《今宵剩把银釭照》忽复乘舟

23、爸爸 在这幅如画

　　1965年，10月。

　　孔望山架着牛车，踢踢踏踏地走在路上，他今天要去县城拉货，半道还碰上了几个蹭车的不速之客。
　　——正是余佳圆、余则成、和张永泉。

　　圆圆参加了初中升学考试，考入了易县高中。塘湖村离县城要几十里路，所以她只能寄宿在学校。

　　余则成和张永泉则不用参加任何考试，因为高中缺老师，直接给他俩调到高中任教了。

　　这不，几个人每次回家都是结伴而行。余则成和张永泉年纪大了，每走一遭，都感觉要了半条老命。

　　但没办法，一周总得回家背口粮。学校的食堂接收大家背来的粮食，然后根据对应的额度发放粮票。不带粮，吃什么？

　　“还是坐牛车舒服啊。”余则成感叹着，他还记得8月底第一回进城，因为要带铺盖被褥，他想着让王令军帮忙，可那段时间王令军不在易县。后来翠平打定主意去送他俩，余则成知道翠平要靠一身蛮力扛着铺盖被褥走长路。

　　他给翠平吹枕边风：“咱村生产队不是有头驴吗？能不能借用下。”

　　翠平一口回绝：“那驴车是队里的，是公家的，咱们哪能借？”

　　“最近难道不要去县里办点事什么的？你再想想呢。”

　　翠平老老实实想了一会，“最近有是有，但陈志满都排好了时间的。过几天要把村里的一些菜拉到县城供销社蔬菜收购点，然后回来的时候要顺带把队里订的几把镰刀和耙子拉回来。”

　　“拉菜啊？那不行……车上到时候全是竹筐，哪里坐得下我和被褥们？哦，还有圆圆。”

　　“还有就是，”翠平眼睛一转，憋着笑，“下个月要给县城食品公司送肥猪，直接送到屠宰点去，你还能顺带看看杀猪。”

　　“不看不看！”余则成急道，“再说了，我不能和被褥们坐肥猪旁边吧？那得多大味儿啊！”

　　“老余，就让我送你们吧，咱们抄近道走，我知道有条路离得近。”

　　“你好歹也是妇联主任嘛，这点小权利没有？就不能想个由头，咱合情合理的以公济私一下？”

　　“老余，你的觉悟呢？”
　　“被年龄和体力击垮了。”

　　就在余则成心如死灰的时候，翠平又带来了好消息：“队里和县种子站订了改良小麦种，这几天要去拉了！”

　　余则成惊喜不已，心中开始盘算，他可以把拉小麦种的麻袋铺在驴车上，然后把被褥和自己放上去，舒舒服服的眯一觉，再睁眼就到了县城里。

　　车把式是村里陈翠翠她爹，翠平给老头塞了几把花生后，他允许余则成、圆圆、翠平三个人一起坐在驴车上。

　　三人把麻袋放在下面，被褥铺在上面，人坐上去倒也舒服。奈何驴是头犟驴，一会狂奔一会磨叽，再加之车厢不大，没法施展，余则成眯觉的美梦也随之破碎。

　　而今天蹭到的牛车，老黄牛性子温顺，步态矫健，比驴车稳当舒服多了。

　　余则成笑嘻嘻夸赞：“老孔啊，还得是你们孔山村的东西好，你看这牛多乖顺。”

　　孔望山看了余则成一眼，“你忘了那事儿？我和桃花成亲那天这牛拉着王令军和陈志满狂奔，给陈志满吓的不轻。”

　　余则成一拍脑袋：“哦哦哦，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事儿，就是这头牛啊？”
　　“可不？”

　　圆圆坐在孔望山旁边，得意道：“那车喇叭是我摁的！哈哈哈，太好玩了。”

　　孔望山弹了圆圆一个脑瓜崩：“你还好意思说，多危险呐？幸好那天没给两人摔着。”

　　余则成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为啥女儿和孔望山看起来这么亲昵，而和自己之间总感觉隔着什么。丫头这几年长大了，脾气时好时坏的，他想亲近都不知道怎么做。

　　要是再早回来些……就好了吧。

　　赶到城里的时候，正值中午，余则成热情邀约孔望山一起吃去学校食堂吃饭，孔望山拗不过，便一道去了。

　　这次从家里带来的口粮里还有几个大红薯，但这会也来不及叫食堂蒸了。余则成把粮票递过去，领了几片玉米面饼子和一点菜，端着回了他和张永泉的宿舍——一间土坯房。

　　房里一共住了6个老师，其他几个还没来。余则成把八仙桌上的东西归拢归拢，暂当餐桌，4个人早已饿的饥肠辘辘，围坐桌前，大快朵颐。张永泉吃的是黑面馍馍，这样紧俏的年头，大家根本不存在谁请谁吃饭，都是各自拿票领各自的吃食。

　　但余则成对孔望山，心中有愧疚也有钦佩，这才咬牙非要请人家吃饭。

　　正吃着，木门被人敲了两下，孔望山回头去看，心中纳罕，如此礼貌文雅的行径，真叫人忍不住好奇。

　　秋日光线投射在门口的女人身上，只见女人身姿端正，气质超群。脸上虽有细纹，但别有一番韵味，轻声细语道：“余老师，我来还东西的。”

　　余则成把喉咙里的饼子咽下去，随手指了指自己的铺位：“丢上面就成。”

　　女人闻言顿了下，但还是依照余则成说的把东西轻轻放在了被子上，“谢谢。”

　　余则成正待答话，就看到孔望山一脸好奇地盯着女人看，他忽然福至心灵，急道：“秦老师，等下，等下你有空吗？”

　　秦君荷也正有事想和余则成说，她点点头：“那我等你们吃完，我就在宿舍里。”

　　等秦君荷走了，余则成大喜过望，“老孔，我要给你介绍对象！”

　　张永泉看了看孔望山，又看了看余则成，回过味儿来了：“孔支书没婆娘吗？”

　　圆圆一脸坏笑：“余老师，你该不是要把我们秦老师介绍给孔叔叔吧？”

　　余则成盯着呆住的孔望山，喜道：“秦老师是易县高中有名儿的美人，她男人死的早，她一个人过。我之前脑子没转过来，老想着给你介绍个头婚的、比你年纪小的……我真是蠢到家了，竟然被自己定的条条框框限制了思维！管她比你大还是比你小，头婚还是二婚三婚，只要人好就行了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孔望山有点不好意思：“哎呀，老余你别乱点鸳鸯谱。”

　　余则成捶了孔望山一拳：“咋？你嫌弃我们秦老师比你大几岁？还是嫌弃她不是头婚？”

　　这句话可算精准地把住了孔望山的七寸，他连声道：“哪里哪里，我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

　　“你不同意我介绍就是嫌弃，老孔，我竟然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你真迂腐……”

　　“不是，不是。”孔望山百口莫辩，只能败下阵来，“我同意，我同意还不行吗？但是你得先问问人家秦老师啊。”

　　余则成把面前坐着的孔望山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番，开始发号施令：“你先去我铺上眯会，今天起太早了，气色有点差。待会我和秦老师说完事之后，我来叫你，你再洗把脸，拾掇拾掇。呐，一表人才，没问题的！”

　　张永泉也跟着道：“肯定能成，肯定能成！”

　　圆圆吃饱喝足，拿起书准备回教室，走之前揶揄孔望山：“孔叔，啥时候我把秦老师叫秦婶婶，就看你的咯！”

　　说完笑着一溜烟跑走了，留孔望山闹了个大红脸。

　　几人饭毕，余则成又把八仙桌恢复原样，上面不外乎是一宿舍老师的书本物品之类。他盯着孔望山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后，才心满意足地走向了秦君荷的宿舍。

　　秦君荷带余则成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她欲言又止好几次，才终于道：“余老师，你别怪我多管闲事，我想说的其实是……”

　　“我要给你介绍个对象！”余则成等不及了，自己先说了起来，“秦老师，我们孔望山是孔山村的支书，长的你也看到了，那是相貌堂堂。为人可靠，又有才学。被革命耽搁了年纪，这才到现在也没成家。多好的条件呐！多好的人呐！秦老师，你要不考虑考虑？”

　　秦君荷讶然片刻，她结过婚，平日里也经常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所以倒也落落大方：“孔同志知道你的意思吗？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和他先接触接触。”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余则成开心极了，“就是他主动托我说的！待会我把他叫过来，你们俩可以先聊聊。聊聊你就知道他是个多好的人了。”

　　“好。”秦君荷道，她重新拾起之前的话头，“余老师，其实我想说的是……”

　　余则成心中放下一大块石头，怡然自得。他寻了个石墩，坐上去：“你说。”

　　“我上周在南山脚下，看到……看到余佳圆和孟云朗同学手牵手。”

　　话虽短，但里面的内容太骇人，余则成被惊的从石墩上跌下来，秦君荷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她也知道背后说人不好，但余佳圆是她的学生，才十几岁，早恋这个问题还是得重视。

　　余则成缓了半晌，还是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你看清楚了？”

　　秦君荷点头，“我家就在南山脚下，看的清清楚楚。余老师，你要好好把余佳圆看紧了，这个年纪的学生，是最容易被情情爱爱冲昏头脑的。”

　　余则成心中五味杂陈，比难以置信更深的，是难以接受。在他心中，女儿仍旧是乱按车喇叭的那个小丫头，怎么就和男同学手牵手谈恋爱了呢？！

　　秦君荷又劝道：“余老师，你也别反应太大了，虽说高中孩子应该以学习为主，但是有时候管教太过，反而更容易叛逆。咱们做老师和家长的，得注意尺度。”

　　余则成木然点头。

　　秦君荷又嗫嚅半晌，才含糊道：“另外，另外就是……女孩子大了，你要是有啥事不好说，你就让孩子妈去说，这样也方便些。还有晚上别让她出去约会啊，这……”

　　“我懂。”余则成看出秦君荷的难为情，其实这是拐着弯提醒他，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有时候难免失控，干下后悔终身的事来。

　　余则成重新收拾好情绪，把衣服上的灰掸干净，才道：“时候不早了，孔支书还得拉货赶回孔山村呢，你俩抓紧时间接触接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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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枫迎秋，易县中学后面的南山上，层林尽染，景色美不胜收。孔望山和秦君荷并肩走在南山脚下，进行着两人的相亲程序——介绍自己，然后谈理想、谈爱好……

　　秋风吹过，干爽的气息遍布大地。余则成皱着眉头把余佳圆从教室里喊出来，同时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余佳圆后面的孟云朗。

　　真是个可恶的小子……

　　但不可否认，这小子长的是挺眉清目秀的。余则成瞧了瞧余佳圆，在心中偷偷道，女儿和翠平真像，眼光都不错嘛，喜欢长的文质彬彬玉树临风的男子，比如我……

　　余佳圆尚不知道父亲已经得知她早恋，还拉着脸控诉：“余老师，那个刘锁银今天又朝我丢小石子儿，真的特别讨厌！”

　　余则成忽然伸手，摘掉余佳圆头上的一片枫叶，他作出了某种决定，他要和女儿共享这个秘密，若告诉翠平，他闭着眼睛也能想得到家里会发生怎样的龙腾虎啸。

　　“圆圆，你和孟云朗，我已经知道了。”

　　圆圆先是瞪大眼睛，尔后腾地红了脸，她还想辩解，但余则成已经抢先道：“你注意点，别影响学习就好。”

　　“啊？”

　　“我不会告诉你妈，但是你要向我保证，第一，你不能和孟云朗走得太近，你年纪还小，目前要以学习为重。第二，你要注意安全，你知道的吧？那个，你们不能太亲密，晚上绝对不能约会，绝对不行！”

　　“啊？”

　　“要是你俩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我非得叫你妈打断你的腿！”余则成放狠话，放完又怕自己说的太过 ，补了句，“这个年龄对异性产生点好奇和爱慕是正常的，但要注意分寸！”

　　余佳圆震惊了，在她眼里一向严厉的余老师，竟然只是敲打敲打她，不会去和妈妈打小报告。

　　他愿意替自己保守秘密，并且理解她和孟云朗的爱情，她忽然觉得余则成可爱了起来，她盯着余则成手中的那片叶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她与读初中的时候不同了，她不再忽悲互喜忽怒忽烦，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面前老头手中的枫叶鲜红如火，而他自己的头上，白发苍苍。

　　又一片枫叶掉落，落在了余则成的白发上面，余佳圆想帮他拿掉，但终究没动。

　　余则成看到女儿若有所思的样子，认为自己的恩威并施起了效，往后他将严肃盯住孟云朗，凉这对小年轻不敢再造什么次。

　　“你回教室去吧。”余则成道，“座位我可以不调，但是你们不听话，我就把你们分班！”

　　说完，他扭头往回宿舍走，没走几步，忽然被一声呼喊钉住了脚步。

　　那是他日思夜想渴望至极听到的两个字，是他梦到过无数次的场景，是他毕生的遗憾。

　　如今，这份遗憾已了，他心胸震荡，但浑身熨帖。

　　余佳圆摸着口袋里的钢笔，指甲在上面掐出印子，在这幅如画的秋日风光里，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喊出：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