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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大哥,我想嫂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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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月。
塘湖村一早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不一会,就积起了薄薄一层。
陈桃花推开屋门,两扇老旧的木门咯吱咯吱响着,她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把掉了一边的门帘重新挂上。
目光透过帘缝,落在安睡炕上的一个奶娃娃身上。小娃娃眼睛紧闭,幼嫩的皮肤里透出粉色,小嘴在梦中无意识吞咽着。
陈桃花唇角勾起,心中暖意融融。
“桃花,欸——你起来了啊。”陈扣存揣着手从东边的屋子里出来,被满地的白晃了下眼睛,“嚯,雪这么大。你妈饭快好了,你快进屋去洗脸,我把门口的雪扫一扫。”
冬天的北方天寒地冻,地里没什么事忙活,农民们吃完饭就喜欢串门子,所以哪怕雪还在下,都得时时扫着。
“知道了,爸。”陈桃花应着,又撩起门帘看了一眼炕上,不满四个月的奶娃娃睡得正香,她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东屋里洗脸。
从天津撤退后,她便回了河北易县老家。妹妹秋平已经在革命中光荣献身了,这个家就剩下她和父母三人。
不,现在是四个人了。
陈桃花用水瓢在缸中舀出一瓢冷水,倒在脸盆里。又揭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后锅,舀了一瓢热水掺进去。水瓢一扔,挽起袖子,掬了把水扑在脸上。
灶台风箱后面坐着她的母亲吴秀英,数年的操劳已经让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皱纹横生,皮肤也是黝黑黝黑的。
她用手中的烧火棍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问:“桃花,圆圆没醒来吧?”
陈桃花拿起脸盆架上的肥皂放在手里搓着,“没,睡可香了。”
她识的字不多,没什么大文化,余则成个混蛋也没给孩子取名。村里的先生说要不叫余重圆,意思就是她们娘俩迟早会和余则成重新团圆。
她想,这名儿好。
大名就这样定下了,小名也就跟着叫了圆圆。
陈桃花掬水洗净脸上的肥皂沫,吴秀英看她把那张脸搓来搓去,忍不住说:“干嘛呢?脸皮都要给你搓下来了。”
她停下,双手扶住脸盆架,忽地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陈扣存在门口喊:“饭好了没?”
吴秀英也没空看女儿了,低头又捣鼓了几下灶膛里的火,起身掀开前锅的锅盖,大声回着:“好了好了!”
一滴晶莹狠狠砸向地面,在干冷的土上溅出指甲盖大的一团湿润,瞬间,又被吸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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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台北市。
临近年关,街上来来往往都是采买年货的人。
钱校才站在二楼,打开临街的窗户,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
“老郑,你这地方真不错。”他感叹着,外面一阵冷风卷来,钱校才伸手又关上了窗户 。
老郑把手里的报纸放下,上面赫然写着《光明报》三个大字。
“校才,这次印发光明报,听说你们抓了好几个学生。”老郑皱眉,“能不能想法子救出来?”
钱校才摇摇头,“难,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你快回去吧,呆久了总归不好。”老郑催促道,“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络。”
钱校才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正要告别,外面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两人面面相觑,均是一惊。
“郑老师,我是来给您送年货的。”外面传来一名少年的声音,“老师快点开门,我提不动了。”
说着叮叮咣咣的一阵响动。
“没事,我学生。”老郑放下心,走过去,拧开了门。
就在门被拧开的瞬间,一股大力拉开了门扇,一柄手枪抵上了他的额头,冰冷的触感带着杀意,霎时将他钉在原地。
另外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则是指向了钱校才。
“郑老师。”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从楼道里缓缓走上来,笑吟吟地走进了屋子,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桌上的《光明报》,“真有闲情雅致啊,郑老师,这光明报,好看吗?”
郑之鸣眼前一黑,额上登时汗如雨下。
“这位是?”魁梧男子看向钱校才。
“我是对街裁缝铺的,钱老师说年前给家里人要量几身衣裳。”钱校才搬出自己的备用身份。
中年男子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盯着钱校才身上笔挺的西装,一声令下:“全部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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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挽着穆晚秋,从百货商城里出来。
他们在外人眼中,已经赫然是一对“飞速进展”的情侣了。
两人一手拎着一大堆东西,正要去吴敬中家拜访。
行过金华街,两辆黑色的汽车淹在人群里缓缓蠕动。余则成瞟了一眼车内,后座两人戴着头套,双手反剪被绑在身后,中间坐着一名男子,持枪威吓着。
余则成叹道:“看来,又有人被抓了,这次不知道是谁。”
晚秋的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肯定是被光明报事件波及的人。”
余则成点点头,“算了,走吧,先去吴站长家里拜会拜会。毕竟你也是他的老熟人了,你我再续前缘,还是和上级报备一下比较好。”
“你说梅姐她会喜欢我吗?”晚秋问,“会不会像喜欢嫂子那样喜欢我?”
余则成呼吸微滞,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就算她不喜欢你,你也要让她喜欢。”
“余大哥,我想嫂子了。”
猝不及防这样直白的一句话,直击余则成的灵魂。晚秋想翠平,他又何尝不想呢?他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在想,但是他还是一个卧底、一个承诺要为新中国献出一切的党员。
“回家我们再提你嫂子,街上人太多了。”余则成说。
“吴敬中这个老狐狸,是不是准备退了?”晚秋转了话题。
“是啊,急流勇退,他是识时务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拿他当上司?”
余则成笑笑:“晚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我今天不拿他当上司,也许明天我要倒台了,连个通气儿的人都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说得准呢?把事做圆满一点,总归好一些。”
“余大哥,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是啊,我没变,你变了很多。”
两人说说笑笑,转进街角一幢小洋楼里。晚秋把手里的年货一股脑儿塞到余则成手中,高跟鞋铛铛铛几下跑上台阶,伸出手去揿门铃。
门很快打开,出来的是刘妈,一叠声嚷着:“哎呦,余先生来了呀,快进去,太太和老爷都等着您呐。”
说着回头看了眼,一位年轻的女佣立马出来,和刘妈分着接过余则成手中的东西,大包小包地拎着进了屋。
屋内烧了暖气,热烘烘的。吴敬中已经坐在客厅了,笑呵呵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则成呐,你今天气色不错。”
余则成和晚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刘妈赶紧把年货放好,迎上来接过两件沉甸甸的大衣,拿去挂了。
“站长您真是打趣我了,”余则成笑着说,“马上就过年了,我来跟领导汇报汇报工作。”
晚秋赶紧道:“吴站长好,我是穆晚秋。”
吴敬中坐着没动,目光含笑移到晚秋的脸上。
“站长,她就是那个穆连城的侄女,您还记得吧?“余则成接道,”我这……怎么说呢,之前去香港那趟,又碰到晚秋了……就、就又在一起了。您也知道,翠平没了,我这到了台湾,孤家寡人的。”
吴敬中当然记得,当初就是他让余则成和穆晚秋搞对象的。只可惜穆晚秋的叔叔穆连城老奸巨猾,最后竟然逃去了日本。
肯定还有很多国宝级的孤品被那老汉奸带走了,那可是中国的宝藏啊……吴敬中一阵痛惜,嘴里不禁“啧”了一声。
“男人嘛,既要建功立业,又要儿女情长,正常。”吴敬中笑道,“晚秋啊,看来我这学生是英雄难过你这个美人关啊。”
晚秋低头浅笑,似是分外羞涩。
“只不过,则成呐,你可别忘了原配的情义。”吴敬中又看向余则成,“翠平虽然是乡下来的粗糙婆娘,比不得晚秋这种留过洋的新时代丫头,但好歹夫妻一场,你别做的太过。”
余则成赶紧点头应是,“则成知道,我会低调些的。”
“晚秋,你去后面找你梅姐她们,来都来了,总得认识一下。”吴敬中支开晚秋,其实他知道,阿梅是今天故意没来前厅迎客的。阿梅喜欢翠平,见不惯前脚翠平死了,后脚余则成就迫不及待地与小丫头勾勾搭搭的。
他也不担心晚秋去找阿梅会遇到怎样的冷脸,毕竟余则成是他的得力下属,打晚秋的脸,就等于在打余则成的脸,阿梅不会这么没分寸。
“站长,近期这光明报事件,弄得人心惶惶的。我今天在金华街,又到看到行动队的汽车了。”余则成说着坐下来。
吴敬中摇摇头,“都快年关了,这些人还不消停,看起来这个年不好过啊。”
“是啊。”
“把我们这些干部聚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头衔到现在还没定好。”吴敬中感叹着,“话说,则成啊,你有什么想法没?”
“学生哪里有什么想法,就追随着老师,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吴敬中哼了一声,笑道:“我是已经看透彻了,不瞒你说,我的请辞报告估计现在都放到委员长的桌上了。”
“啊?”余则成惊叹,“老师您……”
吴敬中伸手,打断了余则成的话,“我啊,就准备在这里做点生意什么的了。想走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时半会是不可能喽!”
那是肯定了,吴敬中从前是天津情报局的一把手,国军怎么可能让他退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余则成只能面露难色:“老师您走了,我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吴敬中半空中的那只手顺带拍上了余则成的肩膀,安抚道:“你还年轻,大有可为。”
他本来带余则成离开天津,想的是余则成是个能帮他做事的人。就算不能替他打理生意,到时候他从商,余则成继续从政,还是可以帮到他不少的。
而且,谁知道退守台湾后,内部会不会进行清算呢?假如有一天包袱到了天津站,那他就把余则成推出去顶。
吴敬中的眼睛眯起来,面前这个学生,身上确实有些疑点,但他并不关心。他心中,早已没有党国存亡,只有个人安危了。
“学生离了您,什么也不是。”还没等余则成说完,叮铃铃一阵电话铃忽然响起,吴敬中起身,走到了柜子边上,接起电话:“喂!”
余则成看着那边脸色逐渐凝重的吴敬中,心高高的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