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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箜篌谷 此人狂傲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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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柳扶风睡得格外香甜,醒来时天光大亮,隔壁柳月农屋檐下的果壳风吟哐啷脆响,好似轻轻敲打着她的心田,她推开窗,看见后山在晨光的照耀下越发清晰,看见日光在空气中幻化出七彩的丝线,一夜的好眠令人身心轻盈,她忽然觉得,好像从此以后真的不用再漂泊了。
长歌山庄的课业日复一日,岁月在琴棋书画中轮转,秋去春来,花落花开,转眼已近五年。
柳扶风依旧努力扮演着一个天才,并且渐渐驾轻就熟,她在课堂上假装漫不经心,课后便躲进后山的岩洞里暗自用功。洞中的金翅蝶好似她最虔诚的信徒,随乐声而起舞,朝生暮死,暮死朝生。
本来以为洞中的金翅蝶是这世间最美丽的景象,可眼前这一片姹紫嫣红 ,让她对这世间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车在两旁都是花海的车道上颠簸,柳扶风掀开布帘,窗外风光旖旎,是一望无际的绿地,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花和蝴蝶点缀其中,好似一片七彩的汪洋。清风拂过,掀起层层草浪,繁花随风摇晃着,令人……
“呕……”
头晕目眩。
柳扶风的好兴致被对面的人打断。连续的舟车劳顿,使得柳月农的胃里翻江倒海,已经吐了一路了。
扶风从小随父亲走南闯北,齐清和方宁也时常往返于元洲和江州,故而路途上这种程度的颠簸于这几个女孩子而言,根本不在话下,反倒是较少远行的柳家兄弟和苏寸阴,三个傻小子,十分不争气的吐了一路,只觉得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师父说修行不可闭门造车,需要多多交流,于是带着徒儿们前往箜篌谷,一来可以见见世面,二来可以让世面见见他们。
箜篌谷以前不叫箜篌谷,因为此处花草繁盛,曾叫百花谷。
百花谷不仅有花,还有旷世绝伦的机关术,据传此处曾是墨家弟子的修行之地,后来全族飞升去了天上,便将这仙人的机关术留在了人间。机关年久失修,花海杂草丛生,渐渐荒废。
再后来,有一个叫徐元的乐师,携家眷和弟子经过,修复了机关,清除了荆棘,安居于此。徐元以箜篌见长,弟子均修习箜篌,渐渐地,世人忘却了百花谷,只知在西南一隅深居着一处箜篌谷。
山门引路弟子紫袍黑靴,已在峡谷入口等候多时,“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两侧山体如巨刃直插云端,从谷底向上看,天空只留一道狭窄的细缝。几人踏着石头栈道逆流而上,潺潺流水从脚底欢腾而过,不多时,又豁然开朗,一片紫色的草甸映入眼帘,草足足有膝盖那么高,微风拂过,草浪翻涌,几人踏浪而行,衣摆拂过草间,摩挲出沙沙的声响。
当清风拂面之时,柳月农的气色好了许多,精神也舒展了,赞叹道:“这地方真美!”
箜篌谷的楼阁依山而建,山体一侧搭建了许多机关悬梯,地形很是复杂,一行人乘坐那悬梯,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又往下,复行数里,终于抵达了山腰处的广文殿。
谷主徐旻携弟子于殿前等候,“柳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柳暮云笑道:“徐兄,你家可不好找。”
接着两个中年人便开始了“哪里哪里,岂敢岂敢”的相互吹捧。
柳扶风歪着脑袋环顾殿内,瞧见几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弟子,两男三女,黑靴紫袍,站在一众箜篌谷弟子的最后面,虽然年纪相仿,但个个神情肃穆,颇有一股世家弟子的孤傲之姿。
反观长歌山庄这几个弟子,两呆两傻,呆的是柳月堂和柳扶风,傻的是柳月农和苏寸阴,只有齐清和方宁勉强能撑撑门面,还是靠着他们那一身珠光宝气。
临行前,齐清收拾了好几包行李,“我娘亲说了,出远门更要仔细拾掇,本次去箜篌谷,不能失了长歌山庄的颜面。”于是齐清一个人带的颜面便占了半个马车。
打点行李时,王妈忍不住道:“清姑娘,你还是少带一点东西吧,马车都装不下了。”
师父却宠溺道:“随她吧。”说着,又撤掉几个自己的行李。
其实齐清不仅带了自己的随身之物,还带了一整箱绢帛绣帕,足够给箜篌谷上下人手一块。元洲齐家的绣坊闻名天下,绣品只做内廷专供,后来陛下开恩,宫中已不用的旧款,可酌情流入民间售卖。齐清带来的这一箱,正是今年刚刚获准外流的绣品。
文饰多以芙蓉和鲤鱼为主,画面生动,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规整,触感极佳,箜篌谷的弟子们都欣喜不已。
除了最后面那一排的五个人。
徐旻只道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还只是不识货的年纪,拍了拍最矮的那个小女娃的脑袋,“阿羽,快谢过你齐清师姐。”
那个被唤作阿羽的小女娃,看上去十一二岁光景,手里抚摸着齐清刚刚递给自己的那块手帕,转头看向右侧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子,那女孩约莫十三四岁,脖子纤细修长,鼻子和嘴都小巧玲珑,眼睛却很大,浓密的睫毛勾勒出精致的眼睛轮廓,那眼皮半张,嘴角轻扬,没有回应阿羽。
阿羽只得怯生生地将帕子递还给齐清。
那长脖子女孩声音冷淡,“不知道的,还以为长歌山庄是开绣坊的。”
齐清闻言,气得珠钗乱颤,欲上前争辩,却被方宁和柳月堂左右夹击,拦在半路,摇晃的钗头银铃般作响,散发着怒气。
方宁凑到齐清耳边,“你冷静一点。”
“珑缨,休得无理。”徐旻低声喝斥道。
鼻孔朝天的珑缨听师父这一声喝斥,似憋了一肚子气,一踱脚,转身离开了。另外四个人紧随其后。
徐旻尬笑道:“你瞧这孩子。”转头又吩咐弟子,“先放库里仔细存放罢。”
弟子应了一声“是”,端着锦盒离开。
柳暮云不以为意,笑道:“少年心性,有点傲气是好事,你我少时不也是如此?”
徐旻仰头,似忆起少年时光,哈哈笑道:“那个时候,和你作对的,可不是我。”
柳暮云问道:“怎不见行舟兄?他近来可好?”
徐旻意味深长,“你知道的,师兄性子孤僻,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见客。”
柳暮云点头笑道:“看来变化不大。”
徐旻道:“柳兄所言甚是。”转而又言,“你们一路周车劳顿,应该也累了,我已备好厢房,安排各位歇息。”
随后弟子们引路,带着柳暮云一行人到别院安顿休息。别院名为青崖小院,幽静又宽敞。
空篌谷的房屋都建在山顶,客人留宿的别院亦是如此。
山顶云遮雾绕,阁楼如立于仙境,恍如置身天上宫阙。
入夜月朗星稀。
徐旻设宴款待,篝火点亮山巅的一角,大伙儿围着篝火,天穹地席,野味香噗噗。
大概是因为此地潮湿的关系,菜里都会放一些辛辣的调料,柳月农每吃一口,都觉得舌头在燃烧,没吃几块肉,便已大汗淋漓,奈何肉香味美,弃之可惜,于是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大口快嚼。
柳扶风倒是不怕辣,小口慢咽,不多时便见杯盘狼籍。
忽闻一阵仙乐,那声音不清脆,也不浑厚,不似琵琶那般势如破竹让人忽视不能,也不如七弦琴润物无形而弦弦扣心,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如柔静的水面荡漾开来,又似山间的流云轻拂过耳畔,是神仙境界的乐音。
柳扶风几人皆怔住了,原来空篌之音来自于天上。
十来名空篌乐师或坐或立,左手捧琴,右手弹拨,几人姿态各异,低眉垂目,侧身晗眸,腰肢柔软,仪态万千。
山风撩起乐师们的风锦云袍,衣袂翻飞,宛如仙人乘风。
柳扶风看得痴了,又听那座落于正中的器形最大的空篌声响。尤如神明的圣水涤荡在心间,心魂都变得澄澈了。
玉指如葱,触弦急快,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琴者有几根指头,似有无数根,密密地弹拨。
仔细一瞧,竟然是珑缨。柳扶风心道,此人狂傲也不是没有来由,听此仙音,显得白日里那鼻孔朝天的模样也没有那么过分了。
齐清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远道而来,好心带上礼物,却被当场驳了颜面,这不是一名值得钦佩的琴师的待客之礼,若观其人德行有损,任她琴艺再好,也不能动人了。世人评那德艺双馨,德总归在艺之前,人都没做好,再精彩的艺也没有那么值得追捧。
“想不到珑缨小小年纪,琴艺如此高超。”柳暮云赞叹道。
“正是如此,才养出了她那目中无人的坏脾气。”徐旻嘴上如是说,神情却颇为得意,端起酒杯,敬柳暮云,“听闻长歌山庄的后生之中亦有天才之姿,择日切磋切磋,好挫挫珑缨的锐气。”
柳暮云汗颜,不知道是否在担心,到时候究竟是谁挫谁的锐气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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