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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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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明州浸润在连绵春寒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庭院中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永宁侯府东侧的清芷院,午后格外寂静。
守院门的小丫鬟裹着半旧的夹袄,靠在门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栽进手边那盆开得正艳的山茶花里。
“啪!啪!”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惊破了这份静谧。
小丫鬟一个激灵醒来,慌忙拉开门闩——一张布满褶皱的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是内院负责浆洗杂役的林婆子。
“这时候过来,不知道姨娘正歇午觉吗?”
一个穿着紫芙蓉罗裙的丫鬟从正屋掀帘而出,声音压得低,面上却带着大丫鬟才有的矜持与不耐。正是林姨娘身边得脸的白萍。
“哎哟萍姑娘,若不是要紧事,老婆子哪敢往姨娘院里跑?”
林婆子急促地喘着气,像是小跑过来的,她飞快侧身挤进院门,凑到白萍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西角院那边……三姑娘醒了。”
白萍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一挑。
西角小院,那间最偏僻的厢房内。
雕花梨木床榻上,一层半旧的云碧纱帐罩着里头纤细的人影。
一只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的手从帐外伸入,轻轻撩开纱帐。
床上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面容尚存几分稚嫩,此刻却苍白得不见血色。她眉头紧蹙,睫毛不时颤动,仿佛陷在不安的梦魇里。
窗外有早归的鸟雀啾鸣,凉风挟着湿气,一下下叩着窗棂。
忽然,少女身体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边坐着一名女子,正静静打量着她。
女子穿着与这院落格格不入的月白绫裙,样式简单,料子却隐隐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容貌……温晚辞恍惚了一瞬,心跳漏了半拍。
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眼前女子有着一张与她的贴身侍女芍药肖似的脸,但细看之下,眉眼更精致,唇色虽淡,线条却如工笔勾勒。
尤其那双眼——芍药的眼神总是温顺怯懦的,而此刻这双眼中,却沉淀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仿佛历经烟云的沉静与疏离。
气质更是天渊之别,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
“芍药……水……”温晚辞下意识喃喃,喉咙干痛,忍不住咳了几声。
待神志彻底清明,她捂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倏地坐起身,杏眸里满是惊疑与警惕,“你……”
对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问起。
“噗嗤。”
女子见她这副如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竟以袖掩唇,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
“三小姐不必惊惶,”她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清冽如泉。
“我名……任渺渺。不过在此处,你仍可唤我‘芍药’。”
说罢,她起身走到房中唯一一张矮几旁,倒了杯温水,递到温晚辞手中。
借着这个动作,任渺渺不着痕迹地再次打量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小姐。
那日雨中初遇,天色昏暗,只觉她瘦弱可怜。此刻几缕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少女脸上,才看清她的长相。
柳眉纤细,杏眼清澈,鼻梁挺秀,虽因长期营养不良而面色萎黄,发丝也有些干枯,但底子极佳,更难得的是眼神干净,未被这深宅的磋磨完全染上浊气。
任渺渺心下稍安。
丹云玉简在神识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暖意,印证着那一丝稀薄的“凰气”确实萦绕在此女身上。
虽微弱如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万里挑一的凰命之姿……衡师,你最好没骗我。”她暗自思忖。
另一边,听到“芍药”二字,温晚辞眼圈瞬间红了。
“芍药……是我害了她……”眼泪无声滚落,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添脆弱。“若不是为了替我挡那一劫,她也不会……”
芍药与她名为主仆,实如姐妹,自母亲去后,是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任渺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永宁侯府三小姐温晚辞,生母是府里早逝的柳姨娘。因出生时体弱,又恰有游方道人批命,言其八字与父母相冲,十五岁前不宜养在膝下。故自幼便被送往离明州城百里外的一处偏僻田庄“静养”,美其名曰“避煞”,实则形同放逐。
月前她将满十五,按俗例及侯府规矩,需接回府中待字闺中,方有了这趟归家之行。
她神魂降临那日,车队在落霞岭遇袭。
混乱中,真正的芍药坠河,生死一瞬,那具身体残存的生机与对温晚辞的强烈执念,竟意外成了任渺渺残魂的最佳锚点。
她借玉镯之力,融合了芍药即将消散的一缕残魂与执念,才得以在这凡躯中暂时稳定下来。
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承了“芍药”的因果。
她上前,轻轻握住温晚辞冰凉颤抖的手。触手之处,女孩指腹粗糙,还有未愈的冻疮。
“别难过,”任渺渺放柔了声音,半真半假地道,“芍药命中该有此劫,但也是她的机缘。”
“她残魂未散,已被……被一位经过的云游仙师接引,送往安宁之地温养,将来或有更好的归宿。她去前最后的念头,便是要我护你周全。”
温晚辞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她。
仙师?接引?这些词离她的世界太远。可对方眼中的平静与笃定,还有那日自己昏迷前,确曾恍惚看到芍药身上泛起过的微光……
“你……真是芍药请来帮我的?”她嗓音哽咽。
“是。”任渺渺点头,决定再加一剂“安心药”,“你梦中常见的那位白发仙翁,可曾提过近日会有转机?”
温晚辞猛然睁大眼睛!
仙翁托梦之事,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与人言的秘密。
自母亲去世后,她时常梦见一位慈祥的白发老者,在梦中指点她躲避明枪暗箭,偶尔甚至会预示一些小事。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太过孤苦而生出的幻象,或是母亲的在天之灵庇佑。
“仙翁……前几日的确模糊说过,说我命中贵人将至,要我……”她迟疑着,声音越来越低,“要我听其安排。”
“那便是了。”任渺渺微微一笑,心中对那位神棍衡师的本事又高看一分,连“托梦铺垫”都做好了。
“我便是仙翁所指之人。此番机缘,既为助你,亦为……全我自身一段修行。”她故意说得含糊,留下想象空间。
温晚辞看着眼前气质独特的女子,又想到那日绝境中仿佛从天而降的微光,心中疑窦虽未全消,但绝望中陡然生出的希望,渐渐压倒了恐惧。
她拭去眼泪,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我信你。渺渺姐姐。”
“唤我‘芍药’便好,莫要露了痕迹。”任渺渺纠正道,心下稍松。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你身子还虚,再躺会儿。我去看看能否寻些吃食来。”
她起身,刚推开那扇略显破旧的房门,就见廊下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像受惊的麻雀般,“呼啦”一下散开,躲进了院角那丛半枯的蔷薇后。
任渺渺目光淡淡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这永宁侯府,水看来比想象中更深。牛鬼蛇神,只怕不少。
白萍穿过精巧的花园,绕过几处亭台水榭,才踏入西角院那扇略显冷清的月亮门。
院内,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刚诊完脉出来,正与一位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的嬷嬷低声交谈。
那嬷嬷正是大夫人身边的得力人——李嬷嬷。
白萍立刻收敛神色,上前恭敬福身:“李嬷嬷安好。”
李嬷嬷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白萍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白萍堆起惯常的柔媚笑容:“姨娘一直挂心三姑娘。三姑娘刚回府,也不知饮食喜好可还习惯。听闻三姑娘醒了,姨娘便赶忙让我过来瞧瞧,看看是否缺什么短什么,好及时添置。”
“林姨娘有心了。”李嬷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便转回头继续与王大夫说话,不再看她。
白萍得了默许,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向厢房。
屋内,温晚辞正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任渺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碗清粥。
见白萍进来,她抬眼望去,目光仍带着习惯性的怯意。
白萍快速打量了一番。
床上少女穿着半旧的寝衣,面色苍白,身形瘦削,虽眉眼能看出几分清秀,但离“绝色”二字相差甚远,更无甚夺人神采。
比之自家姨娘所出的四小姐瑶佩那明艳活泼的样貌,云泥之别。
她心下顿时一松,那点因“三姑娘死里逃生”而升起的微妙警惕,消散了大半。态度也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内宅得势大丫鬟特有的轻慢。
她上前,草草福了福身:“白萍给三姑娘请安。”
不等温晚辞开口叫起,便自行直起身,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姑娘看起来大好了,真是吉人天相。姨娘特意让我来问问,姑娘这儿可缺什么用的、吃的?姨娘说了,姑娘尽管开口。”
温晚辞捏紧了手中的瓷勺,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谢、谢谢姨娘关心。这里……一切都好,不必费心。”
“那就好。”白萍笑道,目光在屋内简陋的陈设上扫了一圈,又在静立床畔、低眉顺眼的任渺渺身上顿了顿。
这新来的丫头倒是安静,样貌也只算清秀,并无特别。
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姑娘好生将养,姨娘那儿还等着我回话,就先告退了。”白萍又敷衍地福了福,转身出去了。
待她脚步声远去,温晚辞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
任渺渺走到窗边,看着白萍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眸色微深。
“这府里,”她转身,对温晚辞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让你‘好’的人,似乎不多。”
温晚辞抿紧嘴唇,没有否认。
任渺渺在床沿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首先,你得先‘好’起来,真正的好起来。然后……”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然后,我们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你究竟是谁,又该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