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三月晨时

6、第六章

　　这就是同意了。
　　温苋差点没忍住跳起来，她迅速塞了两口包子，跑上楼去拿包。
　　十分钟后，那辆满身泥泞的牧马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温苋没有那种拘谨的客人体感了，她觉得自己似乎稍微融入了这个小团体一点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被允许携带的“行李”。
　　车子驶出拉萨市区，沿着拉萨河谷一路向西。
　　路况并没有江自牧说的那么糟，至少前半段是柏油路。
　　林夏坐在副驾驶，负责看导航和记录路标。江自牧依旧开车，大伟和另一个师兄在后座打盹。温苋坐在后座中间，视野开阔。
　　随着海拔的升高，植被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和苍黄的草甸。
　　天蓝得近乎发黑，云朵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岗巴拉山口了，海拔4990。”江自牧忽然开口，声音沉稳。
　　随着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大弯，一抹惊心动魄的蓝突然撞入眼帘。
　　那就羊卓雍措。
　　像是一块巨大的、不真实的蓝宝石，镶嵌在干枯荒凉的群山之间。那种蓝不是单一的，而是随着光影的变幻，呈现出深蓝、浅蓝、孔雀蓝的渐变，美得让人失语。
　　“哇——”林夏即使来过多次，依然忍不住赞叹。
　　江自牧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带。这里不是官方观景台，没有熙攘的游客，只有呼啸的风和经幡。
　　“休息十分钟。”江自牧熄了火。
　　大家都下了车。
　　温苋站在崖边，风吹得她的冲锋衣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神圣的净化感。她拿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无论什么滤镜，都无法还原眼前这万分之一的震撼。
　　她转过头，想看看江自牧在干什么。
　　她以为他也会像别人一样欣赏风景，或者抽根烟休息一下。
　　但他没有。
　　他正蹲在十几米外的一处岩壁下，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地质锤。
　　“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风中回荡。
　　温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江自牧蹲在那里，脊背微弓，冲锋衣的背部绷起一道流畅的线条。他神情专注，完全屏蔽了身后的绝世美景，眼中似乎只有面前这块灰扑扑的石头。
　　他敲下一块岩石碎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掏出一个放大镜仔细观察，然后伸出舌头，在那块石头上舔了一下。
　　温苋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你干嘛吃石头？”
　　江自牧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跟过来，他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不是吃。”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那块石头递到温苋面前，“这是为了分辨岩性。有些泥岩吸水性强，舌头会有粘滞感；如果是盐岩，会有咸味。”
　　温苋看着那块灰不溜秋、边缘锋利的石头，第一次觉得“科学家”这个词离自己这么近，又这么“接地气”。
　　“这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她忍不住问，“后面那么美的湖你不看，非要看这块烂石头？”
　　江自牧看了一眼远处的羊湖，又垂眸看着手里的石头。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让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显出几分柔和的错觉。
　　“羊湖很美，但在地质学家的眼里，它只是一个构造成因的断陷湖。”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温苋的耳朵里。
　　“而这块石头，”他举起手中的岩石碎片，逆着光，让阳光照亮断面上细微的纹理，“这块灰岩里含有有孔虫化石。这说明，在两亿年前，这里不是海拔五千米的高原，而是一片汪洋大海。”
　　温苋愣住了。
　　两亿年。
　　汪洋大海。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足以击碎时间感的宏大力量，猛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她看着江自牧。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站在海拔近五千米的山口，背后是亿万年的沧海桑田。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时间的骨骼。
　　那一瞬间，温苋好像稍微懂了一点，为什么林夏说地质是浪漫的。
　　这种浪漫不是鲜花和巧克力，而是以山河为证，与时间对话。
　　“这块石头，比那个湖，更真实。”江自牧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号笔，在石头上写下编号，装进了采样袋里。
　　他转过身，看着发呆的温苋，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懂了吗？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