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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我被我的亲生父母送进了戒同所。

      ——他们不知道,我在那里遇见了此生唯一的光。

      ——我们互相舔舐伤口,在电击器下偷偷牵手,约定要一起走到白头。

      ——逃出来的那晚,他跪在我父母面前磕破了头:“求你们把他交给我。”

      ——母亲终于松口那天,他兴奋地跑去取定制的钻戒。

      ——我等到的却是他躺在雪地里的照片——戒指盒还紧紧攥在冻僵的手里。

      ————

      我喜欢同性的,我是男的。

      他们得知之后看我的眼神里掺着怜悯与恐惧和其他复杂的情绪,我不愿去细想,低声絮语像穿堂的阴风,刮过医院的白色长廊,最终凝结在诊断书的黑色字迹上——“紊乱型情感障碍,建议隔离治疗”。他们用这个新名字,替换了那个更古老、更赤裸、也更残忍的话语:把他送进戒同所。

      父亲在合同上签字时太过用力钢笔划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丑陋的破洞。母亲别过脸去,肩头细微地颤抖。

      我,常無忧,没有哭闹,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缓慢冻结的冷。

      被两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男人架着胳膊拖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门。

      母亲终于转过头来,泪水模糊了妆容,而父亲的身影,被厚重的大门彻底吞噬。

      车开了很久,驶离城市,碾过荒芜的冻土,停在一座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前。高墙、电网还有一个铁门,以及门后那片被冬日削剪得只剩枯枝的、了无生气的院子。这就是“新生康复中心”。名字起得充满希望,内里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也盖不住的、陈旧绝望的气味。

      入院程序像是冰冷的流水线:搜身,没收一切私人物品,换上统一的、粗糙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一个戴着厚眼镜、眼神像尺子一样打量人的医生给我做评估,问题机械而刻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同性产生不当念头的频率?”

      ——“是否感到羞耻与悔恨?”我全都沉默以对。狠厉嫌恶的眼神冷了下去,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然后我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四壁空荡的房间。铁架床,薄褥子,和一扇焊着铁条的小窗,透进来吝啬的天光。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得像骨头断裂。

      日子开始变的钝痛无声。

      早晨六点,尖利的哨声吵醒了我。

      开始集体晨跑,在冰冷空旷的土院子里一圈圈麻木地挪动。

      早餐是稀粥和馒头。嗯,必须吃完。

      然后是日复一日的“康复课程”:围坐在冰冷的教室里,观看那些刻意丑化、扭曲同性情感的宣传片;听医生或所谓的“成功案例”现身说法,讲述自己如何“战胜心魔”,“回归正常”;集体忏悔,大声诵读那些旨在否定自我、鞭挞欲望的誓言。

      最可怕的,是“行为矫正治疗”。那间治疗室,我进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回想第二次。浓重的电疗糊气味,冰冷的金属床,束缚带,还有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漠然的操作员。

      电流窜过身体的瞬间,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和喉咙里挤出的、不属于自己的嗬嗬声。那不是疼痛,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是把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扯出来,扔进沸油里煎炸。

      就是从那里出来后,我遇到了个男孩儿。

      我见到了叶無虑。

      那是在一次集体劳动中,我们被分派去清扫院子角落堆积的落叶。我浑身虚脱,拿着比我还高的竹扫帚,手臂抖得厉害,眼前的景物都在晃。

      一个趔趄,我差点栽倒。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很凉的手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抬头,对上一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暴风雪来临前深沉的夜空,但在那瞳孔最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未曾被这里的一切磨灭。他也穿着普通的蓝白条纹的衣服,身形比我高些,有些瘦削,但站得很直。我们迅速分开,没有交谈。但在那一扶之间,在视线交错的刹那,某种东西无声地传递了。那是确认。确认彼此是这绝望泥沼里,尚未完全沉没的同类。

      我们开始有了秘密。

      起初只是一个眼神。

      他们说对视是无声的亲吻。

      在队列里,在课堂上,在人群熙攘的食堂,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短暂地触碰,又飞快移开,像寒夜里擦亮的火柴,瞬间的暖意后是更深的悸动……

      后来是极其偶尔的、稍纵即逝的靠近。

      清扫工具房时,指尖在传递簸箕时轻轻擦过,排队打水时,他站在我身后,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后颈,有些痒。

      一次“矫正治疗”后,我瘫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漠漠的从我旁边经过,不动声色地将一块不知从哪里藏起来的硬糖塞进了我虚握着的掌心里。

      在他走之后我就把糖塞进了嘴里,甜意化开在舌尖,带着粗糙的沙砾感,却是我进来后尝到的第一丝鲜活味道。

      最大胆的一次,是在又一次“电击治疗”之后。那一次格外漫长,我从治疗室被架出来时,几乎失去了意识,像一滩烂泥被扔在观察室的外间。周围是其他刚结束“治疗”的人压抑的呻吟和啜泣。

      意识模糊间,我感到有人靠近,轻轻握住了我垂在身侧、仍在神经质地颤抖的手。

      是他的手。

      冰凉,却紧紧包裹住我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们没有言语,只有掌心相贴处传来微弱却坚定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濒临涣散的神志上,像溺水者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他迅速松开手,悄然退开。

      但那一握的力度和温度,烙印般留在了我的皮肤上,渗进了骨头里。

      我们开始用更隐蔽的方式交流。

      在每天强制书写的“思想汇报”背面,咬破手指用鲜血在纸上写,拼凑成简短的词语或句子。

      “坚持”

      “窗外有只笨鸟”

      “今天粥里有石子”

      “……”

      这些微不足道的、关于存在和思念的信息,是我们对抗这片死寂虚无的唯一武器。

      其实我们也聊过去,碎片化的,小心翼翼的。

      他说他喜欢画画,尤其爱画雪景,干净,能覆盖一切肮脏。

      他说他被送来,是因为被家人撞见藏起来的素描本,上面全是一个男同学的侧影。

      我说我以前喜欢写东西,写云怎么走,风怎么唱,后来只敢写日记,日记被发现后,就成了我“病态”的铁证。

      “無虑。”有一次,在工具房最深的阴影里,我们肩并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门外看守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我用气声念他的名字。

      “嗯?”他侧过头,气息拂过我耳廓。

      “如果我们能出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出去之后呢?外面那个世界,和这里又有多大区别?

      他却听懂了。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能出去,”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用刀子刻进空气里,“常無忧,我们就在一起。

      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躲了,死也不分开了。”

      “光明正大”,多么奢侈又虚幻的四个字。

      但那一刻,我信了。

      信他眼里的光,信我们紧贴的、同样单薄却不肯屈服的肩膀传递的温度。

      无忧和无虑,好像本来就是一对的。

      我们开始计划。

      不是周密的逃亡,而是一种生存下去的信念支撑。

      我们互相提醒保持最低限度的「正常」,避免额外的“治疗”。

      我们偷偷观察看守的换班规律,留意建筑布局的疏漏。

      我们把微量的食物省下来藏好,想象那是未来路上的干粮。

      这些举动本身未必真有实效,但它们让死水般的日子有了盼头的涟漪。

      变故发生在一个异常混乱的下午。

      中心不知为何突然停电,短暂的黑暗和嘈杂中,有其他地方爆发了骚动,哭喊声、呵斥声、跑动声响成一片。

      看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我和叶無虑正在库房清点物品。

      就在门口看守转身朝喧哗处张望的刹那,我们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没有一丝丝的犹豫。

      像两只蛰伏了太久的兽,我们贴着墙根,闪身溜出库房,拐进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堆满废弃杂物的走廊。

      尽头,有一扇锈蚀的、据说通往后面锅炉房的小铁门。

      我们之前留意过,那把锁,似乎并不总是锁死的。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走廊里回荡着我们自己放轻却依旧慌乱的脚步声,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那些看守的怒骂和急促脚步。

      到了!叶無虑扑到门前,猛的用力一推——

      “哐当!”锁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嘶啦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外面,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呼啸的、裹挟着雪粒的寒风。

      “快!”他一把将我推了出去,自己紧跟着挤了出来。

      身后传来追赶的呼喊和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我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的地跑。

      跑过荒芜的煤渣路,跑过结了薄冰的臭水沟,然后钻进一片光秃秃的、枝条狰狞的小树林。

      粗糙的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出血痕,冰冷的空气割着喉管,肺像要累的炸开。

      但是我们不敢停,我们牵着手,跌跌撞撞的,朝着远处模糊的、似乎是公路的方向奔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终于被风声和死寂取代。

      我们瘫倒在一片背风的、厚厚的枯草堆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呵气在眼前混成一团。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雪水、汗水,还是成功的眼泪。

      对视一眼,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同时涌上,我们紧紧抱住了对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彼此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心跳又急又重,敲打着我的胸口,和我的是同一个频率。

      “出来了……”他喃喃着,声音沙哑,“無忧,我们……出来了。”

      我们在郊区废弃的农机站里躲了两天,靠之前藏的一点食物和积雪度日。

      然后想办法联系上了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她曾经对我流露过有限的同情。

      表姐冒险来接应,把我们安置在城里一个偏僻短租屋里。

      暂时的安全到来,下一个难题横在眼前:我的父母。

      我必须回去。

      不仅因为无处可去,更因为我想为“我们”争取一个最后一个可能。

      叶無虑坚持要和我一起。

      那天,阴天,风很大。

      站在我家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防盗门前,我的手抖得几乎不知道怎么敲门。叶無虑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掌心有汗,但眼神坚定。

      最后。

      门开了。

      母亲看到我,手里的盘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很碎。

      父亲从书房冲出来,脸上交织着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接下来的时间,是炼狱。

      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哭诉,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话语再次充斥房间:“变态”、“有病”、“丢尽了脸”、“为我们想想”、“你会下地狱的”……我试图辩解,声音却微弱无力。

      叶無虑一直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像一座沉默的山。

      直到父亲指着他,用最鄙夷的语气说:“就是这个怪物把你带坏的?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叶無虑突然松开了我的手。

      在我和父母惊愕的目光中,他向前几步,走到客厅中央,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沉闷而惊心。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平静。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一句哭骂的间隙里穿透出来,“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们是错的,是病的,是脏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怒火的父亲,又看向泪流满面的母亲。

      “可我对無忧的心,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照顾他、保护他、也是真的。这或许不合你们的规矩,但它不伤害任何人。”

      “在那里面的每一天,我们都像活在刀尖上。电击很疼,羞辱很难熬,看不到头的日子让人想死。可只要想到他,想到如果有一天能出来,能堂堂正正牵着他的手走在太阳底下,我就觉得……还能再忍一忍……”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背脊依旧挺直。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我恳求你们……求你们,把他交给我。我会用我的一切对他好,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如果……如果将来我负了他,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

      他没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的地砖。

      “砰!”

      一下。

      “砰!”

      两下。

      “砰!”

      三下。

      每一声,都像砸在我的心尖上。

      鲜红的血,从他额前迅速渗出,蜿蜒而下,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绽开刺目的花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了嘴。

      父亲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嘴唇翕动,却没能再吐出恶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叶無虑压抑的喘息,和血滴落的声音。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

      母亲先动了,她踉跄着走过来,抽了几张纸巾,想递给叶無虑,手却抖得厉害。

      纸巾飘落在地上。

      她看着叶無虑额头的血,又看看我惨白的脸,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里愤怒的成分少了,多了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切的、茫然的痛苦。

      “造孽啊……”她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捂住脸,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父亲依旧站着,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死死盯着地上那摊小小的、鲜艳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干涩:

      “滚回你房间去……常無忧。”他没有看叶無虑,也没有说同意或不同意,只是转过身,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一声门响,隔绝了一个世界。

      但对我和叶無虑而言,这没有明确表态的沉默,比起之前坚决的反对,已然是冰封荒原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最后我们住进了表姐帮忙找的简陋出租屋。

      叶無虑很快找了一份在快餐店后厨的夜班工作,辛苦,但能维持我们最基本的生活。

      我则开始尝试接一些零散的文案翻译,收入微薄,但总算有了事情做。

      日子清苦,却是我们从未尝过的甘甜。

      夜里,他带着一身油烟味回来,会从怀里掏出捂热的、店里当天没卖完的、有些压扁的蛋挞。

      我们分着吃,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休息日,我们窝在小小的房间里,他教我画画,最简单的线条,画窗外的云,画彼此的眉眼;我念我写的只言片语给他听,那些关于细碎日常和隐秘欣喜的文字。

      我们拥抱,接吻,在对方身体上确认真实和存在,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兽,舔舐着彼此身上旧日的伤疤。

      他开始悄悄攒钱。我知道他想给我买点什么,问过他,他只笑笑,眼睛亮晶晶的,说:“秘密。”有次深夜他加班回来特别累,倒在床上就睡,我帮他脱外套时,一张揉得有些皱的广告单页掉出来,是某个本地小珠宝店的促销宣传,上面用红笔圈住了一款极简的男士对戒。

      我的心猛地一颤,轻轻将纸页抚平,塞回他口袋,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躺下后,紧紧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带着疲惫汗意的脖颈间。

      母亲的态度在缓慢松动。

      她会趁父亲不在时,打电话给我,语气生硬地问问吃饭了没,天气冷多穿衣服,偶尔,会极快地、含混地提一句:“那个……叶……他还好吧?”父亲依然没有直接对话,但有一次,他让母亲转交给我一包旧衣服,里面夹着一盒未拆封的胃药——叶無虑有胃疼的毛病。

      希望,如同石缝下艰难探头的草芽,虽然脆弱,却在顽强地生长。

      我们甚至开始模糊地憧憬未来:等再多攒点钱,换个大点的屋子;也许以后,父亲能真正接受;或者,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那天下午,雪下得很大。母亲突然来了电话,声音有些别扭,但内容却让我几乎握不住手机。她说,你爸……你爸他今天看了天气预报,说这场雪怕是要下很久,又说,快过年了,家里……家里腌了腊肉,你们……要是没事,周末过来拿点。

      没有明说,但我和叶無虑都听懂了。

      这是默许,甚至是某种笨拙的、尝试性的邀请。

      挂了电话,我们俩在狭小的客厅里愣了很久,然后猛地抱在一起,又笑又叫,像两个得到了全世界奖赏的孩子。

      叶無虑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里面有泪光在闪。

      “無忧!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紧紧抱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他们……他们同意了!至少……至少不反对了!”

      我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觉得胸腔里涨满了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等我一下!”他忽然松开我,脸上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狂喜和某种郑重其事的灿烂笑容。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有东西……必须今天给你!”

      “下这么大雪,去哪儿?”我拉住他。

      “秘密!很快!等我!”他飞快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抓起那件最厚的旧羽绒服,围巾都没系好,就冲出了门。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雀跃的声音被风雪卷回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庆祝!吃大餐!”

      我笑着摇头,心里被暖意和期待填满。

      走到窗边,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却步伐轻快地跑进漫天风雪里,那件蓝色的旧羽绒服,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街角。

      我开始收拾屋子,想把我们这个小窝弄得更整洁温馨些。想着他说的“大餐”,盘算着家里还有什么菜,或许可以去楼下小超市再买点肉。

      雪越下越密,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

      我有些不安,看了眼时钟,他出去快两个小时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常無忧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和一丝不易察觉同情的男声。

      “我是。您是?”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请您马上来一趟,有一位叫叶無虑的伤者,我们在他身上找到的紧急联系人……”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血液冻结的轰鸣。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像一张骤然布满裂纹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在厚厚的积雪里连滚带爬,怎么到的医院。

      只记得冰冷刺骨的长廊,刺眼的白色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护士和医生的嘴唇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清。

      直到我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

      门开了。

      他躺在那里,盖着白布,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

      脸上没有血色,头发和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蓝色的旧羽绒服敞开着,里面单薄的毛衣浸染着一片深色的、已经凝固的痕迹。

      一个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声音平板地叙述:路口监控显示,他横穿马路时,一辆因为雪天打滑的货车失控侧翻……当场……手里紧紧抓着这个,掰都掰不开……

      证物袋里,是一个小小的、沾着雪泥和暗红印记的蓝色丝绒戒指盒。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吞噬下来。

      醒来时,我在病房里。

      父母都在,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是巨大的悲痛和不知所措。

      我没有哭,只是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后来,我坚持要处理他的后事。

      墓地选在城郊一个安静的小山坡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下葬那天,雪停了,但天地间一片惨白,阳光惨淡地照下来,没有温度。

      墓碑立好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

      带着工具,还有那枚终于被取出来的、沾着他血迹的素圈钻戒。

      很小的一颗钻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冰冷的光。

      我蹲在墓碑前,看着光滑的石面上,刻好的“叶無虑”三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錾子和锤子,在那三个字的下面,一笔一划,用力地刻下五六个字:

      “愿你无忧无虑”。

      金属敲击石头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又空空地落回来,淹没在无边的、死寂的雪白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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