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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朝夕,温平入怀 ...

  •   沈芊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坐在沙发上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落下时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口的位置,疼得像是要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洗得柔软的牛仔裤膝盖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新的泪水覆盖。她慌忙抬手捂住嘴,指腹死死抵着唇瓣,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喉咙里的哽咽却怎么也压不住,像有一团滚烫的棉花堵在那里,闷得她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空落落的房间,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伴。偌大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明明亮亮,却照不进心底的半分荒芜,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寂将她包裹。沙发的一角,还放着他昨天晚上盖过的灰色薄毯,褶皱都还未来得及抚平,上面依稀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阳光气息,那是她刻入骨髓的味道,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脏。茶几上的白瓷果盘里,摆着两人昨晚没吃完的水果,颗颗饱满的草莓躺在最上层,红得娇艳,是他昨天下班绕远路去生鲜超市买回来的,知道她爱吃,他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连蒂头都细心摘掉,颗颗都透着心意;旁边的青提和芒果,也都是她偏爱的口味,可如今,满盘的香甜,却让她觉得无比苦涩。电视柜正中央的水晶相框里,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们上个月刚拍的领证前情侣照,她穿着浅杏色的小裙子,靠在他怀里,他穿着白色衬衫,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肩,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当时捏着她的脸,笑着说:“等我这次任务结束,咱们就去领结婚证,再去拍最美的婚纱照,你想去哪里拍,我们就去哪里,云南的洱海,青岛的海边,江南的古镇,只要是你想的,我都陪你去,把你想去的所有地方,都走一遍。”
      那时的阳光正好,他的声音温柔,眼里的期许真切,她以为那是触手可及的美好,以为他们会顺着这份美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可如今,一切的美好,都永远停在了今天下午,停在了那声她未曾亲耳听到,却早已刻入骨髓的枪响里,停在了刑侦支队那名警官冰冷的、字字诛心的“因公牺牲”里。那些未完成的承诺,那些憧憬的未来,那些满心的欢喜,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
      沈芊知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枷锁,一路狂奔,回到三年前,回到他们初遇的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
      那时她还是医学院大三的学生,按照学校安排,在市一院临床见习,每天跟着带教老师穿梭在各个病房,忙着写病历、测体征,累却充实;而夏温平,是警校刚毕业的优秀学员,被分配到市刑侦支队实习,一身藏蓝警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带着警校生独有的坚毅。那是七月的一天,午后的阳光格外燥热,急诊室突然送来一名打架斗殴的伤者,额头和手臂都流着血,情绪却异常激动,拒不配合医生的检查和治疗,甚至挥手推搡上前准备为他处理伤口的护士。沈芊知刚巧拿着病历本从急诊室门口经过,没来得及躲闪,被那名伤者一把狠狠推倒,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身后就是冰冷坚硬的输液架,棱角分明,她甚至能想象到撞上去的剧痛,闭眼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侧揽住了她的腰,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稳稳地将她护在怀里,硬生生止住了她向后倒的趋势。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夏温平。他穿着藏蓝色的实习警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可揽着她的手臂却格外有力,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将她护在身后,厉声喝止了那名激动的伤者,声音沉稳,气场强大,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场面。待医护人员将伤者控制住,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她时,眉眼却在瞬间柔和下来,凌厉的棱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担忧,他微微弯腰,声音放得低低的:“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他的掌心还轻轻扶着她的腰,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她的心。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撞进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担忧,有温柔,还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她的世界。彼时蝉鸣阵阵,阳光透过急诊室的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一刻,沈芊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之后,两人便有了数不清的交集。他借着来医院送案件相关材料的机会,总会绕远路走到病房楼,只为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匆匆说上一句话,也能让他眉眼带笑;她知道刑侦支队的实习格外忙碌,他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便会在他加班的深夜,亲手熬一碗温热的粥,或是打包一份他爱吃的牛肉面,送到支队门口,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嘴角沾着汤汁还浑然不觉的模样,她的心里,满是柔软。
      警校的训练本就苦不堪言,刑侦支队的实习更是累到极致,跟着老民警出警、蹲点、整理案卷,连轴转是常态,夏温平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甚至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身上也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不是训练时磨的擦伤,就是出警时不小心碰的淤青。每次看到他身上的伤,沈芊知都会拉着他坐在床边,拿出医药箱,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上药、包扎,一边用嘴轻轻吹着伤口,一边皱着眉嗔怪他:“你就不能小心点吗?每次都弄一身伤回来,看得我心都揪着,总让我担心。”
      他总是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他低头看着她,声音软乎乎的:“知道了,我的小护士,以后一定小心,不让你担心。”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摩挲在她的手背上,痒痒的,暖暖的,瞬间就能抚平她所有的嗔怪。
      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出警多危险,面对的嫌疑人多凶狠,他都会拼尽全力保护好自己,哪怕偶尔受了伤,也会先瞒着她,用创可贴或纱布悄悄遮住,直到伤口快好了,痕迹淡了,才敢让她知道。他总说,她在医院里见惯了生离死别,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伤痛,已经够辛苦了,他不想让她再为自己难过,不想让她在救死扶伤的同时,还要时时刻刻为他提心吊胆。他想做她的依靠,而不是她的牵挂。
      大学毕业,沈芊知凭借优异的成绩,顺利通过市一院的招聘考试,成为一名正式的护士,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白大褂,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救死扶伤;夏温平也以实习期间的优异表现,顺利通过考核,正式留在了市刑侦支队,成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穿上了那身承载着责任与使命的藏蓝警服。两人一起攒钱,在梧桐巷租下了这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布置,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同居生活。
      他们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有细水长流的平淡,却处处透着温馨与欢喜。她上早班时,他总会比她早起半个小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煮一碗她爱吃的阳春面,卧上两个溏心蛋,或是煎几片金黄的吐司,配上温热的牛奶,简简单单,却满是心意。吃完早餐,他会牵着她的手,送她到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会转身赶往支队;她上晚班时,无论他多忙,手头的工作多紧急,都会掐着时间赶到医院接她,哪怕要在医院门口等上一个小时,也毫无怨言。深夜的梧桐巷,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两人慢慢走着,聊着一天的琐事,她说医院里的趣事,说调皮的病人,说暖心的家属;他说队里的案子,说可爱的战友,说琐碎的日常,哪怕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能聊得津津有味,晚风拂过,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温柔了整个夜晚。
      逢年过节,两人总会一起回家看望父母,无论是去她家,还是去他家,他都会把她护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亲戚朋友聚餐,总有人会劝她喝酒,他总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对长辈们说:“她胃不好,不能喝酒,我替她喝,各位长辈别见怪。”酒过三巡,他的脸颊泛红,却依旧记得替她夹菜,记得提醒她吃点主食垫垫肚子,那份细致与温柔,看在长辈眼里,暖在她心里。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刻在骨子里,融进生活里。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每次点外卖、下馆子,都会特意备注“不要香菜”,哪怕偶尔忘记,也会细心地将她碗里的香菜挑干净;记得她喜欢吃草莓,无论多贵,每次路过水果店都会买上一盒,洗得干干净净送到她手里;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家里的抽屉里永远备着红糖、红枣和暖水袋,每次她不舒服,他都会亲手给她煮红糖姜茶,用暖水袋捂着她的小腹,轻轻揉着,温柔又耐心;记得她喜欢看星星,每到周末,只要他不加班、不出警,都会开车带她去郊外的山顶,铺一张野餐垫,两人躺在上面,看着满天繁星,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话,她的烦恼,她的欢喜,她的期许,他都会认真倾听,轻轻回应,偶尔低头吻吻她的额头,眼里满是宠溺。
      而她,也记得他所有的习惯,放在心上,落在行动里。记得他喜欢喝冰可乐,却因为胃不好只能偶尔喝一点,她便会把可乐放在冰箱里,偶尔允许他喝上一口,再逼着他喝温水养胃;记得他喜欢穿白色的T恤,衣柜里永远备着好几件,纯棉的、宽松的,都是他喜欢的款式,每次洗干净,都会熨烫得平平整整,叠得方方正正;记得他出警回来会很累,浑身酸痛,她总会提前给他放好热水,调好水温,让他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有时还会给他捏捏肩、揉揉腿,缓解他的疲惫;记得他的警服要手洗,不能机洗,每次他换下警服,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搓洗,尤其是领口和袖口,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熨烫平整,挂在阳台最显眼的地方,让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曾无数次依偎在沙发上,畅想属于他们的未来,每一个画面,都温馨而美好。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好,像现在这样,温馨满满,处处都是彼此的痕迹;想有一个可爱的孩子,眉眼像他,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性格像她,温柔善良,活泼可爱;想一起慢慢变老,等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腿脚不再灵便,还能牵着彼此的手,走在梧桐巷的晚风里,看着满天繁星,聊着当年的故事,聊着初遇的心动,聊着相守的温暖,聊着一辈子的温柔。
      他曾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芊知,等我干到副支队长,就申请调去内勤,不用再出警,不用再面对那些危险,就能天天陪着你了,再也不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抬手轻轻圈住他的腰,笑着回应:“好,我等你,等你干到副支队长,等你调去内勤,等你天天陪着我,等我们一起慢慢变老,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暮年,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未来触手可及,以为他们会守着这份承诺,一直走下去。可谁能想到,这个憧憬了无数次的未来,终究还是碎了。碎在他奔赴使命的路上,碎在那个她永远都不想回忆的下午,碎在那声尖锐的、夺走他生命的枪响里,碎在那两个冰冷的、让她痛不欲生的“牺牲”里。他的警服,还挂在阳台;他的承诺,还萦绕在耳边;他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可他这个人,却永远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回来。
      沈芊知缓缓蜷缩在沙发上,将那床带着他气息的灰色薄毯紧紧抱在怀里,脸深深埋进毯子,贪婪地闻着上面残留的雪松味,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她怕连这点念想,也会在时光里慢慢消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湿了毯子,也打湿了她的心。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哽咽:“温平,夏温平,你回来好不好?你看看我,我在等你回家,等你炖的排骨汤,等你跟我领结婚证,等你陪我拍婚纱照……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要陪我变老的,你说过一辈子都不分开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无边的空寂,只有她自己哽咽的、绝望的声音,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沙发还是那套沙发,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那个会笑着喊她“芊知”,会温柔呵护她,会陪她哭、陪她笑、陪她畅想未来的人,却永远不在了。
      这份爱,始于初见的心动,陷于相守的温柔,终于冰冷的离别,徒留她一人,在这空落落的房间里,守着满地的回忆,抱着无尽的思念,熬过往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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