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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南地:越州救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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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星与姨父姨母叙罢军中庶务与家宅细情,又细勘过南疆大营的军备粮草、兵士操演,便径直往卫所西角的营房 —— 杨毅的住处行去。
营房青瓦覆霜,薄雪积在檐角,垂成冰棱,青布帘半卷着,比之中军大帐更显清简。案头一盏粗瓷烛台燃着昏火,烛影摇曳间,四壁萧然。一年未见,案上那尊关公像依旧怒目圆睁、目光如炬,墙上悬着的《南疆边防图》却卷边磨损愈烈,边角泛着陈旧的赭黄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往日尚算空旷的桌案,如今案牍盈尺,堆叠得几乎要漫过烛台。被案牍围在烛光里的杨毅正俯身批阅文书,笔尖划过糙纸,沙沙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杨叔,还在忙?” 夜星的目光越过案牍,落在杨毅身上。他两鬓霜华又添数分,昏暗中愈发触目,一年的风霜雨雪,在他眉眼间刻下深深沟壑。
杨毅抬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丝,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指了指自己鬓角,喟然道:“五万多张嘴等着吃饭穿衣,歇不得。日月煎人寿,星星你瞧,这头发,竟是白得越发快了。” 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在夜星脸上,察出她眉宇间的沉吟,搁下笔,温声道:“说罢,星星,方才在帐中你便若有所思。与杨叔之间,无需藏着掖着。”
夜星走到桌案旁,指尖拂过案牍,望着杨毅鬓边在烛火下闪着银光的白丝,轻声道:“杨叔,虽有诸位挚友鼎力相助,但清理积雪、搭建棚屋,终究是进度缓慢、杯水车薪。多耽搁一日,便多添几桩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况且,这般大规模收容流民、调度州府内外物资,早已越矩。如今朝廷昏聩,视人命如草芥。杨叔,你有没有想过……”
话音未落,便被杨毅抬手打断。他望着夜星,眼神刚毅,带着军人特有的决绝:“星星,此事我早已深思多日。我父母双亡,无妻无子,孑然一身。纵有祸事,亦牵连不到旁人。从军数十载,更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庇护越地百姓,挺过这道难关,我万死何辞?”
“杨叔。” 夜星沉住心绪,眼底有亮芒闪过,开口道,“再等些时日。明师正在朝中斡旋,筹措赈济款,待款项到账,我们再举义旗。至少,要让朝廷把去年越地赋税退了 —— 行事理事,终究离不开银钱周转。”
“你考虑得周全。” 杨毅颔首,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添了几分赞叹,“说起钱财,沐朗筹措的款项,他已在信中备述来历。这孩子的智谋魄力,远胜旁人。只是我未曾想过,商陵辛家富庶至此,在华阳的势力竟到这般田地……”
“杨叔,沐朗可信。” 夜星垂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浅浅阴影,语气温柔却坚定,“他是与我志同道合的良人。至于商陵辛家…… 辛骞心思难测,约莫是打着‘奇货可居’的算盘。” 她抬眼时,眼底闪过锐意,“无妨。无论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能助越地百姓渡过眼前这道难关,这份助力,我们便要用上。”
杨毅定定看了她半晌,目光中既有长辈的慈爱,更有军人的无悔。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力道沉稳:“星星,你眼光极好。沐朗这孩子,我与他书信往来半载,深知他品性端方、胸有丘壑。你们二人,我甚是放心。” 他从胸口摸出两枚玄铁虎符,纹路缜密,边缘泛着森然冷光,推至夜星面前:“此符,一枚可调动越州卫所三成兵力。这些兵员,若非你当初预警,本也没有。诸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杨叔信你。”
夜星心口陡然一热,鼻尖竟有些泛酸,眼眶微微发潮,对着杨毅深深颔首:“多谢杨叔。”
是夜,夜星亲自去请了沐朗与辛骞,商议这笔 “奇货可居” 的生意。她早已察觉,沐朗在生财之道上颇有见地,有他在侧,许多事都能事半功倍。他对辛骞亦是评价颇高,早在托辛骞筹措物资时便曾对夜星感叹道:“辛骞的眼界和手段,为商倒是可惜了。若为一国,堪为财相。” 夜星将这话记在心上,今日也有一试其才的意思。南疆大营如今人员激增,姨母虽勉力维持,却已力有不逮,正是缺贤才之际。
帐内炭火殷红,焰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三人围案而坐,案上温着一壶热茶,水汽氤氲,裹着清浅茶香漫溢开来。
未等夜星开口,辛骞已从袖中取出一本暗纹鲛绡封皮的账册,玉扣束绳,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缠枝莲暗纹,开门见山:“夜星姑娘欲借辛家之力救越地雪灾,所需粮米、寒衣、薪柴之数,我已核算清楚。”
他将账册推至案中,烛火映照下,册中记载工整利落,从各州府粮价、运输损耗到工匠工钱,竟精准到毫厘。“粮米十万石、寒衣三万套、薪柴五千担,外加随军巧匠二百名,雪车百辆。” 辛骞语调平稳,却带着十足底气,“这些物资十五日内便可运抵越州,但辛某有三事相求。”
夜星挑眉,指尖叩了叩账册边缘,笑意淡然:“辛兄但说无妨。这‘奇货’作价几何,我亦好奇。”
“第一,灾后越州商路重建,辛家需占三成份额;第二,朝廷发放的赈济款,需以平价优先支付辛家采买粮米款项;第三,此番物资采买运输之事,由我亲自统筹,旁人不得插手干预。” 辛骞抬眸,笑意依旧温和,“夜星姑娘与靖王世子若应允,辛家今日便着手筹措物资。”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溅起几点火星。夜星执茶盏的手微顿,抬眼望向沐朗,见他眼中是可行之意,眼底漾起一丝笑意:“辛先生要价公允。只是我有两事向先生讨教,一是如何保证这些物资尽数用到百姓身上?二是如此大的采买量,如何确保粮米收购价仍在账册测算的平稳区间?”
“账册为凭,每一笔收支皆可核验。” 辛骞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鎏金印,印纽雕着玲珑貔貅,印面刻着 “辛氏总号” 四字篆文,古朴遒劲。他轻轻将玉印按在账册末尾,莹白玉色映着鎏金光泽,华贵逼人,“此乃辛家总号的印信,凭此印可调动商陵十二家银号,若有克扣贪墨,夜姑娘可凭此印查封辛家在越地所有产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粮米收购,乱世之中,豪绅最不缺财富,最缺的是声名与安稳。我会设‘功德券’,以特制防伪笺印刷,寻常匠人绝难仿造,豪绅捐献粮米者,可凭券兑换灾后赋税减免或商路红利 —— 以信换利,各取所需。”
夜星闻言,伸手将账册和玉印原封不动地调转方向,挪到自己右手边,以指叩案,朗声道:“好。我应允你的条件。印制‘功德券’的特制笺,可寻‘长宁书坊’李老,老先生在纸张和印刷上颇有研究。晏清会引你前往,往后他便在你身侧历练,尽管差遣。此外,即日起,不只此次物资采买运输,南疆大营的粮饷、赈济事宜,亦由你全权统筹,可调派兵士协助,若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军法处置。” 她将一枚虎符推至辛骞面前,“持此符,可调动越州卫所三成兵力。事急从权,遇事不必先禀报,便宜行事。我的条件,辛当家可允?”
辛骞看着案上的虎符,玄铁冷光映着他眼底的波澜,素来见人三分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凝重,又似燃起了一分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他敛神,勉力压制这份自觉可笑的情绪,起身拱手,语气郑重:“夜星姑娘用人不疑,辛某必不辱命。十日内,物资必至;十五日内,定能暂解越地百姓冻馁之苦。”
送走辛骞,沐朗伸手握住夜星微凉的指尖,指尖的凉意,泄露出她方才从容谈判下的紧张:“才拿到手的虎符没捂热就给出去了。你方才将虎符交给他,倒是比我更敢赌。”
“也不是全赌,不是还有你在么。” 夜星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顺势卸力倚倒在爱人怀中,闷声说道,“你曾提醒我,辛骞有大才,并非单纯逐利,而是想借此次赈灾,为辛家谋得南疆立足之地。他有财计之才,你有识人之明,我便顺水推舟,予他信任与权柄 —— 用人之道,本就是以信换信。我想,我是赌对了。”
“你定是赌对了。”胸口的阵阵喷气令沐朗失笑,他松松环住怀中人,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感叹道“辛骞是妙人,要权要利,比起分文不取,不知代价为何,更安人心。他为人洞悉人性至此,却不防你来了一招用人无疑的阳谋。看他最后十五日之期都提前到了十日。苏姑娘驭人之术真是高超啊。”
夜星从沐朗怀中抬起头,望向沐朗,眼底闪着狡黠的笑意:“可不是说,我现在就要支使靖王世子明日去与杨叔、姨父商议,梳理越地豪绅名录。你允是不允?”
“某定不辱命”,沐朗含笑,环紧了怀中人,爱极了她这般模样,“名册我给辛骞也抄录一份。让狐狸看鸡窝,辛骞这狐狸中的狐狸,定比任何一只猎狗都清楚那些豪绅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的伎俩,断了其它狐狸的活路。”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柔。
沐朗眸中清润如泉,抬手为夜星理好鬓边碎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额角,缓缓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俯身于发间落下深深一吻。帐外风雪如诉,帐内暖意缱绻,唯有彼此的呼吸,在氤氲茶香里袅袅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