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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 ...

  •   暮春的午后,阳光像被筛子细细筛过,透过普救寺那株千年古槐交错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草木的清气,偶有鸟鸣从檐角滑落,又被寺院深处的静谧吞没。

      崔莺莺站在“禅心阁”的轩窗前,目光虚虚地落在庭院那株开得不顾一切的西府海棠上。花团锦簇,红得近乎惨烈,与她此刻的心境形成一种刺目的反差。她身上的灰色定制西装利落端正,线条冷峻,与这古寺沉静的禅意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经卷的现代符号。

      窗外的风带着潮意,轻拂她鬓角的碎发。她指尖还残留着飞机上消毒水与咖啡的混合气息,那股淡淡的苦味,像是异国的余韵,也像未散的梦。

      三天前,她还在大洋彼岸。那天阳光极好,学位帽上的流苏被风轻轻掀起。掌声与快门声交织在一起,她从院长手中接过硕士证书,微笑得恰到好处——优雅、稳重、完美。那笑容,是她十多年练就的面具。
      而就在那掌声还未散尽时,手机屏幕亮起,助理的来电仅一句话——
      “崔董在会议中突发心梗,送医途中抢救无效。”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掐断了声响。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收拾行李、怎么上飞机的,只记得在漫长的航段里,机舱灯光昏黄,她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像是那样能让自己不散。
      邻座的女士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却没哭。她盯着舷窗外那片云海,看着云层被阳光镀成金色,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父亲在公司年会上举杯的笑,眼角细纹在灯光下浅浅折叠。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老,不会倒。可生命的脆弱,来得太安静,像一只鸟,振翅即逝。

      飞机在江南上空盘旋降落时,她看见那条蜿蜒的河在暮色中闪光。那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魂牵梦绕的家乡”。她忽然明白,他是真的想回来。
      只是,他没能自己走回来。

      现在,那份沉甸甸的黑檀木盒,就静静放在她脚边。
      里面,是父亲所有的重量与轻盈。

      “小姐,”身后传来红娘的声音。
      她转身,看见红娘端着一杯乌龙茶站在门口。红娘穿着月白色改良旗袍,外披浅灰开衫,眼神温柔得像一盏灯。
      “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还是叫我莺莺吧。”她接过茶,指尖感到一阵温热。声音清冷,像一滴水落在石上,“在这里,没有什么‘小姐’。”

      红娘怔了一下,轻轻点头:“好,莺莺。夫人现在在藏经阁旁的客室,和慧明执事商量明天的安葬仪轨。她想你也去听听。”

      “她总是希望一切尽善尽美。”莺莺低声说,唇角勾起一点淡淡的讽意,“为了集团的声誉。”

      她的舌尖尝到乌龙茶的微苦,却压不住心底更深的涩。
      崔氏集团——父亲一生的心血,如今母亲在风雨中勉力支撑的庞然大物。它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们母女牢牢困在里面。连这场葬礼,也不只是送别亲人,而是一场精心筹划的公关仪式。
      连寺院,都是崔家出资修复的“文化名刹”。香火鼎盛的背后,藏着无数政治与商业的线。

      莺莺握着茶杯的指节发白。那种压抑,是熟悉的。
      她从小就在董事会议室的角落写作业,听着大人们讨论资金、市场、竞争。她知道,所谓的优雅与稳重,不过是权力的另一种形式。她被训练成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却从没学过,怎么去悲伤。

      她随红娘走出“禅心阁”。回廊蜿蜒曲折,一侧是斑驳的朱墙,另一侧是竹林与假山。春末的风掠过,带起几片竹叶的轻响。那声音轻得像梦,却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骨头。
      檐下悬着铜风铃,铃声被风推得轻微颤抖,像一声叹息。

      客室门虚掩着。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稳、冷静,带着控制一切的镇定。她正在与慧明执事核对细节,从诵经的次序到接待名单,无一遗漏。
      莺莺站在门外,看着那挺直的背影——黑色套装、乌发高挽,肩线笔挺。那是她熟悉的母亲,一个不容情绪渗入的女人。
      父亲的死,对她而言似乎只是一个必须处理的事件,而非情感的坍塌。

      她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那不是对母亲的指责,而是一种深藏的孤单。
      从小到大,她被教导要懂事、要完美、要配得上“崔家”的姓氏。母亲从未打骂过她,却总在无声中用“应该”筑起一堵墙。
      她渴望靠近,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她没有立刻进去。
      目光被偏殿那道月洞门吸引。
      那门半掩着,露出一方幽静的小院。几竿竹子倚着假山,风一吹,竹影婆娑。阳光从叶缝漏下,碎成金色的尘。
      庭中,一株海棠正开得烂漫,花影重叠,如火如霞。

      她轻声道:“那院子倒是清雅。”

      红娘顺着看去,笑着解释:“那边是静修区,平时不对外。听说旁边连着研学基地,有学员偶尔会过来。阿姨已经打过招呼,可以借用——好像是为了集团新文创项目拍摄宣传照。”

      莺莺没有答,只是轻轻点头。
      拍摄宣传照。即使在父亲葬礼的前夕,她也要被放进镜头里,被塑造成一个“有文化、有底蕴”的继承人形象。
      她早已习惯了——人生被安排,连悲伤都有脚本。

      她转身,独自走向那月洞门。
      高跟鞋的鞋跟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清脆而孤单。
      她走进去,仿佛跨过一道无形的结界。
      外面的声响、母亲的计划、集团的压力,统统被隔绝。
      只有风、花、光。

      她闭上眼,仰起头,阳光轻落在她脸上。
      那光温柔,却也有重量。
      她呼出一口气,胸口的压抑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一刻,她不再是“崔氏集团的继承人”,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儿。

      但宁静没有持续多久。
      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直接而清晰。
      她睁开眼,循着那种直觉望去。

      月洞门旁的阴影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白色棉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一只旧帆布包,一手插兜,一手握着一本深褐色的厚书。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额前几缕发微乱,却不显凌乱。
      那双眼睛——黑得干净,像山泉石下的水。此刻,他正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冒犯,却有种奇异的专注。
      像在看一幅画,一朵花,一场不该出现的风景。
      她怔了一瞬,被那种坦然的注视刺到。
      她不习惯这种目光——没有算计、没有敬畏、没有社交的面具。
      那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她微微蹙眉,移开视线。

      那一刻,风掠过,几片海棠花瓣飘落,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拨。
      花瓣顺着她的发滑落,轻轻落地,像时间的一声叹息。

      “莺莺。”母亲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冷静而清晰,
      “原来你在这里,明天的安排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

      她瞬间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
      当她转身迎向母亲时,脸上已经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好的,妈妈。”

      等她再回头,阴影处的那个男人,已不见踪影。

      风铃再度轻响,海棠花落,竹叶摇曳。
      一切如旧。
      只是,她知道,空气的密度,已悄然不同。

      ---

      夜幕低垂,普救寺的钟声在风里荡开,悠长而空寂。
      崔莺莺从藏经阁出来时,寺院的灯火已一盏一盏亮起。烛光在窗纸后摇曳,像无数被困住的萤火。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风从回廊穿过,带着檀香与湿苔的气息,轻轻掠过她的衣角。

      母亲还在与红娘交代第二天的行程。她听了一半,脑子却早已飘远。
      从小她就有一种能力——在场,却不在场。
      当情绪过于浓烈时,她总是自动抽离,像一面镜子,反射出所有人的模样,却从不显露自己。

      “莺莺,你听见了吗?”母亲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

      “嗯。”她轻声答,“明早七点到祠堂集合,我知道。”

      母亲点点头,又开始与红娘低声交谈。
      莺莺趁机退开几步,目光落向庭院。海棠树下堆着一地落花,红得像一场无声的焚烧。她忽然有些累,便沿着回廊慢慢走去。

      她走到静修区外的小亭,坐下。
      亭外的夜色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包裹其中。风吹得烛火摇曳,她盯着那一点明暗不定的光,心口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疼。
      那不是剧烈的悲伤,而是一种迟来的空——像海潮退去后,留下的寂静。

      她终于低下头,轻声对自己说:“爸爸,我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克制,可那一刻,眼泪却静静滑下。
      没有抽泣,没有失控,只是沉默的泪,一滴一滴,打在掌心。
      夜风拂过,冷凉得几乎让人清醒。
      她用指尖抹去泪痕,神情又恢复平静。

      “你看起来……不像第一次来这里。”

      那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温和而意外。
      她一惊,抬头。
      灯光昏暗中,那个午后见过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旧书,书页被风吹得翻动。
      他的笑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刚才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有点担心。”

      她神情一瞬间恢复冷静,抬眼望他:“你是……研学组的?”

      “嗯。”他点头,“我是这次文化复原项目的志愿者。张珙。”

      “张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淡淡的,
      “你读的是文学?”

      “历史。”他笑着答,“也读诗。其实,文学和历史,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看她一眼,眼神柔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亮。
      “你呢?你看起来不像是来上香的。”

      “我来……送父亲。”她平静地说。
      那一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花。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轻声道:“节哀。”

      她点头,神情未变。
      他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站在一旁。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并不尴尬。风铃叮咚作响,海棠花瓣一片片坠落在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白天我看到你站在那棵树下。那一幕让我想到一句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她微微一怔。那句诗,她当然记得。
      只是,她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夜里,会有人用这么古老的句子与她对话。

      “‘总不如’什么?”她问。

      他笑:“总不如那一眼惊鸿。”

      莺莺低头,嘴角有一丝近乎看不见的弧度。
      “张先生,你的台词很老派。”

      “我也觉得。”他耸耸肩,“可有时候,老派的东西才够真。”

      那句话轻飘飘,却击中了她某处柔软的地方。
      她抬头看他,眼神微微变了。
      这一刻,她才认真去看这个人——
      他并不英俊,但很干净。那种干净不是装出来的,是岁月打磨的底色。
      他不像那些她见惯的西装男人,也没有任何企图。
      他身上有种“外面的世界”的气息,让人想靠近。

      “明天的仪式,会很早。”她轻声说,算是提醒,也算是结束话题。

      “我知道。”他笑着合上书,“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明天我会在远处拍照。集团说想留一份文献资料。”

      她点点头。
      他冲她微微一笑,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风铃声渐远,烛火轻颤,夜色又一次合上。

      ——

      她回到禅心阁时,红娘正替她铺床。
      “外面冷,夫人说让你早点休息。”红娘语气柔和。

      “谢谢。”她脱下外套,走到窗前。
      窗外的庭院一片静。远处传来低低的梵唱声,悠长而空灵。
      她望着那株海棠,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在缓慢流动,却又注定要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她想起那个叫张珙的男人。
      他的语气、他的目光,还有那句“老派的台词”,像风一样掠过心头。
      她轻轻笑了笑,低声自语:“真奇怪。”

      红娘抬头问:“什么奇怪?”

      “没什么。”她摇头,把窗关上。

      夜深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梦很快就来了——
      她梦见父亲坐在普救寺的石阶上,穿着旧衬衫,微笑着看她。
      他伸手要摸她的头,却被一阵风吹散成了光。
      光里传来低低的钟声,仿佛有谁在念她的名字。

      她惊醒,心跳急促。
      窗外的风铃在黑暗中轻响,月光泻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银白,过了很久,才慢慢坐起。

      桌上那盒黑檀木骨灰盒静静放着。她伸出手,轻抚过那冰冷的表面。
      “爸爸,你是不是在看我?”
      她轻声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只有风。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盒上。泪无声滑落,落在木纹间。
      良久,她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
      目光里,那份少女的柔软被收起,只剩下安静的决意。

      ——

      第二天清晨,晨雾弥漫。寺钟再次响起。
      莺莺换上素色旗袍,头发挽起,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母亲站在她身边,神情肃穆。众人鱼贯入场,僧侣诵经,钟声回荡。

      远处,张珙站在光影的边缘,手中握着相机。
      透过镜头,他看见她低头的瞬间——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眉眼间有悲悯,也有倔强。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诗:
      “花落人亡两不知。”

      他按下快门。
      快门声极轻,却像划破了空气的一道线。

      莺莺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望向人群外。
      视线在空中轻轻交汇,一瞬即逝。

      钟声止,诵经声渐弱。
      风吹过,海棠花瓣再度飘落。
      那一片片红,在白雾中轻盈旋转,落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注意到,她唇角几乎不可察地颤了颤。

      ——

      傍晚,仪式结束。
      母亲被一群宾客围着寒暄,红娘忙着应酬。
      莺莺独自走向后院。
      暮色如水,远处的山被晚霞染成金色。
      她抬头,看见钟楼上那口古钟,夕阳映在铜身上,泛着暗红的光。
      风一吹,钟声再起,低沉、悠远,像一声叹息。

      她忽然想到张珙。
      那个人此刻大概已经收拾好器材,准备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点遗憾。
      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看见”的感觉,让她久违地,觉得自己是“被理解的”。

      她低声念:“张珙……倒真像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名字。”

      风拂过她的发丝,带走那句轻语。
      天光渐暗,钟声远去,海棠花瓣纷纷坠落。
      她站在花雨中,神情温柔而坚定。
      一切都像要结束——
      又仿佛,什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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