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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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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穗安
我十岁的时候我爸把我压在沙发上,他把裤子脱下来的时候,我妈回来了。
当时我妈怀孕八个月,拿着刀死死的把我护在身后。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嘶哑着声音把我爸逼出了门。笨重的身躯紧紧抱住我,像要把我融进去。我不懂,我和她说爸爸说只是在和我玩,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要做男子汉来保护妈妈。我妈哭了,她的眼泪滑进我的身体,蜿蜒曲折。忽然我发现地下有血渗出。
我妈倒在我怀里,好重好重我被压的喘不上来气。我从妈妈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120,等我颠三倒四地说完,我爸已经从门口我妈栽的盆栽下面找到了备用钥匙打开门进来。他的眼神很奇怪,就那么死死的盯着我妈。
他忽然对着我笑,说妈妈要生了,他要带我妈去医院。他离我妈越来越近,我捡起地上的刀学着我妈的样子。刀在抖,眼前的一切都在抖。我死死抱着刀,好奇怪妈妈你不是说我是大力士,为什么现在我还是被甩了出去。他蹲下去,双手掐住我妈的脖子,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背,我看不到他的脸。很陌生。
我第一次觉得他不是我的爸爸,我清醒的认识到他要伤害我妈。我又一次拿起刀趴在地上对着他脚砍过去。
最后他没动成功我妈,因为医院的人来了。
我拽着一个医生的衣服对着她颠三倒四地说我爸爸掐我妈脖子,他要杀我妈。
医生报了警。
我爸被警察带走了,他的走的一瘸一拐,没有回头看被人抢救的妈妈,也没有回头再看看这个由妈妈亲自设计的房子。 那个客厅的监控摄像目睹了这一切。监控是爸爸买的,他觉得妈妈傻傻的总找不到东西,就买一个以防妈妈找不到东西干着急。
外婆刚到就被医生叫走了。
很久了吧…我像是睡了一觉做了一场梦。
梦醒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
我妈死了,因为难产。
人来来回回的进出那扇门。我在门口蹲着,我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说我妈死了,我妈就死了,明明我妈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就没了,为什么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里就都带上了可怜同情。我今天8岁
了,我妈明明说今天要带我出去吃的。
我看着那个早产的小男孩,他躺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我妈最后躺在我身上一样,但他一点也不像我妈。
我讨厌他
就是因为他,我妈才没有办法和我吃饭。
他带走了我妈对我的爱和我的童年。
外婆拿着我妈的死亡报告。半坡着向我走来,我看着她,很奇怪我的脑子里面什么画面也找不到,我的世界在一瞬间花屏了。
8岁。我弟和我被外婆带走。外婆是退休的语文老师,一个板了一辈子的脸三次在人群崩坏。一次是看到我妈的死亡证明,一次是在法院上拿着材料哽咽到一段话都读不完整,一次是对着我和我弟的脸。
我爸被判16年徒刑,赔偿20万元。
那个房子被24万拍走。我什么也没留住。那个家只留下了一个遗物。
以前的一切在这一刻结束。
我弟叫宋难。外婆说他身体不好,宋难就是送难。宋难总是黏着我,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我会故意的走的很快,直到他跟不上,等他哭了,就把他抱起来对着他说不要再更着我。他又很笨,叫他喊妈妈的名字,他怎么都不会,对着我哥哥哥哥的叫。
宋安康身体不好总是要买药。家里面一股子中药味,连带着我都被熏的入了味。
9岁。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在宋难不会叫哥哥以前他都是和外婆一起睡,他会叫了以后就会在夜里哭闹,断断续续地叫哥哥。我被他吵的不耐烦,走进房间,一把捏紧躺在外婆怀里的宋难的嘴。我看到他粼粼的眼睛,松开了手。后来几次发生,外婆总是睡不好,我就让宋难和我睡。
我去上学,外婆就教宋难说话,做游戏。所以他每次都会抓着我的衣服要我陪他玩好幼稚的游戏。
10岁。我终于知道我爸对我当天要做什么,当夜的忽然发高烧,迷糊中听到我弟一次喊我的名字,再醒来的时候,外婆背对着我在哭,她的衣服好像和后斑驳陆离的墙融在了一块。我从床上爬起来,抱住她,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她的衣服。
宋难去上幼儿园了,他很乖,不像小时候一直哭。我写作业,他就完成老师布置的成长手册。
———三年的手册里每一页都是我和他的照片。
11岁。外婆总是对着宋难发呆,我也好奇的对着宋难的脸打量,宋难一见着我就傻乐。他笑起来真的好像妈妈。
我不讨厌宋难了。甚至庆幸他长得像妈妈,这样我就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妈妈的脸。
12岁。我要考初中了,外婆看我看的很紧:早上背书得大声、晚上得看半个小时的书、明天都要默写十个生词…… 早上,我背一句宋难就更在后面模糊不清的复数一次、
晚上,宋难先洗好澡,摇摇晃晃爬上凳子从书柜上给我拿书。我看书的时候他就已经睡了,肉嘟嘟的小手搭在我肚子上。
宋难的确比别的小孩聪明很多。
13岁。宋难上一年级了,成绩优异。我考上了我们这最好的学校,明天都要蹬自行车上学。宋难明明是个小孩却不赖床,起的和我一样早。外婆就顺便让我把宋难送去。
14岁。宋难上二年级。他学会写日记了,我一会到家就看到他头埋的很低趴在桌子上写字。我想看看,他就立马合上。
只不过后来又一次这个本子掉到地上自动打开,我瞟了一眼。一整面写满了宋穗安和宋难。
15岁。宋难上三年级。我要中考了,每天要更早的出门和到家。外婆说,宋难每天去的太早,大冷天就在学校外面吹风,就让我以后一个人走。 宋难说他没事,就像和我在一起,但他的话被我的答应压了回去。
只是接下来三天,他就和我分被子睡。
16岁。我高一,宋难四年级。我们两个人一起的时间大大缩短。我看到的最多样子的是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搂着我。我开始只能看到宋难低垂的眉眼。
17岁。我高二,宋难五年级。我申请了住校,几乎彻底的和宋难不见面,和外婆说话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假期回家,宋难也不怎么活泼,总是对着我发呆。但他总是问我已经过去的事,他说的我都不记得,一回忆起来就是那年8岁的春天,痛苦插入心脏,我便不再回忆。 我想和他一起说说话,却被日历上的数子推走。
18岁。我高三,宋难六年级。我忙于学业,每天连轴转没空理他。有了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弟弟原来已经这么大了。我开始从新和这个小屁儿找话题,慢慢重新渗入到我的家。 我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拿给外婆看。她仔仔细细地摸着,对着我说你妈妈就是这个学校里的。我发现外婆的话变得越来越多,喜欢讲以前的事。会说我妈妈刚到大学时太激动就忘了她一个星期,会说我小时候不喜欢让她牵手,会说宋难没有开的100天。宋难和我都乐意听,特别是宋难,甚至会缠着外婆讲我和他从没有见过的妈妈。外婆的前半生经历了太多,那浪吞了她,可她一声不吭的。
我叫宋难。我妈生我时没了,我爸坐牢。我看到的第一眼是我哥的背影,我的童年是一双皱皱巴巴的手和一双嫌弃我的小手举起来的。我没有过过生日,我哥也是。我知道原因的,那一天是妈妈的祭日、我的出生、我哥的出生。 在那一天外婆会对着我发呆,一看就是很久,久到明明我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也根本不会发现。 在这个家,我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哥小时候还会说讨厌我,慢慢的就不说了。 我哥这个人很奇怪,他健忘,问他从前的事他总是微皱着眉头冥想,但很快就放弃。他好像很难过,我就不再问。 但他会记得外婆和我爱吃的菜,知道我的小习惯,知道外婆以前放在家里的照片。 我感受到我哥在拼尽全力的爱这个家。
16岁外婆离开了,在我哥回来的前一晚。外婆把我叫到床前说了在她讲的故事里被丢失的我哥的前八年。外婆没有哭,连声音也没有发颤,但也没有看我。
“宋难啊,这个世界对穗安而言太不公平。”
我知道外婆说的是什么。我喜欢我哥。
世界没收了我哥爱人的权利。妈妈离开了,外婆离开了。他没有人可以依靠了。我和他说了,他会痛苦吧。
我的到来带走了他被爱和爱人的权利,在这个被痛苦回忆淹没家中,我学会了爱人。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