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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百年 绣花鞋印和 ...

  •   猫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猫妖的,它原先是只野猫,无拘无束,随性散漫,远离人间,独居山林,和山林大多数野猫一样。

      唯一比较不同的,是它似乎更聪明些。第一次认识到这点时,它正蹲在树上,百无聊赖地舔舐着爪子,看树下两只猫因为一条鱼打得不可开交。

      蠢货,有打架抢鱼的力气,早就够在河里捞出十条鱼了。

      最后两只猫缠在一起伴随漫天猫毛滚到了远处,猫妖起身在树枝上伸了个懒腰,优雅地跳到树下把无人问津的河鱼叼走了。

      又过了很多年,那两只野猫的不知道第几代后代还在打架,猫妖却依旧活得好好的。

      它早已有自己的思维,并且清楚的知道未来的某天,它会迎来一场浩荡的历练,自此脱离凡猫俗体。

      那天来了,苍穹盘旋的乌云聚在一起,三道轰轰烈烈的天雷迎面而下,把做足准备的猫妖直接轰晕了。

      迷糊意识间,自己好像在一个温暖的环抱里,警惕性极强的猫妖猛地打起精神,张口就想见血。

      牙齿要没入血肉的那瞬间,猫妖意识到了什么,它眨眨眼,不到一秒就判断出了结论——它什么都看不见。

      那只手趁机收了回去,女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哦,你醒啦。”她把猫妖放在地上,“你活着就好,既然醒了就走吧。”

      猫妖很想高贵地走开,只留一道孤高的背影。但现实是失明的它跌跌撞撞地重新落入了女子的怀抱。

      女子观察一会后说,你居然看不见东西吗?

      那咋了。猫妖很想回一句。

      但是那天雷威力非同凡响,除了视力,居然还把它的修为全部封了起来。现在的它,是只废猫。

      女子把猫妖抱起来,开始抚摸它的毛发,“那我把你带回家吧,真可怜。”

      你知道我能比你多活多长时间吗?你才可怜。

      猫妖被一路颠簸地带回了家,在感受到这是一次饭来张口的机会后,它决定了要留在这里养伤。

      女子给它取了名字,叫奴奴。猫妖听闻后嫌弃地摇摇尾巴,奈何吃人嘴短,它忍了。

      女子叫来了侍女给它洗澡。在看到它的一瞬间,那人对女子道:

      “小姐捡来的小黑猫看起来好机灵。”

      奴奴懵了,确定女子只拾回来了一只猫。意识到这一点后,它瞬间想仰天长号。

      它不是只白猫的吗啊啊啊!!!

      洗完澡后奴奴确定了天雷对它造成的第三道影响——它的毛被劈糊了。

      嗯,还是洗不掉的那种。

      住了一段时间,初入人类社会的它对周围有了认知——那个挺傻的女子叫沈鸢,是沈家二小姐,当然,似乎不受宠。

      猫妖没有人类的爱恨情仇,也没有所谓的重男轻女。于是它不理解为什么同为孩子,即便母亲不同,沈小姐的父亲宁愿把所有的爱分给儿子,也不远分给他的女儿呢?

      沈鸢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性格略显谨小慎微。她不常出门,平日最爱的就是坐在并不宽敞的闺房内,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奴奴柔顺的毛发。

      奴奴并不喜欢被抚摸,但它看不见,在一次挣扎奋力中从沈鸢腿上头朝地砸到地面后,它老实了。

      但这也坚定了它要独立的心!

      于是沈鸢发现她的奴奴变得不一样了,它开始站起身,即便每一步都要悬空试探好几次,即便经常摔得四脚朝天,依旧阻挡不了它向前的步伐。

      沈鸢一开始不明白,尝试阻拦过几次却不见效。

      看着黑猫颤颤巍巍的背影,沈鸢忽地清楚了。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身体,突然明白一颗想要奋求上进的心只会愈挫愈勇。而无论身体大小身份如何,面对困难时所需要的勇气,从来都一样大。

      于是她弯起了眼,放手跟在奴奴身后。

      自此以后,它留下的每一串梅花脚印,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绣花鞋印。

      她们一步步走了很长时间,直到石家上门提亲,送来定亲玉佩。沈家二小姐沈鸢与石家独子石桓联姻,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唯独没有两情相悦。

      婚期将近,沈鸢抱着奴奴,看向身边的乳娘。她的母亲生下她就去世了,主母又向来不喜她,自始至终只过问了几句。

      灯火煌煌,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居然只能对着自己的乳娘过问几句。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乳娘:“我需要当一个好妻子吗?”

      乳娘回答道:“小姐会是一个好妻子的。”

      沈鸢又问:“我该怎么样当一个好妻子?”

      乳娘道:“小姐嫁到石家就会知道了。”

      沈鸢不再说话,她隐约感知到自己和沈家的关系开始变得浅薄,逐渐到了没法再过问这里事情的程度。

      但她和石家的关系也并不深厚啊。

      沈鸢被迫坐在连接沈家和石家的一条红线上,只是两段的红线都太浅淡,于是靠近哪边都摇摇欲坠。

      成婚那天,沈鸢离开了居住近二十年的闺房,带着浩浩荡荡的嫁妆和烦恼,几乎是没什么留恋的就走了。

      当然,机灵可爱的奴奴也是她带来的嫁妆。

      成婚后,石桓与她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就是没有感情。由于石桓后宅只有她一人,所以她平日几乎也无事可做。

      于是她给奴奴编了一个项圈,红色的,挂着她亲手刻的铭牌。

      奴奴开始重新用脚步丈量新的土地,胸前的铭牌一摇一晃。而沈鸢继续跟在后面,一主一宠的感情在无声中逐渐胜过了万物。

      后来,沈家父母带着大公子去远方做生意,恰好赶上异域爆发的瘟疫。沈父沈母没撑过一周,沈公子苟延残喘了一月有余,望着江南的方向死不瞑目。

      沈家留下的财产属于沈鸢了。

      但是她尚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当一个好妻子,如何承担得起这片偌大沈宅?

      沈宅最后落到了石桓手里,不过多时,一个女子被接入了石府。沈鸢这才知道原来石桓与女子早已郎情妾意,沈家无人,他也能露出真面目了。

      奴奴窝在沈鸢的怀里,感觉到女子的颤抖,将脑袋贴在了她的心口。

      那时它不知道,它后来会无数次感觉到那身体的颤抖。

      奴奴常窝在沈鸢怀里,听仆人嘲笑的语调,听小妾得意的挑衅,偏偏没听过石桓的声音。

      这是一种冷漠。奴奴心想,它竟不知不觉地开始思考情感的问题。

      那它也该学会愤怒。有一日,奴奴凭着多年的记忆与绝佳的听觉,悄悄窜到树上,又四爪扑到了正对着沈鸢挑衅的小妾的脸上。

      地面一摊猩红,有的从小妾脸上流出,有的则是从身下。

      石桓终于不再冷漠,暴怒地抓起奴奴,要把它的四只脚砍断。

      沈鸢大声制止了他。

      石桓看向这位多年以来忍气吞声的妻子,随后开始争吵。

      “若不是你,我早已与怜儿成婚!”

      沈鸢冷冷一笑,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反抗:“我?你石桓的感情重要,我沈鸢就该被忽视?你最没有资格对我说出这句话!现在把我的猫还给我!”

      石桓第一次见这样的沈鸢,他看向手中被拎尾巴倒吊的黑猫,冷哼一声将黑猫扔在了地上。

      “确实不该忽视,你也就只能和瞎眼猫一起过了!”

      沈鸢抱起了黑猫,那时奴奴第一次感受到那颗心脏的猛烈跳动,蓬勃的,像将要出土的芽。

      夫妻彻底撕破脸,沈鸢没法踏出院子半步,而下人也在默许下对其愈发失礼。

      小妾毁容了,石桓对她的宠爱并未减少分毫,连街边小巷都开始传唱二人的爱情故事,只是大家总忽视了石桓还有一个夫人。

      沈鸢冷冷看着这一切,直到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也是如此冷眼看着主宅升起的火光。

      奴奴被取下项圈扔在了围墙上,沈鸢对着围困她几年之久的墙,缓缓嘱托道:“应该记得出去的路吧,你那么聪明,找个好主人。”

      奴奴不能说话,就算能,它也没法开口问出那句“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它也无法将今夜那些不正常的动静装作没听见。

      火光轰轰烈烈的烧到了院子,奴奴滞留在墙上踌躇。火势愈发庞大,又包围了其他院子,有人呼喊走水了,逐渐有人围过来扑救。

      而沈鸢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像在等待赎罪的时机。她看不见背后浓浓烈焰里,一道娇小的身影最终端坐在墙头,无神的琥珀色瞳孔像是无声盯着那道背影,一如这些年她默默在身后看着自己一般。

      在浓烟中,沈鸢逐渐失去了意识。忽地后背传来强悍的拉扯感,一道模糊的身影,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再睁眼,她躺在床上。替她把脉的大夫向她行礼,丫鬟盯着她的脸哭泣,官差向她禀告:夫人,仵作已经验过尸,请节哀。

      沈鸢表情空白了一瞬,却不像是因为恐惧与悲恸,她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家兜兜转转,回到了沈鸢手里,有人心中不屑,一介妇人,读过几本书?能撑起偌大的府邸?

      沈鸢在书房内,看向桌角那个亲手缝制现今空空如也的朱红小窝。半响,拿起了手边的面具戴在脸上。

      几年后,有人在街边小声议论着那位沈夫人,啧啧称赞,有些厉害。

      今天恰好沈宅要招揽些仆从,带着面具的沈夫人坐在上面,视线忽地停在一道身影前。

      那是个粉圆可爱的女子,一双眼睛圆润明亮,机灵得很,她悄悄抬起眼,正好和沈夫人对视。

      奴奴重新回到了沈宅,成为了沈夫人的贴身侍女,只是没人知道是奴奴。

      春秋一轮轮来回,沈宅体恤多年来辛苦的侍从奴仆们,发下了卖身契,准许他们领着银两离开。

      那天夜里,盘着两髻的少女坐在墙顶许久,随后在夜色中将银两一抛而尽。下面对着围墙哭泣的男人被砸中,抬眼只看清了一瞬身影。

      第二次招揽时,又一个少女出现,她和之前服侍沈夫人的那个侍女很像,都有一双明亮的猫眼。

      日月一天天升替,仆从一批批离去。一天夜里,头发花白的沈夫人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执意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院。

      侍女搬来椅子让夫人坐下,沈夫人坐下后,示意侍女再搬一个,坐在自己的身边。

      她们坐在一起,抬头透过四四方方的围墙,看那片星空。不知不觉间,沈夫人靠在了侍女的肩头,呼吸有些浅淡。

      侍女可以闻到不寻常的气味,望向天空的眼眶逐渐蓄起了泪水。

      沈夫人在她的耳边开口:“其实我很愚笨。”

      “我曾经想过很多,想当个好女儿,还想当个好小姐,甚至想当个好妻子。等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还想过什么都不当了,一走了之,带着我无用愚昧的二十多年回忆一起。可最后发现,我连毫不留恋的离开都做不到。”

      “我是个戴罪之身,手里沾着鲜血,从来没有忘却过。但我活下来,一半为了赎罪,一半为了感谢。”

      沈夫人忽地将手搭在侍女的手上,手心冷冰冰的。

      “我曾养过一只黑猫,它有一双黄金般璀璨的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它真的很倔强,明明看不见,向前迈步的气势却像是能踏平千军万马。”

      “那个时候,我很担心,于是它每走一步,我就在后面跟着一步。一直看到它能真正的,昂首挺胸的向前走去,那是我最骄傲的时刻,也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所谓命运与人生。”

      “很多年后,我想明白了,但黑猫也离开我了,我没有办法再把心里话讲给它听。”

      侍女仰面盯着星空,只有她清楚视线里其实是一片模糊。

      沈夫人深深的呼吸一口,冰冷的面具搁在肩头,冷硬无情。

      “说实话,我很遗憾。”沈夫人渐渐小声。

      感觉到手腕传来触感,侍女抹开眼尾,低下头。

      在视线抵达手腕上那串熟悉却又老旧的红绳时,侍女泣不成声。

      泪水成串滚出眼眶,继愤怒、开心后,这是她第一次品味到悲伤的味道,咸中伴着苦涩。

      而此刻,一片沉寂的夜色下,身边的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呼吸。

      侍女终于可以放声大哭,哭泣声甚至引来了远处巡逻的侍卫,近在身边的人却无法对此做出半点回响。

      隐隐约约中,她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依旧年轻,笑着对她说:“我的奴奴,我还没忘记你呢。”

      沈夫人去世,全府上下百余人身着白衣为其守灵。

      可沈夫人一生无女无子,也未立下任何继承人。宅内的悲恸还没过去,就有四海八方的远方亲戚忙不迭远道而来。

      侍女身着孝服,远远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甚至从未见过的人流着虚假的泪。

      她喃喃道:“沈鸢,你的沈宅要落到这些人手里了。”

      门口挤满了人,有道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府宅,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那一天,所有人同时忘记了沈夫人曾有一个贴心侍女。

      沈夫人的头七,有两波远的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差点在灵堂大打出手,幸亏有人扶住了旁边的烛台才没有酿成大祸。

      “抱歉,我来迟了。”一道身影自门口传来。

      纠缠在一起的人全部僵硬在原地,愣愣看向门口。

      身着孝服的女子立在门口,眼神冷淡。

      有人认出这女子是沈夫人的表亲……可是,她不是在去年就逝……

      看着女子冷淡的眼眸,灵堂前的人陷入了迷茫……真的有吗?

      这是一年深秋,漫天的银杏叶也如此簌簌而落,裹着秋风如蝴蝶般游落。

      这是沈夫人去世的第七天。

      这是沈家百年传奇的第二任家主。

      自从以后,江南沈宅家世绵延,享百年安定,真正踏入上下百年的传奇历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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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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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