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第七下

1、南溪雪 刺

　　刺目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投进办公室，沈既白垂眸看着桌面的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钢笔。
　　“宋少爷……”
　　门外传来南溪雪清润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没等他说完话，门就被大力推开。
　　来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浅香槟色休闲西装，面料织着细微的珠光丝线，。内搭真丝黑衬衫，领口随性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还戴着一条铂金链，上面坠着极小的碎钻，一侧耳骨嵌着三枚碎钻耳钉。
　　南溪雪为难地站在门口，“沈总……”
　　沈既白面色淡淡地把钢笔合上，说：“没事，下去吧。”
　　门渐渐合拢，南溪雪的身影一点点收窄，最后视线在门口的发财树上轻轻一掠，门便彻底关上了。
　　这位穿着骚包，宛如一只开屏孔雀般的宋少爷还回头看了一眼南溪雪，视线在人面上停留了一瞬，总觉得有些眼熟，思绪在他不大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能想起什么，他便果断的将之抛之脑后。
　　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到办公桌边，一屁股压在沈既白左手边的文件上，嬉皮笑脸地跟人打招呼。
　　沈既白收好签完字的文件，顺手把被人压在屁股下的文件抽出来：“没事就滚到旁边去。”
　　宋少爷轻哼一声，随手捞了一本企划书在手上翻，语气不满道：“什么意思啊沈既白，八年不见，你现在是大总裁了，看不起我了，开始嫌我烦了？”
　　一般情况下，企划书是不会随便给人看的，但宋绍远根本看不懂，所以沈既白完全不在意。
　　他瞥了一眼宋绍远，道：“别弄坏了，有什么事就说，我下午还有三场会议要开。”
　　言下之意，有屁快放，放了就滚。
　　宋绍远不滚，在办公桌上坐了会，觉得有些硌屁股，起身绕到沙发上瘫着了，“没良心的东西，这么多年不见也不说想我，你还没江介他们会来事儿呢！”
　　他掏出手机玩消消乐，“人知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晚上八点要给我接风，你也来。”
　　宋家世代都是搞珠宝生意的，生意几乎是遍布全球，无论是穷乡僻壤也好还是寸土寸金的销金窟也罢，都有他们家的铺子。
　　作为他们这一辈最小的孩子，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这也造就了他说话总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沈既白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没管在沙发上躺尸的人，看了眼时间就拿着文件离开了，第一场会议在五分钟后开始。
　　开完会回来，人已经不见了。南溪雪抱着其他部门交上来的文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走到办公桌前，沈既白莫名顿了一下。
　　桌面上摆着一张白纸，纸上画了一个猪头，圆脸，小眼睛，嘴角叼着根烟，活灵活现。
　　沈既白："……"
　　南溪雪绕到一旁放文件，正好看见，愣了一秒："……"
　　他抿住唇，试图压住不受控制微微上扬的唇角，做贼心虚般低下头，怕被沈总看见。
　　直到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判断沈既白应该坐下了，他才试探地抬起眼，偷偷打量——没想到正好撞进沈既白冷淡的双眼里。
　　下一秒——
　　"好笑吗？"
　　南溪雪猛地把嘴唇抿紧，摇了摇头。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东西丢了。"
　　语气平平，并没有多么冷酷。南溪雪立刻伸手拿起那张纸，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太快，纸团砸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才滚进去。
　　他退到一旁站定，垂着眼不敢再动，余光里，皱皱巴巴的纸团委屈地歪在角落，褶皱里还能看见一点猪头的影子，还在笑。
　　沈既白头也不抬，忽然开口：“再看就捡起来贴在你工位上。”
　　南溪雪被突然的声音惊到，下意识抬头，眼睛都瞪大了些。
　　沈既白低着头，淡淡地补充道：“贴上一个月，不准丢。”
　　南溪雪耳朵尖微微发烫，嗫嚅着试图拒绝这个提议：“不用了，沈总。”
　　沈既白没再接话，南溪雪便轻手轻脚的靠近门口，准备退出去。
　　沈既白翻开文件，钢笔尖落在纸面上，在南溪雪踏出办公室的前一秒说："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南溪雪愣了一下："……好的，沈总。"
　　随即门被轻轻地合上。
　　门口的发财树嫩绿的叶子在空中晃了晃。
　　沈既白看着手上那支纯黑的钢笔，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于是钢笔的笔身便跟着左右晃了晃。
　　过了几秒，他垂下眼，翻开文件。
　　晚上七点半。
　　南溪雪坐在驾驶位，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方向盘。沈既白坐在副驾驶，裁剪得体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低垂的眉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两指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
　　手机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宋绍远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沈既白选择无视。得不到回应的宋绍远干脆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喂！沈既白你看没看见我的消息啊！"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看见了。"
　　"那你不回我？"
　　"不想回。"
　　宋绍远："……"
　　南溪雪跟沈既白是老同学，从高一开始到大学毕业再到如今，太多年了。公司里都说沈既白刻薄、冷淡、难伺候，南溪雪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是的，沈既白从来没变过。但他很少掺和同事的吐槽，他不是爱八卦的人。
　　车厢算不上狭窄，但因为过于安静，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南溪雪握着方向盘，听着宋绍远在那头跳脚，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视镜里，沈既白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没什么表情地扫过南溪雪的侧脸，又移开了。
　　"接机你不来，御水湾你也不来，咱俩的兄弟不用做了！你给我等着！"宋绍远在那头扯着嗓子喊，"我跟舅舅告你！你等着被揍吧！"
　　语气又气又急，细听却没有半分真怒，倒像小孩告状。沈既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赶着投胎吗？催什么？"
　　南溪雪分心听着，斟酌着问："沈总，要开快一点吗？"
　　沈既白瞥他一眼："你也急着抢饭吃？"
　　南溪雪默默闭了嘴。
　　沈既白不爱听人废话，却始终没有挂断电话，任由宋绍远在那头骂。最后淡淡丢下一句"在路上"，宋绍远才消停。
　　车子掠过路边的霓虹灯牌，一路驶向御水湾。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停在门口，沈既白推开车门，把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随手搁在中控台上。
　　南溪雪泊好车跟上来时，沈既白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电梯门开合的声响被地毯吸走大半，两侧墙面嵌着暗金色的壁灯，光晕柔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走廊尽头的房间热闹极了，七八个人凑在一起，都是宋绍远幼时的玩伴，八年过去，很难说在场的人里有几个是真的跟宋绍远有深情厚谊的，但不管是为了什么来的，能坐在这里的人高低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中间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摆了一堆东西，年轻貌美身姿柔软的omega绕着一众alpha温声软语，空气里除了酒香还混杂着些许浅淡的omega的气息。
　　宋绍远瘫在真皮沙发上，嘴里骂骂咧咧地给沈既白发消息，明明距离电话挂断才过了十分钟，他已经发了上百条消息了，接下来就是表情包轰炸。
　　左边的男人搂着姑娘，问他：“人呢？还没来啊？”
　　宋绍远叼着烟：“这不是在催呢，你急着投胎啊？”
　　男人挑了下眉，笑：“怎么说话呢？听着一股沈既白的味儿。”
　　宋绍远哼哼笑着：“他就是这样说我的！”
　　他捧着手机，余光瞥见了桌上的一片狼藉，翘着腿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桌子，道：“这乱成这样，沈既白一会儿来了肯定不往这儿坐。”
　　江介道：“多大点事儿啊，那就换个地儿呗，叫他来摸两圈。骨牌都带来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诚实地拿开了沙发上的东西。
　　宋绍远气笑了：“瞧你那点出息！有本事你别动手啊！”
　　江介头也不抬，把东西全扔桌上，道：“我没出息。”
　　话音一落，一群人笑成一片。
　　“什么骨牌啊？还劳你大驾亲自带一副，这儿没有吗？”
　　“这儿的货色哪能跟我的比？我把老爷子的心头好拿出来了，说是梁城的玉打的，前两年得到的时候可喜欢了，爱不释手的，没事儿就摸两把。也就是现在年纪大了，提不起兴致了，不然我还拿不出来呢。”
　　宋绍远笑：“呦，我这么大面子啊？”
　　“可不是。”
　　门无声地滑开。
　　原本充斥着笑闹声的房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声音的源头。空气凝固了，时间也像是被拉长。
　　沈既白站在门口，并未急于步入。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在他身后投下光影，却不及他自身携带的磁场耀眼。一身墨黑色的定制西装，线条利落如刀锋，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宋绍远率先反应过来，他一跃而起，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伸手就要勾沈既白的脖子，“沈既白！你这家伙，终于来了！”
　　沈既白顺手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离我远点。”
　　宋绍远没抱到人，骂了一句：“你还嫌弃上我了？”
　　“来这么晚，罚酒三杯啊！”宋绍远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一回头却发现沈既白还站在门口，眉宇微微下压，他一脸疑惑：“怎么了？还不进来？要我求你吗。”
　　沈既白狭长的眼里带着不悦：“你找我出来，还叫了omega？”
　　宋绍远脸上的表情一僵，沈既白最厌恶omega，除非是出席大型宴会，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跟omega共处一室的，他的公司里甚至连一个omega都没有。
　　宋绍远讪笑着解释：“还不是怪你，问你什么时候来你老不理我。”
　　他压低了声音：“我攒的局，当然要叫几个omega了，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清心寡欲的……”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本来打算在你来之前就叫他们走的！”
　　宋绍远回头招呼了一声，几个omega反应过来，连忙收拾着排队离开。沈既白站在门口微微侧身，一副生怕被碰到的模样。
　　不出意料的出意外了，走在最后的姑娘柔柔弱弱，脚下一软就要往沈既白身上摔。
　　宋绍远赶紧伸手去拦，他攒的局，哪敢叫omega碰到沈既白。真被omega占了便宜，沈既白要扒他一层皮！
　　就在这瞬间，沈既白背后猛地探出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那姑娘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有力，皮肤白的晃眼，宋绍远愣了一下。
　　下一秒，南溪雪脚下一动，从沈既白背后露出半个身体，稳稳地扶住姑娘的身体，他面上带着一丝微笑，微微颔首提醒道：“小心。”
　　既没让女人碰到沈既白，又维护了女人的面子。那姑娘面红耳赤地说了声谢谢，咬着唇小步跑走了。
　　沈既白微微低头，视线里多少带着些不悦。
　　南溪雪回头撞上他的视线，不明所以：“沈总。”
　　沈既白收回视线，又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好像并没有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们在门口耽搁这一会儿的功夫，屋里等着几个人已经嚷嚷起来了。
　　“你们俩在门口干什么呢？还进不进来了？”
　　“是啊，说什么悄悄话呢？”
　　“快点进来吧，沈总，omega都给你赶走了，再不进来说不过去了啊。”
　　沈既白迈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
　　眼瞅着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一个他们还不认识，几个人一齐懵了。
　　也不怪他们觉得懵，像这种私底下的聚会，又不是在谈生意，一般是不会带个人跟着的，喝多了外面开间房就是，再不济一个电话自然有人来接。
　　沈既白虽然不热衷于聚会，总要三催四请才会出来一次，但没一次是带着人的，这次是什么情况？
　　南溪雪站着，被所有人的视线打量也半点不露怯，他温和地笑着自我介绍：“各位，我是沈总的秘书，南溪雪。”
　　左边的男人摸摸头，道：“哦，秘书啊。”
　　言辞间多少带了些轻视。
　　右边的问：“既白，什么意思啊？怕我们害你？所有人都单枪匹马来赴会，就你搞特殊，还带个秘书啊？”
　　沈既白自然地落座在主位，南溪雪跟着他背后站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别抽烟。”
　　左边男人夹着烟，愣了一下，问：“啊？为什么？”
　　虽然在问，但还是顺从地把烟掐灭。
　　沈既白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微微偏头道：“右边是江介，左边是顾舒。”
　　剩余的人他没再提，毕竟能入他眼的也就那么几个。
　　沈既白平淡道：“他是南溪雪。”
　　南溪雪已经介绍了自己，其实沈既白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但他还是介绍了。南溪雪可能不懂，但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人精，没人不知道沈既白的意思。
　　沈既白说，他是南溪雪。
　　他带着南溪雪来这里，不是把南溪雪当成秘书的。
　　南溪雪再次打了招呼：“宋少，江少，顾少。”
　　江介往后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笑意，玩笑道：“南秘书，不认识我吗？我也是个总裁呢，要不你叫声江总来听听？”
　　不等南溪雪改口，沈既白撇了江介一眼，道：“他跟在我身边做事，自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认识的。”
　　江介被这句“阿猫阿狗”噎住，顺手抄起一个抱枕就砸向沈既白，“沈既白！你说谁是阿猫阿狗？”
　　抱枕飞来的瞬间，一道身影比沈既白的反应更快。南溪雪上前半步，抬手精准地接住了“凶器”。
　　一时间，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南溪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拿着抱枕的手微微一僵。
　　朋友间的打闹，他反应过激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沈既白从他手中抽走抱枕，反手摔回江介怀里。
　　“滚。”
　　江介嚷嚷着：“他果然是你叫的帮手！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嘴欠怕被打才叫他来啊！”
　　“行了行了，”宋绍远笑嘻嘻地打圆场，一把搂住江介的脖子把他往回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刚才在门口被个Omega堵了，正烦着呢，你偏要往枪口上撞。”
　　不等江介再开口，宋绍远指向一旁的红木盒子：“好了，老爷子的宝贝骨牌都要睡着了。走吧，上桌，牌桌上论输赢。”
　　江介这才顺坡下驴，哼哼着站起来去拿盒子：“还是绍远说得对，走，上桌。沈既白，看我在牌桌上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