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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六月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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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整。
门铃响起时,陌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肩挎一个帆布包,看起来不像记者,倒像大学老师。
“陌同学吗?我是林悦。”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陌星奕打开门。林悦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自然。
“安全屋不错。”她环顾四周,从帆布包里掏出录音笔、笔记本和相机,“但我们时间不多。沈律师说周明薇已经知道我在调查她,可能会派人来干扰。”
“我母亲……”
“已经在去郊区的路上了,我朋友会照顾她,绝对安全。”林悦在餐桌边坐下,打开录音笔,“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陌星奕点头。他从房间里拿出昨晚写好的材料,厚厚一沓,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
林悦快速浏览,表情从平静转为严肃。“这些比我想象的更详细。”她抬头看陌星奕,“你知道把这些公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的同学、老师、邻居都会看到。你会成为话题中心,会有各种议论,甚至攻击。”
“我知道。”陌星奕的声音很稳,“但如果我不说,季离可能会被送去‘疗养’,再也回不来。如果我不说,周明薇会觉得用权力和金钱可以摆平一切。”
林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那我们开始。”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林悦问得很细,从第一次见到周明薇的那个雨夜,到后来在学校遇到的种种压力,再到被迫躲进安全屋的恐惧。陌星奕如实回答,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讲到季离时,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柔。讲他们小时候的约定,讲竞赛中的默契,讲星空下的那句“记得篝火”。
“你们……”林悦斟酌着措辞,“是什么关系?”
陌星奕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是彼此的光。”他最终说,“在黑暗里互相照亮的人。”
林悦点点头,没有追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这一切结束后,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未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参加物理竞赛,去全国决赛,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陌星奕顿了顿,“然后,我想和季离一起去看看真正的星空。不是科技馆的投影,是荒原上,沙漠里,山顶的星空。”
“很美的愿望。”林悦关掉录音笔,“稿子明天见报。我会尽量保护你的隐私,但有些细节无法回避。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您。”
林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你知道吗?我妹妹自杀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最大的遗憾,不是丢了工作,不是被诬陷,而是在面对不公时选择了沉默。她说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大声说出来,哪怕没有人听。”
她看着陌星奕:“你比很多人勇敢。季离也是。你们让我相信,有些东西是权力和金钱买不到的。”
门关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陌星奕走到窗边,看着林悦的身影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手机震动,是沈律师发来的短信:
“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调查周明薇。季离的取保候审申请下午开庭审理,通过的可能性很大。做好准备,他可能今晚就能出来。”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三天。季离在拘留所待了整整九天。
他立刻登录论坛,季离的个性签名已经变成了:0。
倒计时结束。
他发了一条私信:
“林记者来过了。稿子明天见报。沈律师说你今晚可能出来。我在安全屋等你。”
没有回复。但陌星奕知道,季离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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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律师打来电话,声音透着疲惫但喜悦:“取保候审通过了!我正在办手续,两小时后去接季离。你那边怎么样?”
“采访结束了。林记者说明天见报。”
“好。今晚季离会去安全屋找你,但你们不能久留。周明薇知道季离出来后一定会找你,安全屋已经不安全了。我已经安排好另一个地方,等季离到了,你们立刻转移。”
“另一个地方?”
“一个朋友在郊区的民宿,很偏僻,适合暂时躲几天。等舆论发酵,周明薇自顾不暇时,你们再出来。”
挂了电话,陌星奕开始收拾东西。他来时只有一个背包,这几天沈律师陆续送来一些生活用品和训练资料,现在塞了满满两大包。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个他待了七天的小屋,虽然简陋,却成了暴风雨中的避风港。
他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季离那本笔记,小心地放进行李箱最里层。
下午五点。六点。七点。
天渐渐暗下来。陌星奕坐在打包好的行李旁,眼睛盯着门。每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每一次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
七点半,手机响起。是季离的号码——他原来的号码,被没收后刚刚归还。
“小星。”季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但清晰,“我在楼下。沈律师在车里等我,你下来,我们直接去新地方。”
“好。”
陌星奕背起背包,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关上门。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一楼,门打开。
大厅的灯光有些昏暗。一个人站在电梯外不远处,背对着他,身形瘦了些,但依然挺拔。
那人转过身。
是季离。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盛着星光。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季离快步走过来,在陌星奕反应过来之前,用力抱住了他。
很紧的拥抱,紧到陌星奕能感觉到季离微微颤抖的身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能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
“我回来了。”
陌星奕手中的行李箱倒在地上。他回抱住季离,脸埋在对方肩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七天,不,从季离消失算起,已经一个多月。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你瘦了。”季离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也是。”
两人就这么在昏暗的大厅里抱着,谁都不想先松手。直到沈律师在外面按了两下喇叭。
季离松开他,抹了抹眼睛,又伸手擦掉陌星奕脸上的泪:“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们快步走出大楼。街对面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沈律师在驾驶座招手。两人迅速上车,车子立即驶入夜色。
后座上,季离依然握着陌星奕的手。十指紧扣,掌心都是汗,但谁都没松开。
“去哪里?”陌星奕问。
“北郊的民宿,我朋友开的,很安全。”沈律师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季离,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里面饭菜太难吃了。”季离扯了扯嘴角,转向陌星奕,“你怎么样?安全屋住得惯吗?”
“还行。就是一个人有点闷。”
“抱歉,把你卷进来。”
“不是你的错。”陌星奕摇头,“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说了实话。”
沈律师插话:“你做的远不止说实话。如果不是你保管好存储卡,如果不是你接受采访,我们不会这么快有转机。”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郊区的公路。夜色渐浓,路两边是绵延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林记者的报道明天出来。”沈律师说,“我看了初稿,写得很扎实。加上省纪委已经立案,周明薇这次很难翻身。”
“她不会轻易认输的。”季离的声音冷下来,“我了解她。她会反击,而且会很疯狂。”
“所以我们才要躲几天。”沈律师说,“等舆论全面发酵,她成为众矢之的,就无暇顾及你们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前挂着灯笼,门牌上写着“山居岁月”四个字。
“到了。”沈律师熄火,“老板是我大学同学,人可靠。你们住顶楼的套房,有独立入口,不会有人打扰。”
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看起来很敦厚。他什么也没问,直接带他们上了三楼。
套房很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还有个小厨房和阳台。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冰箱里有吃的,不够随时叫我。”赵老板留下钥匙就离开了。
沈律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匆匆离开,说要回去准备明天的材料。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突然的安静让气氛有些微妙。陌星奕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季离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外面的夜色。
“这里能看到星星。”他说。
陌星奕走过去。确实,郊区的夜空比城市清澈得多,繁星点点,银河隐约可见。
“比科技馆的好看。”季离轻声说,“是真的。”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季离转身面对陌星奕。
“小星,”他的声音很低,“在里面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出不来怎么办。如果被送去瑞士,再也见不到你怎么办。”
陌星奕的喉咙发紧。
“后来我想通了。”季离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就算被送走,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因为答应过你,要在最亮的星星上点篝火。”
“季离……”
“听我说完。”季离握住他的肩膀,“我以前觉得,要等一切都准备好,要有足够的底气,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陌星奕。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起看星星,一起走下去的那种喜欢。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犬吠,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陌星奕看着季离,看着这个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在他生命里出现的人。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黑暗中的相互扶持,此刻都汇聚成清晰的画面。
他想起季离在实验赛上的那个眼神,想起星空下那只一触即分的手,想起那个雨夜的告别,想起在安全屋里每夜对着一无所知的虚空诉说。
原来那些心跳加速,那些患得患失,那些拼尽全力的守护,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我也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也喜欢你,季离。很久了。”
季离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上前一步,把陌星奕紧紧抱在怀里。这一次的拥抱和刚才不同,少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多了某种尘埃落定的温柔。
他们在星光下拥抱,像两棵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树。
“我不会再离开了。”季离在耳边承诺,“这次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嗯。”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但两人都没看见。他们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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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人坐在阳台上,披着同一条毯子,看星空。
“明天报道出来,学校那边……”陌星奕有些担忧。
“我已经让沈律师联系学校了,说明情况。”季离说,“竞赛那边,我也请教练帮忙协调。你缺的集训内容,这几天我给你补上。”
“你刚出来,需要休息。”
“在里面休息够了。”季离笑了,“而且,教你物理,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陌星奕也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轻松。
“对了,”季离忽然想起什么,“全国决赛在七月十号,还有半个月。等这边事情平息,我们一起去。”
“我们能一起去吗?”
“能。”季离握紧他的手,“这次,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们又聊了很多。季离讲拘留所里的见闻——那些看似凶恶实则朴实的室友,那个偷偷给他多打一勺菜的看守,那个劝他“年轻人别太倔”的老警察。
陌星奕讲安全屋里的日子——每天的训练进度,沈律师带来的消息,林记者电话里的故事。
夜渐深,星空愈发明亮。
“小时候说要在最亮的星星上点篝火,”季离仰头望着夜空,“现在觉得,不用去那么远。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篝火。”
陌星奕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点吧。在心里。”
“好。”
他们在阳台上坐到凌晨,直到露水打湿了毯子,才回到屋里。
这一夜,两人睡在各自的房间,但门都开着。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就足够安心。
暴风雨过去了。
黎明已经到来。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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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陌星奕被阳光叫醒。他走出房间,看到季离已经在厨房里,笨拙地煎鸡蛋。
“醒了?”季离回头,脸上沾了一点油渍,“我做了早餐,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桌上摆着煎糊的鸡蛋、烤焦的面包和两杯牛奶。陌星奕笑了,在餐桌边坐下。
“很好吃。”
“说谎。”季离坐下来,自己也笑了,“但我以后会进步的。”
早餐吃到一半,沈律师打来电话,语气兴奋:“报道出来了!头版头条,还配了专题!现在网上已经炸了!”
两人立刻打开手机。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都是:“豪门恩怨升级:明辉集团董事长夫人被指转移巨额资产,儿子挺身举报反遭刑拘”。
林悦的报道写得极其扎实,既有季离提供的证据细节,也有陌星奕讲述的威胁和抓捕经历,还有对周明薇过往操作的调查。文章最后写道:“当权力成为伤害亲人的武器,当金钱成为掩盖真相的工具,这个社会需要更多敢于说‘不’的年轻人。”
评论区的留言已经过万。有人震惊于豪门的黑暗,有人赞扬季离的勇气,有人同情陌星奕的遭遇,也有人质疑报道的真实性。
但无论如何,舆论已经形成。
中午,赵老板送来午饭时,神色有些紧张:“外面来了几辆车,好像是记者。我让他们走了,但可能还会来。”
沈律师很快赶到,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周明薇被要求配合调查,禁止出境。季氏集团的股票今天跌停,董事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有消息说要罢免周明薇的代理董事长职务。”
“那我母亲……”陌星奕担心。
“很安全,但记者可能会找到她。我已经安排她暂时住到外地亲戚家,等风波过去再回来。”
“竞赛呢?”季离问。
“我跟你们教练沟通了,他说只要你们能在决赛前归队,就保留参赛资格。”沈律师看着两人,“但你们得考虑清楚,现在出去,会面对无数镜头和追问。”
陌星奕和季离对视一眼。
“我们不能一直躲着。”季离说。
“嗯。”陌星奕点头,“而且,我们要参加比赛。”
沈律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这样,再等两天,等舆论稍微平息一些。然后我安排你们回学校,开个简单的记者会,把该说的说完,之后专心准备比赛。”
“好。”
接下来的两天,民宿外始终有记者蹲守,但赵老板很尽责,一个都没放进来。陌星奕和季离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
季离真的开始给陌星奕补课。他的物理底子扎实,讲解清晰,陌星奕进步飞快。有时讲着讲着,两人会不自觉地靠近,然后相视一笑。
那种默契,比任何言语都动人。
第三天早晨,沈律师接他们回城。车子驶出民宿时,果然被几辆车尾随。但沈律师早有准备,在市里绕了几圈,甩掉了大部分,最后从学校后门进入。
教练和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们。看到两人进来,教练拍了拍他们的肩:“辛苦了。还能比赛吗?”
“能。”两人异口同声。
校长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此刻眼神温和:“学校会支持你们。但媒体那边,你们得自己去面对。记住,只说该说的,不要被激怒,也不要透露太多隐私。”
下午两点,学校会议室。几十家媒体的记者挤满了房间,长枪短炮对准讲台。
陌星奕和季离走进去时,闪光灯亮成一片。他们穿着校服,并肩坐下,手在桌下悄悄握在一起。
记者会开始。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的、同情的、挑衅的。
“季离同学,举报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感受?”
“我没有举报母亲,我举报的是违法行为。”季离的声音平静,“如果犯错的是别人,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陌星奕同学,你和季离真的是恋人关系吗?”
陌星奕看了眼季离,季离对他微微点头。
“是的。”陌星奕对着话筒说,声音清晰,“我们互相支持,互相守护。这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你们不怕社会压力吗?不怕被歧视吗?”
“如果因为害怕就不敢做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失败。”季离接过问题,“而且,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恋人,是成为更好的人。我们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问题还在继续,但两人回答得从容不迫。一个小时的记者会结束后,连最刻薄的记者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少年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成熟和坚定。
走出会议室时,外面围了很多学生。有人鼓掌,有人竖起大拇指,也有人窃窃私语。
陈薇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陌星奕:“你吓死我了!这么多天联系不上!”
“抱歉,让你担心了。”
“季离也是!”陈薇转向季离,眼圈红了,“你们俩真是……太乱来了!”
“但我们现在好好的。”季离笑着说。
“竞赛呢?还能参加吗?”
“能。”陌星奕点头,“明天就归队训练。”
“太好了!”陈薇擦擦眼睛,“那我等着看你们拿金牌!”
回宿舍的路上,季离忽然说:“小星,等比赛结束,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外公的老家,在西北。那里有真正的荒漠,夜晚的星空,能看到银河。”季离看着他,“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星星。”
“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像无数普通的学生一样。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经历了怎样的暴风雨。
而现在,风雨过后,星光正好。
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走向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