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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冬令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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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令营的余温，在回到老街的第一个夜晚就迅速消散。破败的墙壁，潮湿的空气，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还有继父赵大勇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酒气，构成了陌星奕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现实。他需要钱。下学期的学费、资料费、母亲的药费，还有这个家随时可能出现的窟窿，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膀上。
假期第二天，他就开始寻找兼职。老街附近机会不多，最终在距离家四十分钟公交车程的一个新兴科技园区外围，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愿意雇佣夜班工，从晚上十点到次日早上六点，工资按小时算，虽然辛苦，但报酬相对可观，而且夜间人少，他可以带着书复习。
周芸知道他要去上夜班，心疼得直掉眼泪：“星星，太辛苦了，妈再想办法……”
“妈，没事。晚上清静，我能看书。”陌星奕语气平静地安慰她，“白天我补觉，不耽误学习。”他没告诉母亲，白天他往往也睡不踏实，需要复习预习，还要处理家里的一些杂事。
夜班的第一天，寒风刺骨。陌星奕穿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母亲几年前咬牙买的，已经不太暖和），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在晚上九点半准时到了便利店。交接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面容和善，仔细跟他交代了注意事项：定时补货、清洁、收银机操作、遇到醉汉或可疑人员的应对方法。
“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吧？”王姐打量着他清瘦的身形和过于年轻的脸。
“嗯，高中。”陌星奕低声回答。
“唉，不容易。晚上冷，热水在那边，可以泡面。注意安全，有事按报警铃或者打电话给我。”王姐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下班走了。
便利店不大，但灯光明亮，暖气开得很足。货架整齐，玻璃窗上凝结着室内的水汽，将外面冬夜的寒冷和偶尔飞驰而过的车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陌星奕戴上店员帽，开始熟悉货品位置，检查日期，补充空缺。
午夜过后，客人几乎绝迹。只有偶尔几个附近写字楼加班的人进来买咖啡或便当，行色匆匆，眼神疲惫。陌星奕就站在收银台后面，摊开带来的物理竞赛题集，就着明亮的灯光，开始演算。寂静的夜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生物钟陷入低谷，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陌星奕去用热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很苦，但能提神。回到收银台，他强迫自己继续看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
季离在干什么？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自己宽敞温暖的房间里，早已进入梦乡了吧？或者，还在某个高级会所或私人派对上？他们的世界，在这个寂静的凌晨，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陌星奕拿起来，是陈薇发来的消息，分享了一个线上学习小组的链接，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晚上八点有学长分享竞赛经验。他回了句“谢谢，看看时间”。
刚放下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在做什么？”
发信人：季离。
陌星奕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凌晨三点，他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复，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题。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睡不着。想到你可能也没睡。”
这句话让陌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会知道？猜的？还是……
他最终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值班。”
发送出去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回答透露了信息——他在工作，而且是夜间工作。
果然，季离的回复很快来了：
“便利店？哪里？安全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关切，哪怕隔着屏幕和深夜的距离。
陌星奕皱了皱眉，回复：
“安全。在复习。”
试图将话题拉回“正常”范畴。
这次，季离隔了一会儿才回：
“嗯。注意安全。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然后，又补了一条：
“需要资料的话，告诉我。”
陌星奕看着这两条信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季离似乎真的在努力遵守“保持距离但提供帮助”的新规则。他没有追问地点，没有提出要过来，只是表达关心和提供支持的可能。
这种克制，反而让陌星奕有些……不知所措。
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对话没有再继续。陌星奕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题集，却发现那些公式和符号更难进入大脑了。季离的存在感，哪怕只是通过几条简短的短信，也如此鲜明。
凌晨四点，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一响。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他似乎是跑着来的，带进一股寒气，在温暖的店里迅速凝成白雾。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的店内，然后径直走向饮料柜，拿了两罐热咖啡。
走到收银台前，他将咖啡放在台上，低头从钱包里拿钱。
陌星奕正在核对上一笔账目，头也没抬：“两罐热咖啡，十二块。”
对方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放在台上，没有立刻松手。
陌星奕这才抬起头。隔着收银台，他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眉眼，那挺拔的身形，还有身上那股即使混合了寒气也依然熟悉的清爽气息……
季离。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陌星奕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捏着扫码枪，指节泛白。
季离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他拉下口罩，露出完整的面容。脸色在店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好巧。”季离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被寒风吹的。
巧？陌星奕根本不信。这座城市那么大，便利店那么多，偏偏在凌晨四点，出现在他打工的店里？
“……你怎么在这里？”陌星奕的声音干涩。
“附近有点事。”季离的回答含糊其辞，他将二十元往前推了推，“找钱。”
陌星奕抿紧唇，操作收银机，找零，将小票和零钱一起递过去。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短暂接触，季离的指尖冰凉。
季离接过零钱，没有立刻离开。他拿起一罐咖啡，拉开拉环，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他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陌星奕：“夜班……到几点？”
“六点。”
“一直一个人？”
“嗯。”
季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陌星奕摊在收银台上的题集：“在看竞赛题？”
“……嗯。”
“哪一部分？电磁？力学？”
“都有。”陌星奕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季离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心绪不宁。
季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注意休息。别太拼。”语气和短信里如出一辙。
说完，他拿起另一罐未开封的咖啡，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这附近夜里不太平，锁好门。报警铃能用吗？”
“能。”陌星奕简短回答。
“嗯。”季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为一句，“走了。”
他推门出去，风铃再次响起，寒风卷进来一瞬，又迅速被关在门外。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店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那罐被留在收银台上的、冒着热气的咖啡，证明刚才那个人真的来过。
陌星奕看着那罐咖啡，看了很久。最终，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罐身，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拿起来，握在手心。热度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题集的旁边。
低头继续看题时，他发现自己的心，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地悬着。
后半夜再没有客人。六点整，早班的店员来接班。陌星奕交完班，收拾好东西，将那罐已经温凉的咖啡塞进书包，推门走入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街道空旷，路灯依旧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朝着公交站走去，脚步因为疲惫而有些沉重。
走到站台，最早的一班车还要等二十分钟。他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看着远处天际那抹微弱的光亮，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停在了站台前方不远处。车窗降下，露出季离的脸。他已经摘了帽子和口罩，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
“上车，送你一段。”他的语气不是商量，却也没有强迫，只是平静的陈述。
陌星奕看着他，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远处缓缓驶来的、车灯刺眼的垃圾清运车。疲惫和寒冷让他没有力气再坚持。
他沉默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暖气很足，带着淡淡的皮革香味和……咖啡的味道。季离递给他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煎饼果子。
“顺路买的。吃点东西再睡。”季离说完，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陌星奕拿着那个煎饼果子，没有立刻吃。他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蒙着一层灰白霜色的街景。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季离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猜的。附近适合学生夜班、又相对安全的地方不多。”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陌星奕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季离肯定用了别的办法，但他不想深究。至少，季离没有用那种粗暴直接的方式干预，只是“顺路”出现，买了咖啡，送了早餐。
“谢谢。”他低声说。
季离似乎笑了一下，很淡：“不用。下次夜班……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默契的约定。
陌星奕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温热的口感，简单的味道，在寒冷疲惫的清晨，却显得格外珍贵。
车子很快驶近老街区域。在距离街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季离放缓了车速。
“就停这里吧。”陌星奕说。
季离依言靠边停车。陌星奕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
“陌星奕。”季离叫住他。
陌星奕回头。
季离看着他，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陌星奕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寒假……好好照顾自己。”季离的声音很低，“有事，一定告诉我。”
他说得很认真，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请求意味的叮嘱。
陌星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看着季离眼中清晰的担忧和那不容错辨的坚持，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条熟悉的、昏暗的巷道。
季离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阴影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汇入渐渐增多的车流。
副驾驶座上，还残留着一点煎饼果子的香气，和属于陌星奕的、极淡的、干净的气息。
季离握紧方向盘，看向前方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布满误解、差距和现实的荆棘。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和黎明，他离他近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罐咖啡，一顿早餐，一段短暂的车程。
对于等待了十年、几乎绝望的人来说，这微小的、真实的靠近，已是寒夜中最珍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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