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桔色空间

1、蚀001

　　卫风的《九宣》算是很老的旧文，但唐宁还是意外的因为看了这篇莫名的心绪低落，情节在脑中起起伏伏，就算明知道是假的，还是觉得很难受。第二天唐宁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竟无故旷工一天。原来三年后的今天，自己仍旧留在原地，这个发现让唐宁从心底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自我厌恶来，可想到现在早已是孤身一人，唐宁只能咬紧牙关带上面具。
　　过了两天再回去上班，同事们无所谓的笑容和白大褂上反射出的刺眼冷光让唐宁眼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怔忡之间，主任突然传来一个简讯——关于孤独和失落的情绪调节，请准备一个不长不短的PPT，一瞬间，唐宁低头盯着暗淡的手机屏幕，全身战栗。

　　错愕间，陆祥毫无预兆的推门进来，看到唐宁呆呆站在门前，半真半假的调侃道：“你刚才的表情还真有几分哀怨呢，唐宁，你这是又为情所困了么？”深冬的冷风穿过医院清冷的走道，汩汩流进科室里，唐宁即便正站在空调下的风口下也无法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锐利寒意。
　　片刻之后，唐宁终于无法再正视陆祥满含戏谑的清亮眼眸，尴尬的别过头去。楼下电脑挂号的声音呼啸好比厉鬼，一下一下撞击着唐宁空落落的心脏。
　　“唐宁这么忙的时候，你还杵在这里发什么呆，让下，我要分析报告。”王蕾姐平静的声音让唐宁稍稍回过神来，手足无措的离开电脑。

　　也许是正巧看到了唐宁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马晓韵一边给面前的病人做精神检查，一边抽空朝着唐宁喊了句：“外面这么吵是怎么回事？”唐宁收好面上神色，快步走到门口，一拉开诊室门，脸上就反射一般堆起笑容来。

　　“病历卡自己收好，出院病历，鉴定申请和身份证去右手边第二个房间复印。”眼前的少年面容扭曲眼神浑浊，唐宁暗暗在心里叹气：“又是一个先天愚形。”

　　因为线路检修医院意外停电数日，因此今天的病人格外多，本就狭窄的走道越发显得拥挤不堪起来，唐宁细密的眉眼淡漠的的扫过走廊，突然发现病人们的神情就像是鱼缸里拥挤而扭曲的鱼，绝望的几乎让人窒息。

　　在冷水中浸泡过的毛巾针扎一般刺激着皮肤，带起微微钝痛，唐宁默默凝视着玻璃挂镜里的自己，眼光散乱，面容苍白，倒比外面那些麻木的家属更显得病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唐宁随手拉开盥洗间的隔门，耳边响起尖细的嘲弄声：“一个大男人还要在洗手间里呆这么久。”
　　随着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女性细长的高跟鞋跟狠狠踩在瓷砖上回旋出的恐怖韵律，几乎是用的逃的，唐宁踉跄着脚步狼狈的回到科室门口。

　　还没来得及进门，过道靠背椅上的其中一个病患家属便涌了上来：“医生，我是诸葛启丰的家属，他都已经进去一个小时了，检查还没好么？”
　　这个现下十分罕见的名字让唐宁止不住在心底冷笑起来：“对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来说，这个名字实在无法不让人印象深刻，天时、地利、人和都被占尽了。”即便心中腹议不止，却丝毫不妨碍唐宁面上扬起的笑意，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因为检查的项目很多，可能今天上午都还查不完呢。”说完，唐宁不再理会陌生的中年妇女一脸焦急，利落的推门进去

　　“唐宁，福利院那边来了一批新的智残需要鉴定，我和王蕾先过去看看，这个工伤就交给你接手了，临床记忆已经做了，还算配合。”
　　“好的。”陆祥话音刚落，唐宁便利落的应承下来，陆祥头也不回，提起工具包快步离开了科室。

　　一扯白大褂长得有些烦人的下摆，唐宁把整个人都陷进椅子里。随手理了一下有些遮住视线的碎发，开始例行公事的说出韦氏智力测验的指导语来，尽管唐宁语气温柔，内心却依旧维持着冷冽和疏离，就像是自己被劈开一般，脑中还在没心没肺的感慨着科室的椅子还真舒服之类的琐事。

　　“请问，为什么不能和坏人交朋友？”
　　每次问到这一项唐宁总会在心里偷笑，感觉好像自己是教育孩子的妈妈一样，荒谬绝伦。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近乎雷人的问题却堂而皇之的在韦氏智力的测试存在多年。
　　很快时间在一个个设定好的问题里流逝而去，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男人带着思索的神情认真的一一回答，唐宁随手翻翻他的个人资料，暗自在心里为他不平。

　　毛杰，外地人，刚到立川这个浮躁的城市几个月，职业是保安。被老板拖欠工资许久的民工们在年末终于按捺不住爆发了，于是，这个长相平凡工作认真的小保安成了工伤。其实，在这个社会里老实忠厚的人往往更容易吃亏。

　　就好比这韦氏智力的测试，若是这小保安能更油滑、机灵一些，不着痕迹的在某些问题上隐瞒迟疑一二，测试结果分数也会低下来，只要伪装的不是那么露骨，医生们多半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谁都痛恨剥削民众的资本家，可惜小地方出来的人，又没受过什么教育，自然是没这份心计。

　　于是，报告出来了，按分数够不上理赔的等级，这样的情况多半是老板象征性的给个几百块钱，保险公司也乐得清闲，唐宁不屑的勾勾嘴角，却并不会实质上为这个小保安多做什么。可以预见的是多半后来老板还会随便找个借口辞退掉这个可怜的家伙，毕竟私企的小老板们心地并不算慈善，没人愿意留着一个“危险人物”影响公司清誉。

　　手边检查刚刚做到一半，午餐的玲响了，唐宁和马晓韵对视一眼开始很有默契的收拾量表，不约而同的说出公式化的言辞：“好了，我们下班了，剩下的检查下午再做吧，我们下午一点二十上班。”
　　病人们鱼贯而出，唐宁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确认就餐卡的位置，化验室里的医生们高跟鞋的声音先后响起，唐宁趁着晓韵姐锁门的间隙朝她们挥挥手，算是招呼，随后低着头走下楼梯。
　　穿过中门，唐宁远远便看见食堂门口排到门外的长队，心里说不出的一阵别扭：“这就是所谓的医生，冷情薄幸，宁愿缩着脖子在风口排队也不愿意为病人多做一分钟的检查。”

　　大榕树鸡蛋状的叶片被风刮了下来，唐宁加快脚步，很快做下决定今天中午吃番茄炒蛋。端着餐盘在医院宽敞明亮的食堂中扫视一圈，唐宁径直朝着王蕾所在的桌子走了过去。
　　“番茄炒蛋，豆芽，加上水煮豆腐，今天怎么这么素？没什么胃口？”王蕾姐随意扫了一眼唐宁的餐盘，含笑将她碗里的一大块红烧肉放到唐宁碗里。晓韵轻笑一声，起哄到：“真是重色轻友。”然后毫不客气的又从王蕾姐的盘子里夺走一大片肉。反正医院的就餐卡每月都会按时加钱，几乎所有人都是用不完的，因为没人会在这里吃晚餐，这是惯例，虽然唐宁并不清楚这个惯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自己却从没想过要破例。

　　到底都是医生，大家吃饭的声音不算太大，即便偶尔有小声的谈话飘过来，唐宁也听不清实质内容。医院都是以科室为单位活动的，就算每天都同出同进，各个科室的人之间也大都是形同陌路，隔得远了，甚至连名字也不得而知，小小的医院凉薄的好像被分割成了数十个没有交集的空间，如同古代步步惊心的后宫。

　　“今天午休时间要去后面爬山么？”晓韵姐在吃饭的间隙里抛出问题，唐宁往嘴巴塞进几根豆芽不置可否，所谓爬山不过是因为中午不用打卡，可以有个借口晚些再回到科室罢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却没人会揭穿。
　　“今天就不去了吧，我下午有个咨询，你们可能会有些忙不过来。”王蕾一边把剩下的紫薯汤倒进饭碗里，一边回答。“哦。”晓韵姐闷闷的回应了一声，语气里有淡淡的失望，唐宁依旧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话题就此中断。

　　吃完饭，唐宁走出食堂，病房里躁狂的病人们又开始唱歌了，他偏头倾听，微微点头，比自己唱得好听多了，因为天生五音不全，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唐宁绝不去KTV唱歌，他自嘲的笑笑，人贵自知嘛。
　　铃声响起，下午的工作继续。
　　“端午节是哪一天？”唐宁公式化的对着面前的病人提问，一瞬间他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时间停滞在了某处，无法流动，抑或是这毫无特色可言的铃声持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时光倒流，只有他自己兀自在漩涡中挣扎不休。

　　因为车祸，病人的反应有些迟缓，许久都没有声音。素玲姐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实木的桌子：“唐宁，这个可能要做脑外伤后人格改变，韦氏缓一缓，先看看情况再说。”唐宁一边点头示意明白了，一边利落的将装着韦氏工具的盒子收拾好放到架子上。
　　准备做脑外伤，唐宁拉开科室房门，正想和病人家属交待一下情况，无意间听到化验室里试管干燥机运行时发出的沉闷响声，唐宁转过头去，正看到焦平纤细光洁的手指灵巧的在锡箔上跳动，禁不住微微赞叹。
　　很快他径自穿过病人家属的等待席，垂头悄声对焦平说了句：“姐姐帮验个血型吧，还是大学时做过的，有些记不清了。”

　　焦平利落的拿过取血器，促狭冲唐宁笑了笑：“怎么？终于觉得寂寞想找个女朋友了？”
　　唐宁轻笑着摇摇头：“我从不相信血型论，只是突然想去献血，好换两天公休。”焦平仿佛认定了唐宁的话是谎言一般，嘴角兀自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把血液样本放进分析仪中。
　　在等待结果的几分钟时间里，唐宁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流云，并没有再和病人家属搭话。这一天，正好是2011年的12月18日，唐宁二十二岁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蚀心修改版正式放出，日更，求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