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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从PUA到末位淘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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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的风似乎并没有停,只是吹在人身上有些发沉。
裴度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让一群自诩天子门生的读书人,在出差办案前先排队上秤,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恐怕要被天下儒生戳断脊梁骨。
还要把伙食砍掉一半?
这哪里是去查案,分明是流放。
御书房内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几位内阁大学士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就像是看见有人在太庙庄严肃穆的牌位上画了一只乌龟。
荒唐。
有辱斯文。
吏部尚书张闻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未平!”
他指着沈怨,手指都在哆嗦。
“你这是在做什么?随你北上的皆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不是你沈家大院里的奴仆!如此折辱,成何体统!”
“体统?”
沈怨缓缓转过身。
那张敷了粉的脸在幽暗的殿内显得格外惨白,像是一张没有生气的面具。
她看着张闻,眼神里并没有张闻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张尚书,幽州大营断粮,边关数万将士即将饿着肚子去抵御外敌,这个时候,体统在哪?”
“户部账目烂成了一锅粥,蠹虫遍地,国库空虚,这又是什么体统?”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当体统不能填饱肚子,不能稳固江山的时候,它就是最一文不值的废物。”
张闻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萧策没有阻止。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地看着沈怨。
这种离经叛道的言论,倒是有趣。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爱卿。”
萧策打破了僵局。
“你跟朕说说,为何要这么做?”
“很简单。”
沈怨转向萧策,微微躬身,脊背却挺得笔直。
“臣在做一次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
萧策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对。”
沈怨点了点头。
“一支即将奔赴战场的队伍,如果连最基本的饥饿都无法忍受,那他们到了危机四伏的北境,如何应对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臣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人,吃得太饱,就会懒。脑子里塞满了肥油,就转不动了。”
“臣要的,不是一群饭桶。臣要的是一群饿狼。”
“只有饿着肚子,他们才会拼了命地想把事情做完,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什么时候把幽州的账做平,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饱饭。”
这番理论听起来歪邪,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反驳的诡异逻辑。
萧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就是你说的‘KPI’?”
“不。”
沈怨摇了摇头。
“这只是开胃菜。”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殿中央,仿佛一个严苛的教书先生,准备给满朝文武上一堂他们毕生难忘的课。
“真正的‘KPI’,是一套完整的、冷酷的、没有人情可讲的量化管理体系。”
“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臣的团队将不再有上下尊卑,不再论资排辈。所有人,包括臣在内,都只有一个身份——办事员。”
“每个人的工作,都会被拆解成最微小的单元。”
“比如,核对一页账册,算一分。寻到一个错漏,加十分。根据错漏,揪出一个贪腐小吏,加一百分。挖出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加一千分。”
“分数,就是我们在北境唯一的硬通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
“分数可以用来换取一切。”
“想住好一点的驿站?可以,拿分数来换。”
“不想睡大通铺,想要一间单房?可以,拿分数来换。”
“伙食减半只是基础。想吃肉?想喝酒?甚至想在繁重的工作后,找个歌姬听听小曲放松一下?”
沈怨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透着几分讥讽。
“都可以。只要你的分数足够高。”
殿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所有人都被这套匪夷所思的规则镇住了。
这哪里是在查案?
这分明是把朝廷衙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残酷的游戏场。
用人的基本欲望,去驱动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让他们像驴一样,为了眼前那根胡萝卜而疯狂奔跑。
“反之,”沈怨的语气陡然转冷,“分数最低者,将接受惩罚。”
“每天的工作结束后,分数垫底的人,要负责为团队所有人洗漱、倒夜壶。”
“连续三天垫底,除了上述惩罚,还要在驿站门口,当众朗读自己为何无能的检讨书。”
“连续七天垫底……”
沈怨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青的官员。
“臣会亲自写一道奏疏,盖上巡查御史的大印,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奏请陛下,将其革职,永不叙用。并且,他北上的一切开销,需由其家人三倍偿还。”
“这,就是末位淘汰。”
大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狠。
太狠了。
这套法子,不仅诛身,更诛心。
对于视名声和脸面重于性命的读书人而言,当众检讨自己无能,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末位淘汰,更是彻底断绝了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沈怨看着萧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某种疯狂的火焰。
“陛下,臣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在大周的官场上,庸碌无为,就是原罪。”
“尸位素餐,就是对皇恩最大的背叛。”
“臣要用这套法子,在北境,为陛下锻造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他们或许会恨我入骨,但他们会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最高效的刀!”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北境藏着一头狼,就是藏着一群狼,臣也能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揪出来,剥皮拆骨,算清楚它们究竟吞了大周多少血肉!”
萧策定定地看着她。
心跳似乎快了几分。
恨她入骨?
不。
萧策从沈怨那番疯魔的言论中,听到的不是残酷,不是压榨。
他听到的是一片赤胆忠心。
何等忠诚的臣子,才会为了替君王办事,不惜背上所有骂名,用最严苛的手段去逼迫同僚,把自己变成一个孤臣,一个酷吏?
她不是在整顿下属。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朕宣誓效忠。
“好!”
萧策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一个末位淘汰!好一个庸碌是罪!”
他快步走到沈怨面前,亲手扶起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爱卿之策,堪比商君变法,张相变法!朕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就照你说的办!朕给你这个权力!”
萧策转身,威严的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臣。
“从今日起,沈怨在北境推行的‘KPI考核法’,即为国法!若有阳奉阴违,或暗中掣肘者,以谋逆论处!”
一句“以谋逆论处”,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李半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疯子。
两个都是疯子。
沈怨的目的达到了。
她再次躬身。
“谢陛下。”
她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起,“沈未平”这个名字,在整个大周官场,将成为比阎王帖更可怕的存在。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转身,迈步向殿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恐惧,有憎恶,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敬畏。
就在她即将跨出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
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对了,陛下。”
“臣忘了说‘KPI’考核的最后一条补充规则。”
萧策兴致正浓。
“讲。”
沈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内的温度再次降了几分。
“团队中,若有人在任务期间身故,无论因公还是因病。”
“他的分数,将清零。”
“而他负责的那部分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上。
“将由团队剩余的人,均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