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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暗爬行与作息改革 ...

  •   食堂的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沈怨拎着两个包子,慢悠悠地晃回学舍。

      晨读的钟声虽然停了,但这满院子的读书声依旧像是几百只苍蝇同时振翅,隔着几重院墙也能往耳朵里钻。

      他靠在窗边,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眉头微微皱起。

      很烦。

      虽然张夫子特许他不必晨读,但这并不代表他听不见。

      只要那口该死的铜钟还在卯时准点敲响,只要这帮精力过剩的同窗还在扯着嗓子嚎,他就别想安生睡个回笼觉。

      治标不治本。

      沈怨咽下最后一口面皮,目光投向了张夫子学舍所在的方位。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学生,而在于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只要让那个固执的老头子相信,卯时起床是一件伤天害理、折损阳寿的蠢事,那么一切噪音自然会消失。

      至于方法……

      沈怨想起那晚父亲沈铁面无人色的模样。

      事实证明,比起苦口婆心的讲道理,制造未知的焦虑效率要高得多。

      当晚,三更天。

      张夫子吹熄了油灯,躺下歇息。

      上了年纪的人觉浅,加上这几日看着沈怨那孩子,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

      正当他辗转反侧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呢喃。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在耳边,又像是隔着重重迷雾。

      “……天人感应,阴阳流转。子时入胆,丑时入肝,寅时入肺……”

      张夫子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声音没了。

      大概是最近太累,听岔了?

      他翻了个身重新躺下,刚合上眼,那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卯时入大肠,当出恭去秽。若强行起身,高声诵读,是为逆天而行。气血倒冲,浊气侵脑,久之,神智必损,阳寿必折……”

      这念的都是些什么歪理邪说?

      张夫子心头火起,披上外衣,一把推开窗户。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秋虫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夜风吹得脖颈发凉,这才满腹狐疑地关上了窗。

      第二晚,同样的时辰,那个声音如期而至。

      “……古有先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乃顺应天道。何为日出?辰时也。卯时天光未明,阴阳未判,鬼神未避,强行扰人清梦,与索命无异……”

      张夫子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出现在讲堂上时,他眼底青黑,讲课时好几次都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到了第三晚,那声音变本加厉。

      它不再只是低语,而是引经据典,甚至还带着抑扬顿挫的吟诵调,听起来颇有几分做学问的严谨。

      “……《黄帝内经》有云,逆于春则伤肝,逆于夏则伤心……今青云书院,逆四时之序,强令学子于卯时起身,此乃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损国家之根基,断文脉之传承……”

      张夫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他开始做梦。

      梦里总有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拿着一本写满鬼画符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每一页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全是书院里这几十年来英年早逝的学子。

      梦里的少年幽幽地问他:“夫子,他们为何死得这般早?”

      “是天命难违!”张夫子在梦里辩解。

      少年摇了摇头,指着窗外蒙蒙亮的天空。

      “不,是卯时那口钟,敲断了他们的命数。”

      张夫子从梦中惊醒,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他有些怕了。

      莫非真是那些因为苦读而早夭的学子,怨气不散,在向他示警?

      这一日,他没去讲堂。

      沈怨被叫到夫子学舍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卷东西。

      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安神香味道,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张夫子坐在桌案后,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短短几日,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沈怨。”

      张夫子声音沙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怨依言坐下,将手里那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张夫子看着那卷书,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那书卷是用黑色的锦缎包裹的,打着一个极其工整的结,看起来不像书,倒像是什么祭祀用的法器,透着股不吉利。

      “夫子寻学生何事?”

      张夫子盯着沈怨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古井无波的深潭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这几日……书院里有些不太平。”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此掩饰手抖。

      “老夫夜不能寐,总听见有人在窗外低语,说的尽是些怪力乱神之语。”

      沈怨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前倾了身子。

      “哦?都说了些什么?”

      张夫子嘴唇哆嗦着,把那几晚听到的话,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

      沈怨听完,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原来夫子都听见了。”

      张夫子身子一僵,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

      “果然是你!”

      “是学生。”

      沈怨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并非什么鬼神之说,更非怪力乱神。”

      他将桌上那卷黑色的书卷,往张夫子面前推了推。

      “此乃学生这几日潜心研究所得,一篇拙作,名曰《晨昏颠倒致早夭论》。”

      “学生为了验证文中理论,故而每晚在夫子窗外诵读。一来是借夫子的浩然正气,压一压文章里的阴邪之说;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些理论是否会对听者产生实质性的身心影响。”

      沈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篇寻常的课业。

      “从夫子您现在的精神状态来看,学生这篇论文的论点,算是立住了。”

      张夫子愣住了。

      论文?

      他颤抖着手,解开那黑色的锦缎。

      里面是一册装订得极其精美的册子,纸张考究。

      翻开第一页,一行遒劲有力的标题映入眼帘。

      《论卯时起床对大周未来三十年人才储备的不可逆损害及作息改革之紧迫性分析》

      副标题:《晨昏颠倒致早夭论》。

      张夫子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里面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天人感应到五行生克,从气血流转到神魂耗损,构建起一个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的理论体系。

      文中甚至还附上了十几张详尽的图表,分析了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的平均寿命与当地作息习惯的关联性。

      虽然不知道这些数据从何而来,但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

      文章的最后,沈怨用血红的朱砂写下结论:

      “强迫天下学子于卯时起身,无异于饮鸩止渴。十年之内,大周文坛将出现人才断层。三十年内,朝堂之上,将再无关乎国运的栋梁之才。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天道示警!”

      “故,学生恳请夫子,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文脉传承为重,改革书院作息,将晨读自卯时推至辰时。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张夫子看完了。

      他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幽深的少年。

      这哪里是什么学生。

      这是一个为了偷懒睡觉,能把歪理邪说论证得比圣贤书还要严谨的疯子。

      但……看着那满纸的“早夭”、“断层”、“国运”,张夫子心里那道坚守了几十年的防线,忽然就崩塌了一角。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因为早起一个时辰,大周就少了一个宰相呢?

      这种莫名的恐慌,加上那篇论文里强大的逻辑冲击,彻底摧毁了张夫子的坚持。

      “好……”

      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老夫……允了。”

      第二天。

      青云书院那口敲了上百年的卯时晨钟,破天荒地,没有响。

      直到辰时,悠扬的钟声才慢悠悠地传遍山门。

      整个书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学子都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随即,消息传来。

      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了,是沈怨!

      是那个刚入学的“沈阎王”,凭一己之力,写了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把老夫子给“说服”了!

      他为全院学子,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了一个时辰的睡眠!

      当沈怨打着哈欠走出学舍时,发现自己被一群狂热的学子围住了。

      李狗那几个跟班也在其中,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恨不得当场跪下磕两个。

      “沈兄!不,沈英雄!”

      “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群人竟然将沈怨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沈怨被抛在半空中,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吵死了。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睡个觉而已,这帮人怎么比晨读的苍蝇还要烦人。

      就在这片混乱的欢庆之中,一个尖利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喧闹。

      “肃静——!”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只见一个身穿内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跟着一队翎甲鲜亮的禁军,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太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刚刚落地、衣衫微乱的沈怨身上。

      他兰花指一翘,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镇北侯世子,沈怨,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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