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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云祭祀与百万雪花银
户部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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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门的空气里,最近总飘着一股子怪味。
不是陈年卷宗发霉的腐朽气,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人参鸡汤味儿,中间还夹杂着几缕艾草的熏香。
几位太医院的御医,胡子花白,正被奉若上宾地请在角落的临时诊台旁。
户部的官吏们排着队,一个个伸出手腕,等着老御医切脉,脸上满是“因公负伤”的矜持。
王主事端着只成色极好的青花瓷碗,里头盛着御膳房特供的冰糖燕窝。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云端上,脸上泛着红光。
“大人。”
王主事将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搁在案头,声音压得有些低,却掩不住里头的兴奋劲儿。
“吏部那边刚把罚俸官员的家产清单送来了。”
我手里捧着暖炉,眼皮也没抬。
“这回又是哪几家倒霉?”
“您是没瞧见那场面。”
王主事啧啧两声,翻开册子指给我看。
“吏部侍郎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宗人府那边更热闹,听说好几个老王爷气得当场就把那套紫砂茶具给砸了,说是要进宫找陛下评理。”
我扫了一眼册子。
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京城各处的房契、地契,还有古玩字画的名称。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张三核算出来的数字,连本带息,精确到毫厘。
“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户部不收实物。”
我将册子合上,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张三。
“让牙行的人去估价,按市价打个八折算。三天之内,要是凑不齐现银,就等着府邸大门上贴封条吧。”
张三接过册子,嘴角咧开一丝弧度。
“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公房里正弥漫着一种打了胜仗分战利品的快活气氛,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通报声响起。
“礼部尚书宋大人到!”
宋培明。
那个把《大周礼律》刻在骨头里的老学究。
平日里,这位宋尚书走路都要讲究个四平八稳,今儿这脚步声,听着却有些乱。
我身子往后一仰,陷进铺了明黄色软垫的太师椅里。
顺手扯过萧策临走时留下的那床锦被,往身上一盖,又刻意压低了几分呼吸。
宋培明一脚踏进公房,眉头便是一皱。
大概是这满屋子混合着药香、饭菜香和铜臭味的空气,冲撞了他这位礼部尚书的清贵之气。
“沈侍郎。”
他目光在我身上那床锦被上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听闻你身体抱恙,本官特来探望。”
“宋大人有心了。”
我虚握着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声音听着有些发飘。
“一点小毛病,死不了。就是耽误了给陛下核算国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宋培明干笑两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沈大人乃国之栋梁,还需保重身体才是。不过眼下确有一桩大事,关乎国体颜面,拖不得。”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开春便是祭天大典,礼部已拟好了章程。这是所需预算,还请沈大人过目。”
来了。
我接过奏本,指尖刚触到纸面,就仿佛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翻开第一页。
“拟建九层祭天坛,采东海千年铁木为梁,西山汉白玉为阶……”
好大的手笔。
再翻。
“需制五色祭祀华服三千套,供百官及仪仗所用,料子皆选江南进贡的云锦……”
我继续往后翻。
“大典当夜,需于朱雀大街悬万福灯笼九千九百九十九盏,与民同乐,彰显皇恩浩荡……”
字字珠玑,花团锦簇。
我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行数字写得格外工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合计:白银一百一十二万两。
我合上奏本,抬头看向宋培明。
他正襟危坐,脸上带着一种“此事神圣不容侵犯”的庄重,似乎在等着我点头画押。
“宋大人。”
“沈大人请讲。”
“这祭天,究竟是祭给谁看的?”
宋培明愣了一下。
他或许预想过我会嫌贵,会哭穷,却没想过我会问出这么……外行的问题。
“自然是祭告上苍,为我大周祈福,为陛下祈求康健。”
“哦。”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这位上苍,是住在九层坛上,还是住在那九千多盏灯笼里?”
宋培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大人,此言何意?祭天乃国之大典,自太祖皇帝起便定下的规矩,岂可儿戏!”
“我没说儿戏。”
我将那份奏本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觉得,这祭祀的法子,有些蠢。”
“你!”
宋培明霍然起身,胡子都气得抖了抖。
“沈怨!你敢亵渎神明,侮辱先祖!”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公房里原本还在喝燕窝的几个官吏吓得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乱响。
我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宋大人,先别急着扣帽子。”
“我问你,祭祀的本质是什么?”
“是……是心诚!”
宋培明被我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本能地搬出了圣贤书里的道理。
“说得好。”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
“既然是心诚,那百姓在家中,朝着皇宫的方向,摆个香案,磕个头,算不算心诚?”
“这……自然也算。”
“百官在朝堂之上,焚香祷告,三跪九叩,算不算心诚?”
“当然算!”
“那不就结了。”
我放下茶盏,拿起桌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在那份写满奢华的奏本上,我毫不客气地划了几道粗线。
“九层祭天坛,不要了。让工部在宫里最高的光华殿顶上,搭个台子就行,省钱。”
“三千套云锦华服,太奢靡。让百官就穿自己的朝服,心诚则灵,跟穿什么没关系。”
“至于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笼……”
我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更是多此一举。”
宋培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我却没给他机会。
“祭天大典当日,着《京报》刊发特刊,标题就叫《我与陛下共此时,大周百姓‘云’祈福》。”
“文中写明,陛下为体恤民力,不欲铺张,特将祭天大典化繁为简。号召全城乃至全国百姓,于祭天吉时,在家中面向京城方向,自行祈福。”
“心意到了,上苍自然能感受到。这叫‘万民同心’,境界可比挂几盏破灯笼高多了。”
宋培明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的手指着我,颤巍巍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你这是在把国之大典,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告诉你,这绝无可能!我这就去面呈陛下,去太庙告知列祖列宗,我礼部,绝不同意!”
我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在奏本的末尾,重新写下了一个数字。
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决绝。
我将那本被我涂得面目全非的奏本,重新递到他面前。
“宋大人,这是我给你核算的新预算。”
宋培明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合计:白银一百一十二万两”那一行,已经被浓墨划掉,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旁边,是几个清秀却又带着几分杀气的小字。
“预算:白银五百两。”
宋培明身子晃了晃,手掌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
五百两……
那一百多万两的预算,被我砍得只剩下一个零头。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沈怨,你这是要毁我大周三百年的礼乐根基!”
“不。”
我摇了摇头,纠正他。
“我只是在帮你,也帮陛下,省下一百一十一万九千五百两。”
我靠回椅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宋大人,你知道吗?陛下亲口对我说,谁要是再让我为了国库的银子熬夜,他就让谁去守皇陵。”
我指了指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你说,要是为了你这百万两的预算,我们户部上下全体官吏,不眠不休熬上几个月,万一我这身子骨撑不住,两腿一蹬……陛下他,会怎么想?”
宋培明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所有的愤怒和指责,都卡在了喉咙里。
皇帝刚刚才因为沈怨“为国省灯油”而累倒,大发雷霆,不但重赏户部,还严惩了一批官员。
这件事,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他现在拿着一份百万两的预算跑过来,若是真把这位沈侍郎累出个好歹,那他宋培明,怕是真要去皇陵给先帝守墓了。
“你……你这是拿陛下压我!”
宋培明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这五百两,是给你们礼部印告示、发《京报》用的。我觉得,绰绰有余了。”
“你……”
宋培明看着手里的奏本,那“五百两”三个字,像三根滚烫的钢针,扎得他手心生疼。
他猛地将奏本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本官这就进宫面圣!本官要联合满朝文武,弹劾你这个不知礼数、祸乱朝纲的奸佞!”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朝着宫门的方向大步走去,连头都没回。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
茶有些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张三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奏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脸上有些担忧。
“大人,这宋尚书在朝中门生故吏众多,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这么一闹,怕是……”
我把玩着手里温热的瓷杯,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闹?”
我将目光投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闹起来才好。”
“正好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这户部,究竟是怎么省钱的。”
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去,把窗户打开。”
张三一愣:“大人,外头风大……”
“打开。”
我闭上眼,轻声说道。
“这屋子里的药味儿太重,该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