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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全太医院加班通知
那句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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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带着试探的问话,轻飘飘地落在暖阁里,却让原本融融的暖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李公公的脸色看着有些发白,旁边的郭小侯爷更是眼神发直,哪怕不说话,这反应也足以说明“禁物”二字的分量。
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再次取出那个油纸包。
动作很慢,指尖挑开纸皮,当着太后的面,一点点将其展平。
随后,我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我不曾呈给太后,反而转身,双手捧着那半截残香,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离我最近的李公公面前。
“公公在宫中伺候多年,见多识广,劳烦您给掌掌眼,看看这香的成色如何?”
李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身子猛地一缩,连连后退,双手摆得像个拨浪鼓。
“沈大人,这……这可使不得!此乃宫中明令严禁的……”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捂住了嘴。
“哦?原来公公也认得此物?”
我收回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
“那这就有些稀奇了。”
转过身,我重新面向宝座上的太后。
“回太后,此物正是臣从福运香坊的库房里抄检出来的。当时与它放在一处的,还有两支西域进贡的迷迭香,以及几瓶五石散的残渣。”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
“臣愚钝,平日里只跟算盘账册打交道,并不晓得这些东西的门道。只是瞧着账本上,这些‘边角料’的采买价格,竟比黄金还贵上几分。臣正打算将此物封存,带回户部交由专人查验,再写折子呈报陛下与太后。”
视线一转,我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郭小侯爷,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几分痛惜。
“臣万万没想到,郭小侯爷竟糊涂至此!倒卖贡品香料也就罢了,竟还敢私藏宫中禁物!太后娘娘,根据《大魏律》卷七,私藏禁药乃是流放之罪,若是被外人知晓,难免会揣测是您在背后……”
“够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
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发髻上的凤钗随之剧烈摇晃,映出一道道凌乱的金光。
她的脸色已经不能单纯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揭了短、又被反复按在地上摩擦后的铁青。
她死死盯着我。
我坦然回望,眼神清澈,像是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映照出她此刻所有的狼狈与隐忍。
她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个局,已经被我做成了死局。
若是承认认识这迷魂香,便等于承认宫中管理不善,甚至可能把自己也牵扯进这烂泥潭里。
若是不承认,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把这顶“私藏禁药”的大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她那不成器的侄子头上。
许久,她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脊背微塌,无力地靠回了椅背。
“李安。”
“奴才在。”
“去库房,把哀家那尊前朝的墨玉观音取来,送到户部。”
太后的声音有些哑,目光阴沉地刮过我的脸。
“就说……是给沈侍郎提神的。”
她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假面。
“沈爱卿为国操劳,可得保重身子。哀家,等着看你的功绩呢。”
“微臣,谢太后赏。”
我躬身行礼,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退出了大殿。
那尊墨玉观音,是赏,也是警告。
是在告诉我,这笔账,她记下了。
巧了,我心里的账本上,也早就给她留好了位置。
……
回到户部衙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一日过得实在漫长,先是逼着工部那帮老油条集体扫街,又是进宫跟太后掰了一回手腕,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此刻像是退潮后的淤泥,沉甸甸地糊了一身。
我把自己扔进公房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大人,您还好吧?太后她……”
张三端着茶盏凑过来,一脸的探究。
“死不了。”
我接过茶,一口灌下。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有些疼,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那尊墨玉观音呢?”
“已经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送进库房了。”
张三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找人看了,估值大概……三万两。”
三万两。
我扯了扯嘴角。
这位太后,倒真是财大气粗,随手扔出来的“封口费”都够户部修缮半个库房了。
可惜,这些死物都比不上我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册来得实在。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拿起一本卷宗。
“让各司的主事把今日的账目核对结果送过来。还有,通知下去,今晚所有人都在衙门用饭,开销从我私账走。”
张三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我歇歇,但看着我眼底的神色,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公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比起人心,这些冰冷的数字反倒显得可爱许多。
它们不会撒谎,不会背叛,所有的因果都清晰地记录在案,只等着我去一一清算。
也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的数字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上下跳动,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
耳边的蝉鸣声似乎也远了,手里的狼毫笔变得有千斤重。
好困。
这大概是我此刻唯一的念头。
眼皮越来越沉,我试图撑着桌子站起来活动一下,但身体却像是生锈了一般,完全不听使唤。
最终,头一歪,直接枕着一摞半尺高的账册,彻底断了片。
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坠入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的深潭。
直到……
“大人!大人!”
“快!快去传太医!不,把所有太医都叫来!”
“沈大人没气了!”
“胡说!还有气!就是……就是身子冰凉!”
耳边像是炸开了锅,吵得人脑仁疼。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以此不开。
紧接着,一股苦涩辛辣的液体,被人粗暴地撬开牙关,硬生生灌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挣扎,偏过头去想躲。
那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流下,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我的脸颊上。
不是药汁。
也不像是水。
“沈怨!你给朕醒过来!”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在头顶炸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萧策?
他怎么来了?
我费尽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布满红血丝的脸。
萧策正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笨拙地捏着我的下巴,那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此刻胸前沾着几滴褐色的药渍,领口也有些歪斜,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的身后,更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
白发苍苍的太医院院正手里拎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正哆哆嗦嗦地擦着。
户部的大小官吏一个个面如土色,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还有一群太监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阵仗……
我是不是睡得太久,错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比如,我爹带兵进京,把我扶上了皇位?
“水……水……”
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我本能地发出声音。
“他要喝水!快传水来!”
萧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身后大吼,声音都劈了叉。
很快,一杯温水被递到他手上。
他试了试温度,然后亲自送到我的嘴边。
我实在没力气,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感觉……如何?”
萧策的声音依然紧绷着,像是拉满的弓弦。
我缓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圈这堪比抄家现场的公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明黄色锦被,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搭上了。
我,沈怨,户部尚书,大概只是因为连轴转了几天,在公房睡着了。
然后,被当成了猝死。
看着萧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龙袍上被药汁溅湿、又被他用袖子胡乱擦拭过的痕迹,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了上来。
“陛下……”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手掌却在微微颤抖。
“朕已经下旨,太医院所有御医,即日起进驻户部,轮流为你诊治。直到你康复为止。”
“朕还下旨,所有参过你、与你为敌之人,全部官降一级,罚俸三年!”
“你想要的,朕都给你!只要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喉结滚了滚,似乎觉得有些话不该当众说。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该感谢他为我出头,还是该提醒他,这样兴师动众,明天早朝的御史弹劾奏章,大概能把他淹了?
而且,全太医院进驻户部?
我费尽心机才从他们手里抠出来的那点预算,这不得一夜回到解放前?
正想开口劝两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陛……陛下……刚才您给沈大人擦药的时候,用的……用的是您的龙袖……”
那年轻太监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可已经晚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飘向了萧策那只沾着褐色药渍的袖口,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震惊、恍然大悟,还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角。
很好,很干净。
萧策那袖子上的药渍是怎么来的,不言而喻。
公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