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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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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里,除了胭脂香和车马尘,还飘着个名字——盗圣子。
这名字听着玄乎,底细却被百姓嚼得烂熟:此人有两手绝活儿,一是光天化日之下,能在大贾的铺子里把价值连城的宝贝取走;二是赃物一旦流入民间,任你翻遍京城的角角落落,也别想寻回半件。可这人又偏偏不贪,偷来的东西,除了裹腹其余都散给了沿街乞讨的流民、交不起苛捐的农户,久而久之,百姓提起他,非但没有恨意,反倒多了几分感念,不说他是“替天行道的活菩萨”而说是“盗圣子”了。
百姓念着好,官府却犯了难。前几任县尉,哪个不是接了案子就拍着胸脯保证破案,结果呢?要么蹲守半月连盗圣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要么刚摸到点线索,转头就被对方摆一道,连带着丢了乌纱帽。案子越拖越大,最后竟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女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敲着案几,只说了一句“金吾卫接案,十日内破案”,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接了圣旨的金吾卫是皇亲里的远支,论辈分得叫武则天一声姑母。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案子破不了,丢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前程,整个宗族的脸面都得被踩在脚下。当晚他就把家里的祖牌请了出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心里琢磨: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总不能让祖宗在地下都抬不起头。第二天一早就点齐了手下的弟兄,把十二分的精神都提了起来,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京城的巡逻一下子紧了起来。白日里,金吾卫的人穿着便服,混在集市的人群里,眼睛像鹰似的扫着来往的人;夜里,灯笼火把把街巷照得跟白昼似的,马蹄声、脚步声此起彼伏,连墙角的老鼠都不敢轻易露头。这般昼夜不息地折腾了几日,还真有点效果——盗圣子的偷盗之风竟暂时歇了,各大商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带着金吾卫都觉得,这案子或许没那么难。
可没等他松口气,变故就来了。城西的富商王元宝,开着京城最大的青楼“醉春坊”,这天早上刚打开门,就见门栓上挂着个信封。拆开一看,里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三日后午时,往醉春坊取上品一件,君可拭目以待。王元宝吓得腿都软了,他这醉春坊里,藏着一件前朝的玉如意,是他花了三千两白银收来的,堪称镇楼之宝。这盗圣子指名道姓要在他的地盘动手,分明是没把官府放在眼里。
王元宝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派人去请县尉。巧的是,金吾卫带着几个手下刚在醉春坊的偏院歇脚,准备蹭口茶喝,就听见了这个消息。他当下心里一沉,随即又涌上一股狠劲:来得好,正好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瓮中捉鳖。他屏退了王元宝的下人,对着手下低语几句,手下们纷纷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醉春坊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内里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金吾卫让手下全部乔装,身形粗壮的扮成龟奴,端着茶盘在楼层间穿梭;面容俊俏些的,就换上女装,学着姑娘们的模样站在廊下,眼神却时刻警惕着四周。醉春坊的外围,布满了捕快,各个路口、巷口都有人十二时辰轮转,连只苍蝇都别想轻易进出。更绝的是,醉春坊及周边房屋的楼顶上,都埋伏了武功高强的士兵,手里握着弓箭,目光紧锁着醉春坊的每一个出入口。金吾卫站在醉春坊的二楼雅间,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心里正盘算着,忽然见到老板站在楼下正向自己微笑摆手,不禁眉头一皱,于是下楼。
王元宝陪笑着送上五个食盒,上面有订餐人的名讳、府邸、官职。
“区区薄礼,望大人笑纳。兄弟们近日来辛苦了,吃点好的。”老板胖胖的脸上堆满谄媚。
“这上已有名讳,便属他人之物。午餐我们兄弟自带有干粮,对付几口便是。”金吾卫冷冷地说道,几乎到了不耐烦的地步。
“这....大人不知。近来外卖频频被偷,我们为了预防,只得做了双份。以防怠慢贵客,所以每日...这个每日都会剩下许多。不宜便宜工人们,还望大人们纡尊降贵品尝...”
又过了一天,约定的午时到了。太阳挂在头顶,把醉春坊的青瓦晒得发烫。金吾卫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手心全是汗。他盯着楼下的每一个人,连伙计添茶的动作、客人举杯的姿势都不肯放过。时辰一点点过去,从午时初到午时中,再到午时末,醉春坊里依旧风平浪静,别说盗圣子了,连个形迹可疑的人都没有。
王元宝先松了口气,凑到金吾卫身边,陪着笑说:“大人,看来是那盗圣子怕了您,不敢来了。”金吾卫皱着眉,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可看着眼前毫无异常的景象,也只能暂时放下心来。就在他刚要开口说“撤岗”的时候,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王老爷,大人,玉如意……玉如意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千层浪。金吾卫先是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似的;紧接着,他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周围的手下也都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啊”了一声,惊呼声响成一片,金吾卫再也忍不住,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往地上一掷,剑身插进青石板,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他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厅堂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喘气,连王元宝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金吾卫哭了半晌,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剑,拔出来就往脖子上凑。旁边的手下反应过来,赶紧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劝:“大人,不可啊!不可寻短见啊!”县尉也凑过来,苦口婆心地说:“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案子没破,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何必如此呢?”
劝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金吾卫才放下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里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这就上殿请罪,听凭陛下发落。”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官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醉春坊,背影看着竟有些悲壮。
大殿之上,金吾卫跪在地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完就低下头,等着发落。武则天坐在龙椅上,听完汇报,也长叹了一声,指尖依旧敲着案几,心里却在打鼓:杀了他吧,毕竟是亲戚,传出去说我不念亲情;不杀吧,十日内破案的圣旨是我下的,他没能完成,不处置他,没法向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交代。琢磨了半天,她开口道:“你办事不力,辜负朕的信任,来人啊,赐毒酒一杯。”
话音刚落,殿外的侍卫刚要上前,就有几个朝臣站了出来,纷纷跪下说:“陛下,三思啊!金吾卫虽未破案,但也尽了全力,且他是皇亲,杀了他恐伤宗室和气啊!”紧接着,又有几个朝臣跟着跪下求情,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亲缘关系。原来这满朝文武,多多少少都和宗室沾点边,谁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就这样吵了半天,武则天顺着台阶下,最后拍板:“既然众卿求情,朕便饶他一命。解职归乡闭门反省,无朕的旨意,不得回京。”金吾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嘴上谢了恩,退殿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那拔剑自刎的一幕,早就被宫里的探子报给了武则天。女皇帝要的不是破案的结果,是臣子的忠心和骨气,他那一下,正好戳中了要害。更何况官印并未被收回,这印是皇权授予,只要印在手,就说明陛下没彻底放弃他,日后只要等个机会,官复原职不是难事。
可金吾卫万万没料到,他在乡下的宅院里,一等再等,从春等到夏,从秋等到冬,别说官复原职的圣旨了,连宫里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心里渐渐慌了,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哪里想错了。又等了半年,还是毫无动静,他再也坐不住了,偷偷收拾了行李,潜回了京城。
回京的第一晚,他没敢去亲戚家,也没敢住客栈,想来想去,竟去了醉春坊。不是为了寻欢作乐,只是觉得这里是他栽跟头的地方,或许能打探到点消息。他开了个单间,点了两碟小菜,一壶酒,喝到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伙计来结账,他掏遍了全身的口袋,才发现盘缠竟不够支付房钱和酒钱。他急了,掏出那个装着官印的包袱,想让伙计通融一下,说自己是前金吾卫,日后必当奉还。可伙计哪里认得什么官印,只当他是想赖账的骗子,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地上,一顿痛打。最后,护院拎着他的后领,像扔垃圾似的把他扔出了醉春坊,那个装着官印的包袱,也被扔在了一旁。
堂堂金吾卫,前一天还在琢磨着官复原职,后一天就成了被醉春坊扫地出门的穷光蛋。金吾卫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来往行人的脚,心里一片茫然。他爬起来,捡起那个装着官印的包袱,像个游魂似的在京城的街巷里游荡。饿了,就去街边捡别人丢弃的食物;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水;晚上,就缩在破庙里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变得蓬头垢面,没人再认得他是当年的金吾卫,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乞丐。
浑浑噩噩地流浪了几个月,这天,金吾卫又走到了醉春坊的门口。看着门里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听着里面传来的丝竹声和笑声,他突然惨笑一声。这笑声又干又涩,像破锣在响,笑自己当初的执念,笑自己预判了武则天的预判,最后却被命运预判了。一步错,步步错,从接下案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落得这般田地。笑到最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在了醉春坊的墙根下。
不知过了多久,金吾卫被人轻轻摇醒。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衣着普通的少女,一身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那食盒上刻着“凌馔斋”三个字,他认得,这是醉春坊后厨的雅号,平日里是给京城的达官贵人送外卖用的。少女见他醒了,也没多说话,只是缓缓打开食盒。
食盒里的东西,看得金吾卫直咽口水:一只冒着热气的烤羊腿,外皮金黄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几个鹿肉熊肉做的包子,皮薄馅大,还在冒着热气;一截鲜鹿血灌的肠,颜色鲜红,看着就有食欲;最特别的是一碗二十四气馄饨,里面放了秋葵、韭菜、芹菜、葱、蒜,还有苍耳、水芹等野菜,足足二十四味,汤色清亮,看着就爽口。少女撕下一块烤羊腿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指了指食盒,催促他快吃,说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没滋味了。
金吾卫已经饿了好几天,哪里还顾得上体面,对着少女说了声“多谢”,就伸手抓过烤羊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少女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两人风卷残云,没多大一会儿,就把食盒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可因为吃得太急、太多,两人都开始噎食,捂着胸口直喘气。尤其是金吾卫,太久没正经吃东西,突然暴饮暴食,肚子里像塞了块石头,疼得他直打滚,又倒在地上呻吟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想起了秦穆公赐酒给野人的故事,野人们吃了秦穆公的马肉,怕中毒,秦穆公却赐给他们酒喝,说“食马肉不饮酒,伤人”。他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少女喃喃道:“酒,给我酒……”少女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跑开了。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更大的食盒,从里面翻找了一番,拿出一个酒壶,递到他面前。
金吾卫接过酒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温热的酒液滑进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原本胀痛的肚子竟渐渐舒缓下来,气息也平顺了不少。少女看他缓过劲来,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几分焦急,她把空食盒往旁边一扔,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金吾卫突然来了力气,猛地起身,一把将少女按在了地上。
“终于捉到你了。”金吾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盯着少女的脸,心里豁然开朗:要知道醉春坊乃是京城特供,只给达官贵人享用,这普通少女能随意进出醉春坊的后厨,还能提着“凌馔斋”的食盒,定是盗圣子的同伙,说不定,她就是盗圣子本人。之前盗走玉如意,说不定就是借着取外卖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得手的。
没过多久,轰动京城的盗圣子案就破了,玉如意物归原主。官府对外宣称,捕获的少女就是盗圣子,押到闹市枭首示众。行刑那天,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官府本以为会得到百姓的喝彩,没想到现场却异常安静。等到少女的头颅落地,不少百姓偷偷抹了眼泪,回到家后,还摆上了香案,偷偷祭祀她。原来,这些年,不少百姓在快要饿死的时候,都收到过匿名送来的食物,而那些食盒上的落款都刻着各大青楼酒肆的名号。
金吾卫跪在金殿上讲了一遍前因后果,这盗圣子只偷外卖所以被所有人忽略了这一个细节。武则天看着他哭笑不得,沉默了半晌,没说赏,也没说罚,只是让他先跪着,然后召了丞相进后阁。太监布好棋盘,两人开始下棋,下到一半武则天不小心小指碰到棋子,掉到了地上。丞相看到这一幕后背浸出了冷汗。最后,丞相从后阁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圣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前金吾卫,解职后私藏官印,潜回京城,此乃大不敬之罪,即刻处死。”
“我,我没有。没有人跟我说要交回官印啊。圣人明察,圣人明察啊。”
金吾卫直到被押到刑场,都没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他以为自己破了案,立了功,就能官复原职,却忘了,官印这东西,在他解职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他的依仗,而是催命的符咒。女皇帝要的不是他破案的能力,而是他的为臣之心。
金吾卫死了,盗圣子也死了,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醉春坊里,早年划分出来的外卖区依旧秩序井然,一个个食盒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每个食盒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食客的府邸、主人姓名、门第,还有在朝中的官位。家奴们来取餐的时候,一个个昂首挺胸,神情高傲,仿佛自己比主子还金贵。富商王元宝亲自把食盒递到他们手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步一鞠躬地把他们送到门口,从头到尾,没敢多嘴一句。夜晚,王元宝美美泡了个澡,然后正要唤丫鬟罢浴擦身,夫人却屏退左右,亲自为他擦拭。这一下,王元宝更美了,他刮肠搜肚想着赞美之词,忽然灵机一动。
“夫人,当年若不是你先头藏起玉如意,真叫那贼得手了。”王元宝对着夫人便夸。
“郎啊,妾身没有藏起。只是那佣人为保起见时不时翻动宝格,玉如意翻落到了暗格里。他却被自己吓掉了半条命。”说着掩嘴而笑。
“真得如此?那..那最后玉如意为何会由官府之手还于我们。”王元宝纵是商场机警无比,于官场此节却钝如水马。于是被夫人用纤纤玉指戳了下脑袋。
“这叫上下顺心,你这个痴汉子。”说着娇媚地看着丈夫,王元宝被这眼神看得心痒难耐,也忘了白日种种世情,拥着夫人入了鸳鸯帐。
隔壁长街上,一群乞丐经过,一手端碗一手向天撒着什么。风一吹,纸钱便漫天飞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