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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待宰的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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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宗藏经阁三层的木窗漏进一缕残阳,刚好洒在楚风手中的《符箓详解》上。
桌角的铜壶滴漏声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在提醒她离白莲宗交租的日子更近一分。
三年前山魈袭村的惨叫仿佛还在耳畔,若不是族长千里求援,她和父母早已成了妖魔腹中食。可获救并非解脱,四方镇划归白莲宗管辖那日起,“庇护租子”就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交不上的,便会被扔进千窟山,那片连低阶修士都要绕道走的不毛之地,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父母掏空家底,才为资质平庸的她换得白莲宗记名弟子身份。可记名弟子与蝼蚁无异,所有修炼资源都要自己筹措。而这季度庇护租子又涨了一成。
寻常种植任务的微薄酬劳,连塞牙缝都不够。她只能咬紧牙关,一次次扎进危险的除妖任务里。前几次九死一生赚来的赏金,除了勉强交租,剩下的她一分没敢留,全塞给了藏经阁管事,才换得这份杂役差事,更借着此身份,偷偷摸进了这内门弟子才能进入的三层。
对她这样毫无背景的记名弟子而言,这里的术法是唯一变强的机会。
就在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刚触碰到一本《丹药炼制要诀》的封皮时,“吱呀”一声轻响,楼梯口的暗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风心头一紧,忙不迭运使“敛息诀”将自己藏到堆满《大乘妙法莲华经》《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等经书书架后。
进来的是两个身着内门袍服的弟子,边走边低声交谈。 “真晦气,这次处理王家村的事,血沫子溅了我半件法袍,洗都洗不掉。”
“谁让那村子的蠢货撞了大运?那王家小子不知死活,竟挖出那株紫地兰,坏了宗门的祈禳大阵阵眼筹备。三百多口凡夫俗子,刚好做阵基的血引,倒省了我们再寻祭品。”
楚风死死堵住自己的嘴,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每一下都砸出同一个回音:血祭!
“李长老对外可是说他们是勾结魔修的乱民。”
“这话也就骗骗那些记名弟子和山下的愚夫罢了。”
“上次无妄城福地……”
脚步声渐渐远去,暗门再次合上,藏经阁里又恢复了死寂。
楚风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一直感恩的宗门长老,竟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邪魔;她日日诵读的宗训,不过是掩盖血腥的谎言。
她脑海中念头飞转:不能告诉任何人,亦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记名弟子中定有宗门的耳目!这藏经阁内,或许能有关于祈禳大阵隐秘的只言片语?
不,太危险了,高阶的典籍她没资格触碰,随意打探可能立刻引起注意。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父母!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过去一样卑微麻木,为了一点点修炼资源在宗门苦苦挣扎。
她必须变强!
楚风盘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灵气。她眉头紧锁,额角汗珠涔涔而下。陡然间,她双目猛地睁开,随即喷出一口鲜血,周身灵气瞬间紊乱四散。
“又失败了!”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沮丧。
“炼气二层都快一年了,怎么反倒越来越弱。”楚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只瓷瓶,这是宗门奖励的培元丹,说是能稳固修为、助弟子突破瓶颈,可她服用初期修为还有些精进,现在不仅没半点精进,丹田的灼痛感反倒越来越频繁。
丹田的灼痛让她忍不住皱眉,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她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深褐色的丹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带着那股熟悉的淡淡腥气,片刻后,丹田处的灼痛迅速缓解。
正当她准备再次尝试时,修炼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楚风!楚风在吗?”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楚风皱了皱眉,挥手解开门口的禁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脸泪痕的记名女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怎么了,小桃?”楚风认出了这是好友夏昭昭这次出任务的同伴,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夏昭昭、昭昭她……”小桃泣不成声,“她在执行任务时旧伤复发,当场、当场暴毙了!”
楚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她抓住小桃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对方的皮肉:“你说什么?这不可能!昭昭跟我说她接了个简单的采集任务!”
小桃哭着摇头:“我亲眼所见!她的遗体已经送回宗门……”
楚风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灵堂设在宗门僻静处一间堂屋里,一口薄木棺摆在中央,只点着几支白蜡烛。然而四周却有一群执法堂弟子严密巡逻。
这般草木皆兵又草草了事的模样,让楚风心中起疑:记名弟子暴毙,何需执法堂弟子如此大动干戈?
她快步走到堂屋:“见过诸位师兄,我是夏昭昭好友楚风,听闻她猝然过世,特来吊唁。”
“楚师妹节哀。”一名身着灰白莲纹长袍的执法弟子缓步上前,面容肃穆,眼底却淬着化不开的阴鸷——正是白宗执法堂首席,李天英。
“夏昭昭是在执行采集月华草的任务时旧伤复发,导致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此事已由执法堂查明。修道是行逆天改命之事,中途陨落本是常事,师妹不必太过伤怀。”
“我明白。可否让我再见她最后一眼?”
“她因走火入魔而死,宗门担忧尸体魔化已将其封印,棺木也被封死明日一早便要下葬。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楚风掩面低泣,掩饰眼中的怀疑:“那棺木明明没有封死!”
楚风不再强求,独自来到夏昭昭的居所。宗门规定,弟子陨落后,遗物可由亲友整理,三日后居所收归宗门。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让楚风的眼眶瞬间湿润。她一眼便望见了床头那只木雕小鸟,心头猛地一颤。那是她送给夏昭昭的,头翅墨黑,腹部鲜黄,一抹白色眉纹灵气宛然,仿佛仍在等待着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开始仔细检查好友的遗物,几件换洗衣物、一本修炼笔记……一切正常。
入夜子时楚风趁巡访间隙,潜入灵堂,小心推开棺盖。目光触及夏昭昭青灰色的面容,便潸然泪下。
楚风轻轻抚过好友冰冷的脸颊,指尖忽地一顿——夏昭昭的脖颈与衣领交界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紫黑色痕迹。她颤抖着手拨开衣领,眼前景象令她窒息:夏昭昭的脖颈以下肌肤皮下蜿蜒着蛛网般的青紫纹路,仿佛有无数毒虫在血管中啃噬过。
这不是旧伤复发,走火入魔会有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宗门近些年确实有不少记名弟子在执行任务时“意外身亡”。
趁着藏书阁守夜弟子幽会周公间隙,楚风轻手轻脚地从侧窗翻入,直奔记载宗门事务的《白莲纪要》所在区域。她直接翻到近三年的死亡记录,飞速扫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丙辰年,低阶弟子意外身亡,计三百六十一人。其中,走火入魔者一百一十二人,外出任务殒命者二百一十九人,旧伤复发者三十人……”
“丁巳年,低阶弟子意外身亡,计四百三十三人。走火入魔者一百二十五人,外出任务殒命者二百三十五人,旧伤复发者七十三人……”
“戊午年……”
一千三百五十七!
三年,整整一千三百五十七名低阶弟子。
白莲宗虽不是大宗门,但外出执行任务都会提供疗伤丹药,弟子死亡率不该如此之高,而且死亡的大都是背后没有家族势力的记名弟子。难道是丹药出了问题?这个猜测在她心底浮现时,一股莫名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
接下来的几天,楚风表现得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她开始留意宗门内的异常之处:她发现丹阁最近有点怪,下品丹药堆得像小山似的,还都挂着低价;往常难得一见的中品丹培元丹和特效伤药金匮散,也摆出了好些。她还发现每逢上旬日的子时,都会有杂役弟子推着盖着黑布的推车从炼丹房出来,径直往后山方向去,而那正是宗门巡查最薄弱的时刻——东西两侧的巡逻队会在子时交替,有一炷香的空隙无人值守。
楚风准备借着赵长老任务的机会探查一番。
药园里劳作的都是和楚风一样的记名弟子,只是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无论谁问起手头的活计,都噤若寒蝉、守口如瓶。
借着药园任务的机会,楚风暗中摸透了药园和丹阁的布局机关。整座园子除了几处被结界封锁的区域,药园北区更是明令禁止所有记名弟子踏足。她运起敛息诀避开三队巡逻杂役,又借着矮树的阴影绕开两处预警符文,才堪堪潜入北区深处。
炼丹房的角落积着一层新鲜药渣,她捻起一点凑到鼻尖,一股腥冷的浊气直冲脑门——里面竟混着赤阴草和半地莲的成分,皆是蚀骨炼髓的阴毒之物。
月色透过破窗洒下,她借着清辉检查架上的瓶罐,指尖刚扫过一个铜盒,忽然留意到墙角地砖的边缘有一圈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常年被人撬动、移动所致。
她蹲下身,指尖扣住地砖边缘发力——地砖顺着凹槽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铺着一层防潮布,布上搁着数本泛黄的牛皮册子。
她心头一沉,忙翻开册子,前几页还只是记录着晦涩的丹药名称与配方,往后翻去,尽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手记,那歪扭却狰狞的字迹,正是丹阁长老赵炳的!
“甲七号培元丹改良记录:
初代丹药:甲子年三月,记名弟子甲字三十号炼气弟子服用后三月经脉爆裂而亡,需减赤血草剂量,增加伴地莲剂量……丙寅年冬第三代丹药:普通镇民服用后一月出现眼疾、肺滞……戊辰年六月第五代丹药:记名弟子丁字二百零三号服用半年,凭借丹药药力,轻松冲破卡滞瓶颈,修为跃升两阶,对丹药愈发依赖,服药一年半于太初历伍仟贰佰伍拾年三月廿四日经脉破裂死亡……庚午年二月第六代丹药:记名弟子丁字三百四十七号服用一年后,修为停滞……”
记名弟子丁字二百零三号正是夏昭昭的宗门编号;而丁字三百四十七号则是她楚风!
册子上记录着赵炳的最新猜想:“四方镇凡人服药者中有一体修者刘蝉武功进阶三成,证明药效对体修者亦有增益。还需大量弟子继续验证药效。资质普通弟子或许无法最大发挥丹药效果,需要更多资质优越实验体来完善‘夺天丹'……”
“培元丹有毒!”楚风的呼吸骤然停滞。电光石火间,她过往的瓶颈、好友的困顿,都有了答案。原来她、父母还有好友,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她发疯似的向前翻页,那些早已蒙尘的名字与日期,此刻都化作了索命的符咒,与一桩桩“意外”严丝合缝。
“所以这就是你死亡的真相吗,昭昭?谋害你的却是你信任的赵长老!”楚风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悲愤,她咬牙在心中立下誓言:“昭昭,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随即小心翼翼将册子放回原处,复原暗道机关,又用衣角仔细擦去指尖留下的所有痕迹。
回到洞室,楚风瘫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指尖还残留着暗格里牛皮册子的粗糙触感,那上面的血字仿佛渗进了皮肉,烧得她心口发紧。
夏昭昭的笑脸忽然在眼前浮现——去年冬昭昭还笑着说,等攒够了钱,就多换点培元丹,帮她突破瓶颈。那时她们都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摆脱记名弟子卑微低下的命运,谁曾想,所谓的修炼机缘,竟是催命的毒药。
她又想起山下的父母。临行前,母亲求的平安符她还贴身放着,父亲反复叮嘱她“凡事忍一忍,在宗门好好修行”。
窗外,白莲宗的楼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美丽,谁能想到这仙境般的表象下藏着诸多肮脏的秘密?
万千心绪翻涌,终化为一声长叹。楚风眼中已没有昨日的冲动。复仇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可理智又狠狠将她拽回现实——她不过是个炼气二层的记名弟子,连高阶功法都没资格触碰,对抗筑基长老无异于螳臂当车。
又遑论对抗这一手遮天的宗门?药园里那些面色惨白的同门,又何尝不是被扼住喉咙的羔羊?没有足够的实力,连揭露真相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最后楚风绞尽脑汁还是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打算短期内先从多方面加强自身的实力,想方设法带父母逃离此地,韬光养晦后再来复仇。以退为进,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想通这点,楚风心中越发坚定:“纵使前路荆棘,我的命运也只会紧握在自己手中,绝不交予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