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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青山上 ...

  •   ㈠
      穿越过漫天黄沙的大漠,绿皮火车缓缓北上向东,一望无际的黄土终于冒出点点绿色。
      陈少熙望着窗外,他知道,马上就要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了。
      火车轰鸣进站,一座新城市在陈少熙面前呈现,这地方其实也很干燥,远远看去,倒是有座大青山。
      他问父亲那是什么山,父亲笑着回答,那是坐金山,山里有矿,矿能养活妈妈和弟弟。
      “你要在市里好好上学,将来去更大的城市。”
      陈少熙似懂非懂,却仍然点了点头,他跟随父亲下车,拥挤的人群将他包裹得严实,还没等仔细看看城市的样子,就这样坐上了颠簸的客车,车轮卷起黄色的尘土,荒芜中绿色渐渐浓密。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海,他从没去过海边,只是在影碟机放映的台剧里看过,可梦里又和电视里不一样,那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父亲轻轻推他的肩膀,告诉他到了,天色已经有些擦黑,远处山的背面还隐约泛着粉红色。不远处亮着灯的地方,就是父亲要工作的地方了。
      矿区的环境带着粗粝的生活质感,连绵的矿渣山像沉默的巨人立在边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尘味,宿舍区是一排排低矮的铁皮房,墙皮被风吹日晒得留下锈迹,门口堆着沾满黑灰的工装和胶鞋。一些下工的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脸上、手上嵌着洗不净的煤黑,聚在旁边的铺子前买烟,或是蹲在路边就着晚风啃几口馒头。
      “诶你这后生面生的嘛。”
      陈少熙抬头,看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他和矿工们不一样,看起来更年轻,干净的衣服散发着烤馕的香气,陈少熙感到有些饿了。
      “你不是来挖矿的吧?”
      陈少熙点点头。
      “别和他们住一起了,一帮老汉照顾不到你,过来和我一起住,刚好我一个人,我去和你父亲说一下。”
      陈少熙不知所措的时候,看见父亲谢过了男人,向自己挥挥手。
      “我叫蒋敦豪,你可以叫我蒋大哥。”
      “我……我叫陈少熙。”
      蒋敦豪主动接过陈少熙的行李,放在一辆墨绿色皮卡上,让陈少熙上车。
      车里也是烤馕味儿,还有一点淡淡的羊奶味儿,副驾驶座上堆了一些东西,蒋敦豪上车,拿过来放在车座后面。
      “来这儿市里读书的?”
      “对……”
      “市里很不错的,我每个月都去进货,到时候我送你去。”
      “谢谢……”
      “那么拘谨干什么,在这儿就舒展地活着就好。”
      开车二十来分钟,不远处亮起点点灯火,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大青山的轮廓已经藏匿在了黑暗里。
      这里有一排砖房,看起来是到了小村庄,蒋敦豪停好车,把陈少熙的行李拎下来,摸着黑进了一个不大的小院。
      “进来吧。”蒋敦豪打开门,屋里钻出一股凉凉的气息,比夏天的草原要凉爽许多。房子很小,只有进门的厨房和里面一个房间。
      蒋敦豪把陈少熙的行李提进里面的房间,让他进来先坐一会儿。
      “还没吃饭吧,我去煮一锅面。”
      陈少熙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屋内的布局,不大的房间里堆满各种纸箱,窗户下面有一张掉漆的红色木质书桌,靠墙是个上下铺,上铺堆满物品,下铺是蒋敦豪的床。
      陈少熙随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月亮从大青山后面冒出了头。
      蒋敦豪进来叫陈少熙吃饭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就没有叫醒他,先清理了上铺堆放的杂物,帮他铺好了床。
      陈少熙梦到了弟弟,梦到他长大了,两人一起漫步陇上,小麦金黄,麦芒指向天空。
      他醒来的时候,蒋敦豪正在床上看书,见他醒了,从床上起身给他热饭。
      “很累吧,长途跋涉到这里。”
      蒋敦豪看着他,语气温柔,年轻的脸上似乎长期被风吹日晒,留下淡淡的晒斑。
      “当年我也是跟着矿队到这里来的,那时候我才17岁,这一晃四年过去了,来来往往很多人。”
      “物是人非啊,我都快忘了家里什么样儿了。”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陈少熙懵懂地看着蒋敦豪,蒋敦豪抬起手摸摸他的头。
      “因为这也是草原。”
      陈少熙不懂这之间有什么关系,蒋敦豪跟他说,辽阔的草原上生不出狭窄的爱。
      “你慢慢就会明白。”
      第二天陈少熙醒来时,下铺不见蒋敦豪的身影,他以为蒋敦豪回矿区了,可是看墙上的上世纪款式挂钟显示,才是早晨五点多。
      屋外又飘进烤馕的香气,陈少熙倒头又睡去,做梦都是吃烤馕。
      没一会儿就被叫醒了,蒋敦豪告诉他馕烤好了,可以去吃,等一会儿带他去见见隔壁邻居。
      陈少熙不喜欢见人,可住在蒋大哥这里,也只能依着他,不能给人添麻烦。
      这里环境没有家里好,陈少熙并不是很习惯,他来到院子里,看到一个很大的铁皮箱,原来那是烤馕的灶。
      蒋敦豪从里面的炉壁上夹出一个馕,递给陈少熙,烫的他左手倒右手,最后直接叼在嘴里,香气浸润唇齿,那是他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馕。
      “敦敦在呀,哟这小小是谁啦。”
      “正说要去找你呢阿姨,这是矿工老陈的孩子,我想他们那头住不好,带回来了,白天就麻烦您了。”
      “多好看的孩子,正好我家多多也是自己一个人,你俩年纪差不多,刚好能玩到一块去。”
      陈少熙看着来人,女人算不上美艳动人,但端庄大气,弯弯的笑眼很有亲和力,让人卸下防备心。
      陈少熙跟着女人来到家里,从屋里跑出来一个比他还小的男孩,小孩一头卷毛,手里拿着奥特曼。
      “多多,看看新来了一个哥哥。”
      小孩眨巴着眼睛看陈少熙,之后咧开嘴嘿嘿笑。
      “我叫王一珩,可以叫我王二竖!”
      小孩伸出手,陈少熙拉住他软乎乎的手,温热的,似乎是草原烈日下的泥土。
      “我叫陈少熙,稍息立正的稍息。”
      王一珩用手里的玩具在地上写字,又递给陈少熙让他也写。
      “你这也不是稍息立正啊,分明是熙熙攘攘的熙。”
      陈少熙愣住了,反呛他:“你也不是横竖撇捺啊。”
      “我不管,我高兴。”王一珩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给陈少熙。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㈡
      大青山的日出要比陇上早些,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陈少熙已经完全适应了。
      “走,带你去喂骆驼。”
      蒋敦豪背上一个布袋,里面装满干草,他带着陈少熙绕到屋后,那有个他从没发现过的草棚。
      里面确实有个骆驼,看见蒋敦豪来了,骆驼挪步到栅栏边,蒋敦豪喂给他干草,还有一颗黄色的果子。陈少熙知道那果子是柠檬,只是他从来没吃过。
      “你想吃?”蒋敦豪笑着问他,陈少熙摇头,看着骆驼咀嚼的嘴巴,他还是好奇柠檬到底什么味道。
      “给你切一块尝尝。”
      蒋敦豪拿着小刀,划开柠檬黄灿灿的外皮,切下一小块,递给陈少熙。
      陈少熙迫不及待塞进嘴里,才发现被骗了。
      “酸不酸?”蒋敦豪忍住笑,陈少熙摇头,硬是吃了下去,他自己不知道,脸已经涨得通红。
      “这倒霉孩子,酸就别吃了。”蒋敦豪语气温柔,回过头继续喂骆驼。
      “今天我要去一趟市里,晚上可能不回来,我已经和阿姨说了,不回来的话,你就先住在多多家吧。”
      “好。”
      吃过早饭,陈少熙就被送到王一珩家里,小孩刚睡醒,一头卷毛乱七八糟,看见陈少熙,再次露出熟悉的嘿嘿一笑,两条小腿在床边晃来晃去,膝盖好多新伤旧伤。
      其实两人不太能玩到一起去,他们就像一个天一个地,陈少熙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王一珩却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所以在陈少熙眼里,王一珩是个孩子。
      “我们去大青山吧。”王一珩对陈少熙说。
      “去甚去了,两个小娃子,再跑丢咾哇!”母亲在王一珩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王一珩呲牙咧嘴,转头悄悄告诉陈少熙。
      “听说大青山上日出可美了。”
      陈少熙恨自己还没长大,哪里都去不了,他好希望自己是蒋敦豪,他一定见过大青山的日出。
      “算了,带你去看我家羊。”王一珩拉着陈少熙往外走,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陈少熙也带倒,他终于知道,这小孩膝盖的伤哪来的了。
      “嘿嘿,习惯了。”王一珩拍拍腿上的土,继续往前走,陈少熙跟在后面,他的卷毛活像一只羊。
      还没看见羊,那些羊就像知道人要来似的,提前咩咩叫了起来,王一珩说这些羊里有三只母羊,其他都是小羊羔。
      “看,那只小的是蒋大哥的。”
      “其他羊呢?就这几只?”陈少熙问。
      “在我爸那里啊,他去夏牧场了,这些母羊临走前要生,就没带他们。”
      陈少熙也是第一次知道,牧场还有冬夏之分。
      “你们除了放牧,还干什么?”
      “种菜啊,我家还有个大棚呢,不过有点儿远,咱俩徒步肯定是不好走的。”
      王一珩抱起一只小羊,靠在栅栏边,小羊乖巧地趴在他的怀里,不动也不叫。
      他想起自己抱着弟弟。去年妈妈生了弟弟,他看着怀里小小的婴儿,陌生又喜悦,这世界上又有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诞生了,是多么神奇的事。想到这里,他不禁思念起家,思念妈妈和那小小的家人。
      这样一来,再回到黄土地,又不知是何时了。
      他不免惆怅,王一珩看出他的情绪,走到他身边,把小羊交给他。
      “以后你也是它的主人。”
      他的话像草原深处的风吹进陈少熙的耳朵里,顺着血液流淌,进入心脏,让它快速收缩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蒋敦豪就回来了,身旁还带着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看起来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给王一珩家里装上了电视,在屋顶放了一个像锅盖一样的东西,蒋敦豪说,有了那个就能接收信号,就能看电视了。
      陈少熙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但王一珩从来没见过,他不相信,反问真的有这么神奇?
      “当然咯,你可以自己看看哦。”男孩讲起话来也是南方口音,他笑起来很好看,不像阳光,反倒像海。
      是的,就是海,陈少熙看见他,脑海里便只剩下这个字。
      于是他问男孩,关于他的一切。
      “我叫李昊,来自广东哦。”
      “那你一定见过海吧。”
      “当然啦。”
      “一定很美吧?”
      “已经习惯了,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习惯了草原一样。”
      晚上准备睡下时,蒋敦豪在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铺盖,陈少熙从上铺偷偷往下看,李昊坐在蒋敦豪的床上,蒋敦豪坐在铺盖上,他拉起李昊的手,来回看了看。
      陈少熙缩回头去,心跳加速。

      ㈢
      那天之后,似乎有什么种子,在陈少熙心里深深扎根。时间飞快,第一次去大青山市里,是坐着蒋敦豪的皮卡车去的,那时候李昊已经走了,大概回到他海的故乡了吧,陈少熙心想。
      四个月足够习惯一座城市,陈少熙也交到了一些新朋友,当雪落满大青山尖尖顶,蒋敦豪的皮卡车也如期而至。
      “怎么样,城里好吧,再回去可就破破烂烂咯。”蒋敦豪打趣。“你父亲很挂念你,我跟他说,你一切都好。”
      蒋敦豪扭头看了一眼陈少熙:“好像还胖了点儿。”
      陈少熙嘿嘿笑,蒋敦豪发动车子,又是一段漫长的路,冬天没有了黄色尘土,只有冻结的干枯草地,他先去看父亲,父亲还是那样,似乎比之前更瘦了。
      回去的路上,蒋敦豪递给陈少熙一个包裹,是刚刚父亲交给他的,陈少熙打开看,是一部翻盖手机。
      ”你父亲说,你一定想念妈妈和弟弟,这款手机能发彩信。”
      陈少熙收好贵重的礼物,他想到日渐消瘦的父亲,和远在陇上的母亲,看着窗外向后奔跑的大青山,酸涩模糊了它的轮廓。
      草原的夜似乎更冷了,陈少熙裹紧被子,他梦到了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在母亲怀中的襁褓里,看着世界一片白茫茫。
      王一珩知道他回来,一大早就跑来蒋敦豪家,鞋子都来不及脱就钻进陈少熙被窝里,一阵凉意惊醒陈少熙,他睁眼一看,是王一珩。
      “想我了没?”
      陈少熙有些恼火,但来者是王一珩,以及那一丝困意牵着他闭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想我就快起来吧!”
      “啊——”
      陈少熙刚要睡着又被王一珩伸进领口的冰凉的手惊醒,这一下子是彻底清醒了。
      “王一珩!”
      见形式不妙,王一珩火速从上铺的梯子上跳下来,伸手拉开窗帘,外面的洁白晃进陈少熙双眼,梦里的雪花被他带来了现实人间。
      又下雪了,这次草原也没逃过,被大雪覆盖。王一珩走在陈少熙前面,军绿色的棉衣和橘黄色虎头帽,跟周身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突然王一珩停下,指着一片没人踩过的雪地。
      “你说雪是啥味儿?”
      “没味儿。”
      “不信。”王一珩用手挖起一坨雪塞进嘴里,陈少熙冲上去让他吐了。
      “你小心肚子疼!”
      “我信了。”
      陈少熙无语,抓着他的手腕,防止他继续用嘴探索世界。抓了一会儿两人都觉得冻手,陈少熙让王一珩把手缩进袖子,然后牵着他的袖子,缩进自己袖子里。
      两人漫无目的,一路走,一路捞起地上的雪砸向对方,他们像坠落在草原上的两颗星星,闪烁着只有青春时才拥有的炙热光芒。
      然而两人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大青山下。
      “我们长大了,我们自己走到大青山了。”陈少熙说:“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大青山上的日出。”
      “不对,是很快了,很快就会。”王一珩纠正他。
      两人倒在雪地上,王一珩问陈少熙,大青山市里好吗,读的是什么学校。
      陈少熙说,他读的是艺术学校,这件事还要追溯到去年,小学毕业之前。当时一位领导带着几位大学生来到他所读的小学走访调研,并参观了他们的演出,下台后其中一位男大学生来问陈少熙,愿不愿意去读艺术中学。
      陈少熙记得他姓路,是很少见的姓氏。
      后来他们去了陈少熙家里谈这件事,他本以为父母不会同意,可是妈妈很开心。
      “我们少熙一定能做得很好。”
      王一珩爬到陈少熙身边,在他胸口堆了个小小的雪山。
      “是不是你毕业了就要离开大青山了?”
      陈少熙没回答,他看着天空,云彩缓缓飘过。
      “那我也要读艺校,你去哪我就去哪。”
      “为啥非得跟着我?”
      王一珩也说不出个因为所以来,只是一个劲儿的堆小雪山。
      “我不想你走……”王一珩缓缓说。
      陈少熙胸前的雪山被他的心跳震得四散开来,他坐起身,看着远处,没敢看王一珩。
      回去的路上,陈少熙没再牵着王一珩,这段路格外漫长。
      “你真的喜欢音乐吗?”
      “当然啦!”王一珩兴奋地跳起来:“我特别喜欢蒋大哥唱的那些歌,他之前还教我弹吉他,只是我太小了,手指头不够长。”王一珩嘿嘿笑。
      “不过我总会学的,弹唱太酷了。”
      “那就学音乐,做自己喜欢的事,别留遗憾。”陈少熙顿了顿。
      “其实……我也挺想你去找我的。”

      ㈣
      过了一个春一个夏,蒋敦豪的小羊长成了母羊,王一珩也上了初中。
      没变的,只有那只偏爱柠檬的骆驼。
      暑假陈少熙回了一次陇上,再回来时,王一珩已经去学校了。
      蒋敦豪说,中学在县里,王一珩提前去办住宿了,他还想着见你,最后还是错过了。
      “没事,寒假再见吧。”
      这年入冬很早,大青山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蒋敦豪的车子停在校门口时,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王一珩,看见陈少熙,兴奋地挥舞双手。他还戴着那顶虎头帽,只是个子长高了不少。
      “学校一点也不好玩,在县里很想回家。”王一珩声音弱弱的,抓着陈少熙不肯松手。
      “谁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想回家,想壮壮,想家里的羊,想蒋大哥的骆驼……”
      “也想你。”
      陈少熙连拖带拽把王一珩弄到车里,塞给他一块牛肉干才脱身。
      蒋敦豪说新开了一家麦当劳,带他们俩去吃,王一珩开心的不得了,赞美起蒋敦豪,小嘴抹了蜜。
      陈少熙没去过,他们只有周六日可以出学校,但生活费很少,消费这样一顿太过奢侈,所以本地同学邀请他一起去,他总是借口搪塞过去。
      “悄悄的,回去别告诉你妈妈,就说咱们吃的家常菜。”蒋敦豪对王一珩说。
      王一珩眼睛亮晶晶:“那我要双层吉士堡,加薯条加鸡块。”
      陈少熙也要了一样的,他看着王一珩把汉堡掰开,把薯条和鸡块夹进汉堡里,淋上甜酸酱。
      “这得啥味儿啊。”
      “好吃,你也试试!”
      好像确实不错,其实他也吃不出什么新鲜味道,毕竟是头一次。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小雪,蒋敦豪开得快了些,他怕雪下大再封了高速。
      到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只是阴阴的天空让白夜如昼。草原下了厚厚一层雪,王一珩家羊一个挤着一个,丝毫不浪费彼此的温暖,只有那孤单的骆驼,嚼着干燥的草根。
      “李昊哥没再来吗?”陈少熙问。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蒋敦豪似乎有些心虚,但依然回答了陈少熙说秋天时候来过。
      他一定来过,不然蒋敦豪从前那双破旧的舍不得换的手套,怎么变成了新的。
      那天晚上,蒋敦豪拿出了落灰的吉他,坐在床上,弹唱一曲乌兰巴托的夜,陈少熙趴在上铺听,他似乎明白了,一开始蒋敦豪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含义。
      他的歌声,穿透墙壁,飘进草原的风,像神的低语,像古老的呐喊,那是草原生命的摇篮。风养育了草,草养育了牛羊,牛羊养育了草原上的人,所以世世代代,经久不息。
      放晴了两天,王一珩的父亲准备去更远的冬牧场,王一珩想带着陈少熙一起去。
      “我们想回来不是还有蒋大哥呢吗。”
      蒋敦豪想了想,也好,前几天下雪,矿区那边肯定需要生活用品,说不定还要在矿区住上几天,回来时候去接他们。
      那就这样说好了,陈少熙带了一些用品,坐上了马车,四周是羊群,壮壮在羊群里穿梭,吠叫提醒掉队的羊。
      大青山后面泛起金光,火红的朝霞照亮大青山的尖顶,他们在这里看到了日出,但还不够,陈少熙想要的,是站在大青山上看到日出。
      他们帮父亲搭好毡房和简易的羊圈,三个男人围在火炉边煮起饭来。
      “叔叔,你不会孤单吗?”陈少熙问。
      “起头还会哩,后来就不会了,壮壮跟的我,还有我的马,和那些羊。”
      “可是没有人能说话呀。”
      “它们也能听懂了哇,世上生灵都是一样的嘛。”
      傍晚又下起雪来,他们打趣说天就像开玩笑,总是捉摸不定,他们把羊赶回羊圈,生起火,让壮壮也进毡房里。
      “看,妈妈给壮壮做的小衣服。”王一珩把壮壮抱起来,给它穿上。“嘿嘿,刚好合身,真可爱。”
      两人带着壮壮睡在里面,父亲守在毡房门口,劈啪作响的火让陈少熙睡的并不安稳,似乎有另一些响动在快速进行,他借着炉火向四周望去,什么都没有,王一珩睡得正香。
      他慢慢靠近王一珩,贴着他,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像是小孩一样的气味,和他的弟弟很像。陈少熙觉得很安稳,竟睡着了。
      一早被父亲的响动惊醒,发现雪已经没过毡房门的半截,陈少熙穿好衣服跑出去,他忽然觉得,他们被世界抛弃了。
      王一珩父亲把一些小羊抱进毡房,安抚他们说没关系,等天晴就好。
      “人类踏足草原,并不是征服,而是依存,是要学会向寂寞低头,向风雪保持沉默。”
      傍晚时分接到蒋敦豪的电话,电话那头询问这边情况如何,又说到大雪封山,明天会有救援车过去。
      “我们白走了这么远……”王一珩有些失落。
      “没白走,来过就算数。”父亲摸摸王一珩的头。
      这天晚上,王一珩也没睡着,他说头顶有羊一直在动,吵得他睡不着。
      他让陈少熙靠近点,伸出手臂,环住陈少熙的腰,陈少熙紧张地看向王一珩父亲的方向,他已经睡着。
      “是不是太近了……”陈少熙嘀咕。
      “你怎么变红了?”王一珩抬头看陈少熙,少年的脸上是风吹的斑驳,陈少熙伸手去抚摸,那是草原给他的勋章。
      “你知道蒋大哥和李昊哥……”
      “我当然知道。”王一珩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陈少熙很惊讶。
      “我早就知道,我比你更先知道。”王一珩抓住陈少熙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轻咬一口。
      “陈少熙味儿。”他还像以前那样笑着,可在陈少熙眼里,却不像曾经那样平常,他指腹摩挲王一珩的嘴唇,缓缓凑上前去,伸出舌头轻舔一口。
      “王一珩味儿。”陈少熙学他。
      王一珩支起上身愤愤地看着他,突然对着陈少熙就吻了下去。
      “胆小鬼!”王一珩骑在陈少熙身上,陈少熙翻身就把他抱在怀里。
      “我不是。”陈少熙学习王一珩,用嘴巴探索王一珩的世界,可他知道,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好吧,我是,因为我想剩下的,留给我们的以后。”陈少熙抚摸王一珩的头,对他轻声说。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王一珩伸手描摹陈少熙英气的眉眼。
      “困在这里也挺好,我们就在这一辈子。但是我们不会,因为春天总会来的。”
      这年冬天一直下雪,王一珩父亲也没有再去冬牧场,那些羊也因为风雪,不得不吃草料填饱肚子。
      草原的春来的也很早,当土地冒出绿芽时,两人又到了离别时刻,直到夏天的阳光晒红肌肤,又在这滚烫的季节里相见,他们注视着彼此的少年恋人,熟悉的是彼此的气息,陌生的是彼此的成长。
      他们在夜里偷偷溜出家门,在星空下的草原上狂奔,山里来的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和衣衫,草原缄默不言,他们拥抱,亲吻,他们终于站在了大青山上。
      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下探出头,晨光像晕在宣纸上的朱砂,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草原,染红了两颗靠近的心。
      “离开大青山,也要记得爱我。”

      ㈤
      恍惚间三年已然过去,矿队准备迁移,陈少熙的父亲也到了工期,王一珩一家和蒋敦豪为他们父子送行,临走前,王一珩拥抱陈少熙,两人依依不舍。
      陈少熙从口袋里掏出从录取通知书外面信封上剪下来的校标,递给王一珩。
      “总会再见的。”蒋敦豪安慰他们。
      客车开走,又留下飞扬的黄土。
      王一珩哭的脸皱巴巴的,蒋敦豪被他逗笑了,笑着给他擦眼泪。
      “你不是说要学音乐吗,哥送你一把吉他,天天教你,这样你就能早点去找少熙了。”
      王一珩见了崭新的吉他,抽搭搭的抹去脸上的眼泪,看着吉他嘿嘿笑了。
      “谢谢蒋大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用脑袋蹭着蒋敦豪,靠在蒋敦豪肩膀上。
      “蒋大哥,我好想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但是我不希望你成为我。”
      “为啥,我感觉你什么都会,而且很自由,我心里的长大就应该是这样的。”
      蒋敦豪抚摸他的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只是长大的其中一个样子,我希望你去成为其他的样子。”
      像什么都好,像风,像海浪,像飞鸟。
      新年过后,蒋敦豪的母羊生了一只小羊,但小羊早产,情况十分危险。蒋敦豪把小羊抱回家里养,王一珩也过来看。
      “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呀?”王一珩问。
      “冬天雪太厚,把冬牧场盖住了,希望晴天多一点,就叫晴天吧。”
      “晴天,叫哥哥。”
      “那不差辈儿了吗,你这倒霉孩子。”
      “咱俩各论各的。”王一珩嘿嘿笑。
      可是王一珩也没想过,一学期再回来,晴天就住进了粉色的瓷罐里。
      他很伤心,也不知道要不要安慰蒋敦豪,蒋敦豪看出了他的情绪,拍拍他的肩膀。
      “已经过去了。”
      “多多,我也要离开大青山了。”
      王一珩点点头,他知道,矿队走了,蒋敦豪也是为了晴天才多留下这四个月。
      “去学音乐吧,你很有天赋的,去做你热爱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大人。”
      王一珩终于鼓起勇气跟母亲说,自己想去学音乐,他本来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换来的并不是训斥,而是认可。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大青山从不会困住自由的灵魂,因为草原的精灵能够听到人们在大青山上的愿望,并且守护着这些珍贵的诺言。
      很多年后陈少熙和王一珩再次回到大青山,这里已经基本没人了,只有蒋敦豪曾经的小院还冒着炊烟,他们猜测,是成熟了的蒋敦豪回来了,还是另一个年轻的蒋敦豪住了进来。
      他们最后也不知道,只是在大青山上看了日落。
      “看过日出,总要看一次日落才完美。”
      “我希望我们也有始有终,是从生命的日出起,到生命的日落终。”
      “我保证。”
      “草原的精灵可听着呢,陈少熙,你敢不守信用,会倒霉的!”
      “如果让我一辈子给你端茶倒水算倒霉的话,那我也愿意。”
      陈少熙亲吻王一珩,在天光熄灭之前,为彼此的爱刻下烙印。
      大青山永远矗立在草原上,誓言亦是如此,永远坚定不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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