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模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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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湖村到处都是野石榴树，村口那棵最老。
腊月天，赵清淮从家里出门找嘉木，最后在村口的石榴树下找到了嘉木。
嘉木很好看。一个好看的男孩坐在石榴树下，赵清淮在心里写出来一句肯定句。赵清淮又走近了一点，站在嘉木身后，跟着嘉木的视线往外看，往石榴树外看，往村子外看。只是看，他们谁都没说话，可莫名地，他们都知道那是父母回家的路。
路上没有人。
嘉湖村位于大山深处，山里的劳动力常年在外漂泊打工。情况好的，过年也会回来看看家里的老人小孩。情况差的，说的可能就是嘉木家。
寒风刮着两个孩子的脸，赵清淮呼吸声很重。嘉木回过头看赵清淮，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分了一点位置给赵清淮，以为赵清淮是跟他一样在等路上出现行人。
村子里人人都自身难保，可怜嘉木，但谁都不敢开口说带嘉木回家，这句话太重了，重到随时可能压倒一个家庭本就摇摇欲坠的天平。
可嘉木又实打实地成为了村子里的谈资，有人会说孩子怎么可怜，嘉木家怎么惨，孩子一直坐在村口等，大家避而不谈孩子会不会冻死。
嘉木自己知道吗？
死亡对于大人是很平常的事情，对于小孩是无法真正理解、触及的事情。
赵奶奶听到隔壁婶子又在说那个娃娃还坐在村口等呢，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喊赵清淮过来：“小淮，你去叫嘉木到咱家吃晚饭。他要是不愿意来，你就跟他说...”
“我奶叫你去我们家吃晚饭。”
嘉木没啃声，赵清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嘉木往自己家里拉。
嘉木奋力扭着自己的胳膊，“我要等我爸妈回来。”
第一次嘉木说的不太响，可能是坐太久了，也可能是太久没发声了。
赵清淮没听见也没回头。
“我要等我爸妈回来。”
“我要等我爸妈回来。”
“我要等我爸妈回来。”
一次比一次响，一次比一次绝望，一次比一次更让嘉木确认了没有人会回来的事实。
赵清淮听见了，松了一点劲，嘉木往后一仰，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蹲下来。
嘉木背对着村口流泪，没有声音，依旧只有风声。赵清淮正对村口，跟着他一起蹲下来，可他的视线里没有石榴树，没有那些翻不过的大山，没有崎岖的山路，只有嘉木。
赵清淮转过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你今天跟我回去吃饭，我明天跟你一起来。”赵清淮跟嘉木保证。
他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叮嘱他跟嘉木说这句话，他照着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嘉木就不挣扎。
一个小身体趴在他赵清淮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好了”。
有点冰，赵清淮哆嗦了一下，双手环住嘉木的腿，站起来。
村里的野石榴树早就掉完了所有的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跟着寒风吹，屹立在村口，看着赵清淮背着嘉木一步步往村里走。两个孩子紧紧贴着，互相取暖。
嘉木跟在赵清淮的身体后面走进屋子，嘉木身形小，完全被赵清淮挡住了。
赵奶奶走近了，才看见小嘉木。屋里的灯泡只能堪堪抵挡绝对的黑暗，奶奶眼神不太好，只能靠上手摸才能确定嘉木的状况。
“小嘉木跟奶奶过来。”嘉木被奶奶拉着坐上桌子吃饭。
热乎的，有雾气的，嘉木分不清是什么让他视线模糊了。他其实很不习惯奶奶上手摸他的脸，可他觉得那个粗糙的手掌很温暖，他拒绝不了。
太温暖了，嘉木觉得自己好像被埋进了棉花里，先是绵绵的感觉，再是窒息的感觉。
他又回到了那个收到来信的清早。
是两张火化证，寄到了村长家里。他看不懂火化证是什么意思，是他爷爷含着泪水，告诉他爸妈不回来了。没过太久，爷爷太过伤心，呕了一口血没撑住也跟着去了。
嘉木以为不回来了是不要他了，以为爷爷不跟他说话被大人们带走也是不要他了。他变成了一个孤魂，然后稳稳被赵奶奶和赵清淮托住，引渡回到有热气的地方。
嘉木跟着奶奶和赵清淮一起坐下，一口一口吞着米饭，从窒息感脱离。
吃完饭后不用人催，嘉木自己就会站起来说自己回家了。爷爷教过嘉木的，在离开嘉木之前。
“谢谢。”吃完饭后，嘉木像以往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像是更小的时候，爷爷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带着他感谢村子里帮过他们家的人。
赵奶奶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儿八经地鞠躬，哈哈笑了起来，在嘉木准备转身出门前，抓住他的手臂往房间里走。
赵奶奶走得不快，边走边跟小嘉木说，“嘉木以后就跟奶奶和清淮一起住了。”
奶奶指指赵清淮的床，床上多了一个枕头，几块布扎在一起，针脚间隔宽宽的，是奶奶很不容易扎起来的。
赵清淮收了碗筷，洗好之后放在架子上沥水，顺手撑开竹罩罩住剩菜，明天还能吃。
村子里几乎没有声音了，大人们都早早上床，结束了普通的一天，平静地接受几乎重复的明天。
赵清淮走进房间看见在床上抿紧嘴的嘉木，奶奶的手扶着他让他躺下，嘉木不敢推又不躺下，握紧拳头全身紧绷。
“奶奶，你先去睡吧。”
赵清淮握着奶奶的手，再用另一只手臂拦住嘉木，刚好环住嘉木。
奶奶已经回房间了。赵清淮轻轻地用力，环住嘉木慢慢躺进奶奶铺的床铺中。
冰冷，哪里都是硬的，都是嘉木和赵清淮习惯的。赵清淮把嘉木紧紧地抱着，稚嫩的声音在嘉木耳边响起，“你是我弟。”
赵清淮是嘉木的哥哥，从今天开始。嘉木抖着身体转过身，环住赵清淮的脖子，全身挤进赵清淮怀里。
“赵嘉木，你要叫我哥。”
爷爷只教到对于村里人的好意要鞠躬感谢就离开嘉木了，剩下的课堂由赵清淮展开，嘉木是很乖的学生，他信任他的老师，他的哥哥。
“哥。”嘉木趴上赵清淮身上，嘟着嘴巴轻轻地在赵清淮耳边呼出一口气。
村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嘉木住进了赵家的信息像风一样席卷了整个村子。
奶奶仿佛听不见一样，不管他们说她是菩萨心，还是多管闲事，又或是什么担了他人因果，要遭什么报应。
只是像往常一样，清早起床，围在灶台旁做早饭，帮两个孩子穿好衣服，嘱咐赵清淮照顾好嘉木，目送他们走到村口。
再在家里等孩子们回家，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她老了，什么都不想了。但是什么都还得想，想的最多的是留一个人在赵清淮身边，不然她走了之后，清淮多孤单呀。
嘉木听得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他控制不住地想松开赵清淮的手，又被赵清淮拉回来拽紧。赵清淮话很少，就只是一遍遍重复，“我是你哥。”
“赵嘉木，你是我的。”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对于嘉木来说，赵清淮捂住他的耳朵的双手是温暖。
赵清淮是他哥也好，哪天像爸爸妈妈和爷爷一样离开他了也好，嘉木甘愿被困在这个冬天。
大雪终于降临大地，路上田里都积起了一层薄雪，路上走路的人越来越少。
嘉木在第四天说不去村口了，“哥，我待在家里。”
赵清淮感觉有点点头重脚轻，不太在意。他没管嘉木说不去村口了，在他这里，他承诺过明天都会陪嘉木到村口的。他拉过嘉木，把自己的厚外套套在嘉木身上，把嘉木整个人环进自己怀里。
嘉木越来越急了，“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你身上好烫！”
嘉木小小一只，在原地打转的样子实在可爱，赵清淮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奶奶，奶奶！”嘉木换了一个方向，“哥哥身上好烫。”
奶奶在外头坐着剥玉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声音不像清淮，却在叫他奶奶。
奶奶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是嘉木在叫他，站起身往房间里走。
“哥哥身上烫。”嘉木看到奶奶进来，有了主心骨。
奶奶探上赵清淮的额头，是有些发烫，不严重。
“来，嘉木，我们先下来，奶奶去给清淮拿药。”嘉木整个人钻出来，焦急地看着赵清淮跟他说没事。
奶奶去外头柜子里拿药，嘉木的脑海里再也没有村口的野石榴树了，嘉木看着赵清淮端着水杯喝药，监督赵清淮躺下好好休息。
今天是大年三十，村子里家家户户在准备年夜饭，或许简陋，或许普通，也会拼尽全力添上几个平时没有的菜，乞求来年好运，要是家里有人能从外地风尘仆仆赶回来，更是要吃上几口热乎的，了却一年风尘。
嘉木把厚外套脱下来盖在赵清淮的被子上，很有大人模样的帮赵清淮掖好被角。
“奶奶，我帮你洗菜。”嘉木套上赵清淮放在椅子上没穿的外套，室内不太冷。
奶奶在地窖坛子里捞了一些酸菜，又拿了一些风干腊肉，青菜早早就从地里摘回来了，青菜被雪压过，菜叶更软更好吃。
嘉木坐在平时赵清淮坐着帮忙的板凳上，一片一片洗菜叶。
“奶奶，哥哥没事吧。”嘉木低着头洗菜，心里头还记挂着躺在床上的赵清淮。
“没事，吃了药在被窝里捂出汗马上就好了。”
呲啦呲啦，奶奶拿着锅勺翻炒酸菜，看成色差不多，捡起一点尝，味道刚刚好。
这边酸菜装好盘，旁边的锅里大馒头和腊肉也蒸好了。
奶奶一打开锅盖，雾气不要命地往外涌。酸菜香，腊肉香，嘉木猛地吸了一口气，太香了。
香气也飘向了小房间，梦里的赵清淮闻到肉香睁开眼以为还在做梦呢。
奶奶看见赵清淮醒了，问赵清淮身上有力气起床没。“醒了就出来吃饭喽。”
嘉木往房间里跑，扶着赵清淮坐起身，其实赵清淮根本没感觉到啥力气，“你咋样了？”
“全好了。”赵清淮看见嘉木身上的薄外套，皱了皱眉头，把被子上的厚外套换下嘉木身上的薄外套，自己去奶奶房间的箱子里找了一件厚袄子。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坐在小方桌上，奶奶在馒头里夹满了酸菜和腊肉，在赵清淮和嘉木的碗里各放了一个，“清淮，嘉木，许个新年愿望吧。”
奶奶笑着看着两个娃低着头闭着眼，正儿八经地在心里许愿，心里想多个孩子有啥不好的，再难的日子总能挺过去。
于是嘉木来到赵清淮家里的第一个新年，嘉木学会了许愿——奶奶要平安，赵清淮要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