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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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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光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每一道射向主灯的光线,都会在水晶棱角上碎裂,均匀洒在衣香鬓影之间,恰如江琛此刻脸上的笑容——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怀珠啜着杯中的苹果汁,眼神跟着江琛,在几位董事之间游刃有余的周旋,侧耳倾听时颈线微倾的弧度,举杯致意时腕表折射的冷光,都和他记忆中那个在树影里拎着猫,皱着眉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珍珠?”
怀珠抬眼,一个和江琛年纪相仿的男人,正站在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男人没打领带,衬衫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眉眼疏朗,比起在人前总是一丝不苟地江琛,气质有一种不拘一格地潇洒。然而他脱口而出怀珠的小名,让怀珠惊讶之余,感到一丝不快。
“抱歉,我们认识吗?“怀珠蹙眉。
“现在认识了。”男人凝视着他的脸,“江琛的小珍珠,总算见着了,比他们说的还要……”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笑道,“还要特别。”
这直白的打量和言语让怀珠有些不适,他语气淡了些,“先生过誉了。”
怀珠不太适应和陌生人相处,尤其这种关注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说的评估,怀珠脚步微转,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总能让他感到安定的方向。
江琛站在那里,像定海神针,理应是他此刻混乱中唯一的锚点。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到江琛地刹那,怀珠的脚步急不可察的顿住了,指尖蜷缩,刚刚升起的细微依赖感像被冷水浇息。
江琛并非独自一人。
他正与一位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容秀雅的男子交谈,那人穿着珍珠白色的礼服,气质干净柔和,仰头看着江琛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羞涩又愉悦的笑意。而江琛脸上也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和,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称得上温柔的弧度。
他的僵硬引起了身边男人的注意,他顺着怀珠的目光看过去,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远处地江琛和眼前脸色微微发白的怀珠之间转了个来回,先前那点轻佻收敛了些,转而变成一种更深沉、近乎怜悯的兴味。
“那不是宋家的小少爷吗……听说,江叔叔有意让两家走近一些……”
怀珠怔然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明明是温润的珍珠白西装,在他眼里却格外刺眼。江家养子这个身份,给了他锦衣玉食,也给了他江琛。从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开始,江琛好像记住了他这颗小小的珍珠,隔天就人带着他搬出现在逼仄的客房,住进了与江琛相邻的房间。那个年长他两岁,看起来疏离又难以接近的江家继承人,就像那晚的猫咪一样,堂而皇之的闯入他的生活。
江琛父亲只当他做继承人培养,却并不更多关注江琛的生活,慢慢的,怀珠才知道江琛和自己一样孤独。那些做噩梦时互相陪伴的数个漫漫长夜,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悄然滋长。缠绕成网的依赖与情愫,都根植于“江家养子“这个身份。也因此,他注定不会是站在江琛身边的那个人。
怀珠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凉,时隔快十年,他竟然又有一种被抛弃的痛苦。
那句“让两家再走进一些“的试探,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怀珠为自己制作的泡泡网。
“抱歉,先失陪了。“怀珠甚至没等身边的男人回应,有些失礼地匆匆转身,穿过人群,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然而,他刚离开人群,还没来得及走向侧门,手腕就被人然而,他刚挤出人群,还没来得及走向侧门,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怀珠身体僵住,被迫停下脚步。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江琛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那边的应酬追了过来。
“怎么了?”江琛的声音压得很低,紧贴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不悦?他显然看到了怀珠与别人短暂的交谈,也看到了怀珠几乎是仓惶离开的模样。
怀珠没有立刻回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慌乱。他挣了挣手腕,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只是觉得闷,想出去透透气。”江琛没有松手,反而将他又拉近了些,几乎是半强迫地让他转过身来。璀璨的水晶灯光下,江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那尚未褪尽的苍白,眼中残留的惊惶,以及刻意回避的眼神。
“傅长安跟你说了什么?”江琛的语气沉了下去,不再是疑问,而是近乎肯定的质问。他的视线越过怀珠的肩膀,冷冷地瞥了一眼远处正朝这边举杯示意、笑容慵懒的傅长安,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怀珠被他这样看着,心头的委屈和不安交织翻涌。他想质问江琛关于联姻的传闻,想问他与那位方家少爷是什么关系,想问他……自己在他未来的计划里,到底算什么?
怀珠低下头,不想让江琛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滴在江琛的西装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沉默的哭泣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有力。江琛原本带着怒意和审视的冰冷神情,在看到怀珠肩膀抖动的刹那,骤然僵住。那滚落的泪珠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一紧,所有的不悦和烦躁瞬间被一种更陌生的、近乎慌乱的情绪取代。他习惯了怀珠的安静、顺从,甚至偶尔小心翼翼的疏离,却极少见他这样无声地、压抑地掉眼泪,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委屈和痛苦。
江琛一手揽着怀珠,一手推开侧门旁的小休息室,反手锁上,带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珠珠?”江琛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先前那股逼人的气势消散无踪。他上前一步,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样强制性地握住手腕,而是轻轻搭在怀珠微微颤抖的肩上,掌心传递着温度,“别哭。”
江琛眉头紧锁,看着怀珠脆弱颤抖的脊背,心头那股烦躁彻底转化成了对傅长安的怒意,以及一丝……对自己刚才强硬态度的懊悔。他大概猜到了傅长安说了什么。能让怀珠反应如此之大,除了那些关于联姻、关于他未来安排的流言蜚语,不会有别的。
“是因为傅长安说的那些话?”江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试图理清头绪的克制,手指在怀珠肩上无意识地摩挲,“关于……联姻?”
怀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哽咽声稍稍停顿,算是默认。
江琛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些尚未成形、甚至可能只是长辈随口一提的意向,会对怀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但转念一想,以怀珠敏感又缺乏安全感的性子,听到这些,会惊慌失措,会胡思乱想,再正常不过。是他疏忽了,这段时间忙于处理国外事务,回来后又被各种应酬缠身,没有察觉到怀珠的不安。
“看着我,珠珠。”江琛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手上用了点劲,将怀珠的身体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怀珠被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视线一片朦胧,只能看到江琛深邃的轮廓和眼中那种复杂的、他看不太懂的情绪。江琛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却异常轻柔地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认真。
“那些话,”他开口,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确保每个字都刻进怀珠心里,“只是傅长安道听途说,或者,是某些人一厢情愿的想法。”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怀珠的眼睛,不容他闪避。
“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江琛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做决定,包括我的父亲。”怀珠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看着江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不确定或敷衍,但江琛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
“可是……”怀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而艰难地问,“如果……如果对江家很重要呢?如果江叔叔坚持……”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个人的意愿,在庞大的家族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江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但那冷意并非针对怀珠。
“江家很重要,”他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握住怀珠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但有些东西,比所谓的‘重要’更重要。”他没有明说那“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怀珠脸上,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我答应你,”江琛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一种誓言,“不会有联姻。不会有别人。”这句明确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怀珠心中翻腾的不安和恐慌。虽然他深知前路依然会有无数阻碍,江家的压力也不会因此消失,但至少此刻,江琛给了他一个清晰的、坚定的答案。
怀珠看着他,眼泪渐渐止住,只是眼圈和鼻尖还红红的,显得格外可怜又惹人心软。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小声说:“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全然交付的信任,让江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不再多言,手臂一伸,将怀珠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怀珠没有抗拒,顺从地靠了过去,脸颊贴着江琛微凉的西装面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江琛的下巴抵在怀珠发顶,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宴会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江琛拥着怀中微微发抖后逐渐平静下来的身体,眼底的神色却深不见底。承诺是真的,但他比怀珠更清楚,要兑现这个承诺,前方需要扫清多少障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他只想先安抚好怀里这颗受惊的珍珠。“还冷吗?”江琛低声问。怀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回去吧,”江琛松开了怀抱,但手依然揽着他的肩。
怀珠点点头,两人走出休息室,却没注意到落在身后的,宋思白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