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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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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夏天还未完全退场,高三却已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序幕。
谢嘉月站在分班名单前,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终停留在“高三(一)班”那一栏的中间位置。
她的名字在上面,往下数第七个,是“陈烁铭”。
他们又同班了。
这是高中三年来第三次分到同一个班级,谢嘉月却仍感到一种微小而确定的喜悦,像春日破土的新芽,小心翼翼却生机勃勃。
她迅速扫视周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却又隐约有些失望。
“嘉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雨琪扑上来抱住她的肩膀,“我们又同班了!太好了!”
谢嘉月笑着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名单上那个名字,陈烁铭,简单的三个字,在她心里却像被施了魔法,每看一次都会心跳加速。
“你在看什么?”赵雨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哦,陈烁铭也在我们班。他成绩好像一直挺稳的,估计又是班里的尖子生。”
“嗯。”谢嘉月轻声应道,转身走向教室,“走吧,去占个好位置。”
高三(一)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侧,窗户正对着操场和远处的梧桐大道。
谢嘉月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好,阳光充足,又不至于太过显眼。更重要的是,从她的角度,可以自然地看到教室后方的动静,而不必刻意转头。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渐渐被说话声填满。谢嘉月假装整理书包,余光却留意着门口。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笔袋的拉链。
陈烁铭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单肩挎着书包,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进来。
他的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些,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掠过谢嘉月所在的方向时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和过去两年一样。
谢嘉月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谢嘉月”三个工整的字,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从她的座位到他的,直线距离大约四米半,中间隔着六张课桌,三条过道,和无数个不敢言说的白天黑夜。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时,喧闹声渐渐平息。她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教师,教语文,以严格著称。
“同学们,欢迎来到高三(一)班。”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生了。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未来这一年,会很苦,很累,但也会是你们人生中最充实、最难忘的一年。”
谢嘉月认真听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在草稿本上画着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那是她无数次在课本角落,试卷边缘练习过的线条。
她迅速用其他笔迹覆盖掉那个侧影。
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主要是发放教材、安排班委和强调纪律。谢嘉月被任命为学习委员,这在她意料之中,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陈烁铭则是体育委员,同样毫无悬念。
“请班委同学课后留一下,其他同学可以放学了。”李老师说。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谢嘉月收拾好东西走到讲台前,陈烁铭和其他几个班委已经在那里了。
这是暑假后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他校服领口微微磨损的线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
“班委的任务主要是配合各科老师,同时也要起到表率作用。”李老师交代着工作,“特别是学习方面,谢嘉月,你要多组织一些学习小组活动,帮助有困难的同学。”
“好的。”谢嘉月点头。
“体育方面,陈烁铭,秋季运动会要开始筹备了,高三虽然学习紧张,但该参加的活动还是要参加。”
“明白。”陈烁铭的声音在近处听起来比平时更有磁性。
会议结束后,几个班委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谢嘉月拿出手机,当陈烁铭报出他的电话号码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那一串数字小心翼翼地存入通讯录,在备注栏犹豫良久,最终只打了“陈烁铭”三个字。
她早就知道他的号码——从高二某个同学那里辗转得到,却从未敢拨打或发送信息。
现在,这个号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在于她的手机里,尽管她依然没有勇气使用它。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泛黄。九月的傍晚,风开始有了凉意。谢嘉月看见陈烁铭和他的好友余文轩走在前面,两人似乎在讨论篮球赛的事情。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清瘦而挺拔,走路时带肩膀微微晃动,步伐轻快。
谢嘉月放慢脚步,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就这样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校门,直到他在路口转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那天晚上,谢嘉月在日记本上写下了高三的第一篇日记:
“9月1日,晴。我们又同班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我坐在第三排靠窗。四米半的距离,三百六十五天的时间。李老师让我当学习委员,他是体育委员。我们交换了电话,虽然我早就知道他的号码。高三开始了,我会努力,不只是为了高考。”
写完后,她翻开物理练习册,却久久无法集中注意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他走进教室时的样子,他说话时的声音,他离开时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小心收藏,像收集散落的珍珠,串成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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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快进入节奏。开学第二周,各科的进度和压力已经扑面而来。
每天早晨七点到校,晚上十点离校,周六全天补课,只有周日可以休息。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醒目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87天”。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悬在每个人头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谢嘉月适应得很快。她本就习惯规律的学习生活,现在只是强度更大了一些。
她喜欢清晨教室里还空无一人的时刻,喜欢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课桌上的光斑,喜欢夜晚教学楼里零零星星的灯光。
她也喜欢那些能看见陈烁铭的时刻——尽管这些时刻总是短暂而平常。
早晨收作业时,她会特意绕到最后一排,从他那接过物理或数学作业本。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解题步骤清晰,偶尔会在边角处画个小图案,比如一只简笔画的篮球,或者一个笑脸。
课间,他经常会和余文轩张昊几个男生去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聊天,那里是他们的固定地点。谢嘉月去卫生间时会经过那个阳台,她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
她知道他们最近在讨论NBA新赛季,知道陈烁铭最喜欢的球员是库里,知道他上周打球时扭到了脚踝但不太严重。
这些都是秘密,是她通过观察和聆听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他,一个除了成绩和外表之外,更生动真实的陈烁铭。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是高三难得的放松时间,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要么三三两两散步聊天,要么在树荫下看书。
谢嘉月通常会带一本英语词汇书或文言文小册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背记。她的位置正对着篮球场,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奔跑的身影。
这陈烁铭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而不是校服。他在场上很活跃,传球,突破,投篮,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当他跳起投篮时,衣摆扬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谢嘉月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脸颊却微微发烫。词汇书上的字母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嘉月,你都看了十分钟同一页了。”赵雨琪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谢嘉月接过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篇课文比较难背。”
“得了吧。”赵雨琪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是在看陈烁铭吧?”
“我没有。”谢嘉月立刻否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
“看就看呗,他又不知道。”赵雨琪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他打球确实挺帅的。你看看周围,多少女生在看他。”
谢嘉月环视四周,果然发现不少女生的视线都投向篮球场方向。
隔壁班的林诗雅和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指着球场说说笑笑。林诗雅今天特意扎了高马尾,穿着合身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林诗雅好像对陈烁铭有意思。”苏雨琪继续说,“我听说她上周还去他们班找他问数学题呢。”
谢嘉月的手指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篮球朝她们这个方向飞来,滚到看台下方,陈烁铭跑过来捡球,抬头时正好与谢嘉月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笑了笑,捡起球跑回球场。
那个笑容很短暂,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弧度,却在谢嘉月心里掀起了波澜。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开学以来他第一次单独对她笑,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
“他刚才是对你笑吗?”赵雨琪惊讶地问。
“应该是对大家吧。”谢嘉月轻声说,心里却有一小部分固执地认为,那个笑容是给她的,只是她的。
体育课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回教室。谢嘉月和赵雨琪走在人群中间,前面不远处就是陈烁铭和几个男生。他们正在讨论刚才的球赛,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刚才那个三分可惜了,就差一点。”余文轩说。
“手感还没完全回来。”陈烁铭回答,用毛巾擦了擦汗,“下周再打一场?”
“行啊,不过得等月考后了,我妈最近盯得紧。”
月考,这个词让谢嘉月回过神来。是啊,开学已经两周,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这是高三的第一次正式考试,所有人都很重视。
回到教室,李老师已经等在讲台上。
她宣布了月考的时间和范围,又强调了一遍这次考试的重要性:“这次成绩会作为今后重点辅导的参考,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下课后,各科课代表开始发放复习资料,谢嘉月作为学习委员,负责整理和分发数学的额外练习题。当她抱着一摞试卷走到陈烁铭桌前时,他正在埋头做物理题。
“这是李老师让发的数学练习题。”她把试卷放在他桌上。
陈烁铭抬起头,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深邃:“谢谢。”
“不客气。”谢嘉月迅速移开视线,继续给下一个同学发试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那天放学后,谢嘉月没有马上离开。她留在教室整理笔记,把各科的重点和难点梳理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后排的几个同学。
陈烁铭也在,他戴着耳机,面前摊着好几本参考书,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难题。
谢嘉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过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方向,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七点半,陈烁铭收拾东西离开。经过她的座位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教室。
谢嘉月看着他离开,然后继续在教室里待了半小时,当她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她拉紧了校服外套,一个人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光,模糊而斑斓。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烁铭”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她只是打开备忘录,写下一段话:
“今天体育课,他对我笑了。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但我还是记下了。月考要来了,我要好好准备。如果可以,希望能和他分到同一个考场。这样,至少考试的两天里,我能够离他近一些。”
月考前的周末,谢嘉月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留在学校自习,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同寝室的另外三个同学都回家了。安静的环境让她更能集中注意力。
周六下午,她带着书来到图书馆,高三专用的自习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埋头苦读。谢嘉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摊开数学试卷,就看见陈烁铭和余文轩走了进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似乎也在找位置,目光扫过自习室。谢嘉月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题。当她再次抬头时,发现他们在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了,隔着三排书架,不远不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谢嘉月的学习效率出奇地低。
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观察他什么时候起身接水,什么时候去书架找书,什么时候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陈烁铭学习时很专注,很少抬头,偶尔会和余文轩低声讨论几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搭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书卷气。
谢嘉月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坐在不远处而如此心神不宁。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试题,却发现那些数字和符号都失去了意义。
“这道题你会吗?”一个声音突然在她旁边响起。
谢嘉月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同班的杨子涵站在桌旁,手里拿着物理练习册。
“我看看。”她接过练习册,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解。讲题的过程中,她用余光注意到,陈烁铭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懂了,谢谢你!”杨子涵感激地说,“你真厉害,这么难的题都能解出来。”
“多练习就会了。”谢嘉月微笑。
杨子涵离开后,谢嘉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学习。
这次,她努力不去想陈烁铭的存在,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渐渐地,她找到了状态,解题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张数学模拟卷很快就完成了大半。
当她终于从题海中抬起头时,窗外已是黄昏。自习室里的人少了一些,她看向斜对面,陈烁铭的座位已经空了,只剩下摊开的书本和一支随意扔在桌上的笔。
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他刚才坐的位置旁,假装浏览书架上的书,目光却落在那支笔上,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篮球图案。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笔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然后迅速收回,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谢嘉月在日记里写道:
“9月15日,晴。在图书馆遇见他,他坐在斜对面。我几乎没学进去什么,总是忍不住看他。他穿灰色连帽衫的样子很好看,比平时温和。杨子涵来问题目,他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他的笔上有篮球图案,很符合他。月考加油,希望我们能在同一个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