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骊骊桃

3、第三章 更替

　　一月前。
　　大启帝因病修养，命太子临朝监理。
　　今日早朝过后，轰炸性的消息席卷了京城的街头巷口。登时，不论是昨日夜里王家因为曼音馆歌姬的争吵，还是西市将要摆台的杂耍班子，亦或是城北某家敲锣打鼓的热闹，都失去了对于满城百姓的吸引力。
　　众人议论纷纷，城中的说书先生在呼声下换了戏文。说的，论的，左不过都是那为了王妃冲冠一怒覆了天下的前朝定安王，当今圣上华乾安的传奇事迹。惊诧，感叹，好奇，担忧……纷繁复杂的言语情绪随着消息得蔓延倾泻而出，纷纷扰扰，无一不彰显着独属于这座城的活力。然而繁华背后，总会有人剥离这片纷杂，分出片刻目光投向处于话题中央的主人公。
　　民间多传太子天资聪颖，文武皆为上等，更自少时就被大启帝亲自教导政事。其贤名之盛，众人皆知。从其获封太子之日起，便知其注定在未来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可无论人们对太子抱有怎样的期待又是否看好，都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太子也不过是个刚刚结束自己及冠礼的少年。
　　他有天赋，但同样需要时间。
　　大启建朝不过二十余载，前朝皇帝满堂荒唐后留下的残局还未收拾完全，压力就转到少年人的身上。数年间的修生养息得益于大启帝的盛世威名，但各国间的明争暗斗从未休止，没人知道现下的和平还能保持多久。太子年少英才，前路却已是危机四伏。
　　皇宫，文坤殿。
　　“行了，没事就别在朕跟前转悠了，有这时间你还不如去看看舒儿，”华乾安颇有些不耐的接过了自家儿子端到自己面前的汤药，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皇后江间依与其相扣的手，“这有你母后在，还用不着你费心。”
　　华启明对于他父皇这种抓住一切可能制造与母后独处空间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看着华乾安一口饮尽汤药屏退其他人，才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下来，回道，“阿舒昨天折腾坏了，这会怕是还未醒。儿臣已经命御膳房备了些清粥小菜，一会去看她，”想到昨晚上自家妹子那个要水淹宫城的哭法，华启明终是挂上了一抹笑意。自从昨日傍晚消息传出去，送到他面前的文书奏折一本接一本，在外等着求见的大臣更是恨不得直接冲进东宫将他围起来，扰得人头大。
　　也就只有自家妹子能让他松松眉头。
　　又陪着二人说了会儿话，意识到三个人的交谈已经变成了帝后二人的私房话，华启明明智地起身行礼，无声告退。
　　“殿下，御膳房刚把食盒送来了，”见到华启明出来，守在门口的卫东连忙跟上，“另外卫南递来消息，说是晏公子已经东宫等待。”
　　“让常衡稍候，孤先去看过阿舒再回。”
　　“是。”身后跟随的太监看其朝着若晨宫的方向走去，自觉的将食盒递给卫东，四散开去。
　　满宫上下皆知定安公主是整个皇室最受宠的人，无论何时何地，若晨宫的差事都最是怠慢不得。但除此之外，等闲时刻却不必出现在若晨宫周围。
　　华启明走到若晨宫的时候，正撞上华素舒在后院里拿着一杆长枪耍得游刃有余。看着华启明提着食盒走进来，华素舒把长枪扔给一旁等候的侍女青竹，扑上去挽住华启明的手臂，“哥！”
　　“哎呦你慢点！”华启明被扑过来的人撞得后退了一步才扶着华素舒站稳，把食盒递给青心，腾出一只手点点华素舒的眉心，“出去数月，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
　　“父皇母后都没说什么，” 华素舒使劲晃晃脑袋，一边撒娇一边试图躲开在她头上作怪的手，“我们说好了的，进了我的若晨宫，你就只是我兄长，我也只是你妹妹。不许跟我端你太子殿下的架子！”
　　“是是是，哪敢跟你摆架子。”华启明看着扑闪着一双桃花眼跟自己撒娇的小人，笑着又伸手揉了一把头，从小到大，华素舒最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心软。从青心手里接过手帕，华启明仔细地给自家妹妹擦汗，“昨天才回来就折腾了一整日，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又还没用早膳吧？练完武也不知道先把汗擦了，着凉了怎么办？正好一会就去把早膳用了，省得你又犯懒把早膳午膳合一起。”
　　“知道哥你早上肯定会来嘛~”看华启明还没有要停下的架势，华素舒连忙出声打断他一连串的唠叨，拉着人往屋里走去，“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这算得上是兄妹二人的习惯。
　　华素舒不常待在京城，所以每次回宫，第一天晚上一家人都会在一起用膳。除此之外，华启明还会提早嘱咐东宫不必准备他次日的早膳，自己则跑到若晨宫来陪华素舒。也是这个习惯，让华启明得以窥见华素舒习武生活的一角——无论酷暑还是寒冬，他总能看到华素舒在院中一招一式得比划各种武器。若晨宫中再次充斥的热闹和自家妹妹嘴里讲述的出行见闻，是华启明每每回头面对案牍上垒起的公文时内心的又一份动力。
　　“还好吃的！”华启明忍不住又抬起手轻弹了一下华素舒，看桌上已经摆好了他带来的膳食，一边说着，一边把人按在椅子上，“昨日忙了一天，想必你也没好好用膳。今天早上先吃些清淡的。”说完，抵挡住华素舒投过来得饱含控诉的眼神，又将餐具递过去，自己坐到一旁，“快吃吧。”
　　华素舒咬咬筷子头，盯着面前的白粥眨眨眼，用华启明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克扣我饮食，果然长大了就不疼我了……”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好久才回家一次啊！”听见华素舒的嘟囔，华启明好笑得放下自己刚拿起的勺子，侧身看着眼前装模做样的小人，到底没忍住抬手捏了一把华素舒粉嫩的脸颊，“自打父皇允你出宫习武，你待在宫里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宫宴十次有九次不见你，剩下一次不是早退就是迟到，甚至有时候还偷溜出去，谁都没你能躲懒。”
　　一说起这个事，华启明觉得自己就算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华素舒刚出生时大启初定，前朝皇帝留下得烂摊子让如今的一众老臣想起来还能连叹三口气。朝野内外百废待兴，偌大的帝国自然就成了他人眼里的香饽饽。那时的华启明虽是初识世事，却也对那段三天两头就能揪出来一个刺客探子的生活印象深刻。
　　在如此状态下，为了保证还只是襁褓幼儿的华素舒的安全，大启帝后和太子只能尽量让最少的人见过公主真容。等到一切平息了，华素舒又跑出宫去学武，后来更是停不下来得四处跑，宫里待的时间屈指可数。这一连串下来，华素舒就非本意的成为了皇宫内外朝野上下最神秘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却又没什么人知道她到底是何模样。
　　华素舒觉得自己好像在自家哥哥连珠炮的翻旧账前越变越小，赶忙调整姿态，讨好地揪揪华启明的衣袖，一本正经得举起三根手指保证，“我我保证，这次一定，一定，多在宫里待一段时间，并且绝对经常带着自己做的糕点小食去东宫看你！”
　　“真的？”华启明佯装不信。
　　“真的！我都说好了！”
　　华素舒每次回宫待不了太久，除了自己总想跑去各地看看，那些三天两头就送进宫的传信也是原因之一。
　　“行了，快用膳吧！”看着华素舒信誓旦旦的小模样，华启明有些无奈地拉下她的手，“一会儿不还要去跟父皇和母后请安。”他还能不了解自己这个妹妹，虽然爱到处跑，但陪家人的时候极是上心，说静便能静下来。这次华乾安生病，华素舒必然会在宫中多待一些时日。就算可能会时不时跑出宫去放放风，但必然不会像之前那样远离京城。至于允诺下得点心小食，纵使有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有手艺的人犯懒拖延。不知道等回头人又要憋不住得往出跑前，他能不能吃上一次。
　　“这会儿应该母后还在吧，”华素舒可算是咽下一口粥，偏头想了想，“我还是晚些时候再过去吧。”
　　想到自己刚才在文坤殿被二人忽视的情景，华启明深以为然得点点头，将话题转到了华素舒这次出游的见闻上。
　　左右昨晚的兵荒马乱到底只是虚惊一场，也因此兄妹二人还能有心情再天南海北得谈一谈。华乾安的病这次虽然来势汹汹且无法在短时间内痊愈，但究其病根却不过是一句积劳过重。若能放下那些烦心事安心修养上三五年，那帝后共白首的誓言倒也不会成为一句空话。二人心中都有底，便也不急着现在去占据父母之间的时间。
　　华乾安无疑看重自己的一双儿女，但从始至终，他的皇后江间依都是第一位。
　　……
　　青竹青心在兵器架前细细擦拭华素舒的兵器，卫东守在门外，偶尔还能听到从屋内传出来的谈笑声，颇有些感慨。他少时被大启帝选中送到太子身边效力的时也曾担忧过自己是否能得到太子的信任，毕竟历来皇家先君臣后父子。然而后来他的所见所闻却让他明白他当年的担忧不过是庸人自扰。
　　这一家人在最复杂的环境里保持着最纯粹的关系。
　　不过现在情形到底是让这顿早膳匆匆结束——这本就是华启明忙里偷闲，在雪花般的奏章文书中硬挤出的时间。若再不回去，且不论那群焦急万分的朝臣会不会不顾礼法的闯进宫来捉人，怕是那被他召进宫的人会先耐不住性子。
　　“好了，那哥哥先回去了，”休闲的时间悄然走过，华启明和华素舒并肩从屋内出来，“你要是觉得疲累，就消消食再去睡个回笼觉。父皇那有母后，怕是午间也要歇个午觉，等午后最暖的时候再去文坤殿也不迟。”
　　瞧着华素舒乖乖的点头应承，华启明没忍住又拍拍小人的头，多加嘱咐了几句，“乖啊，最近哥哥估计会有些忙，可能没空过来了。你要有事就派人去东宫。”
　　“知道啦！宫里谁敢怠慢我啊，”华素舒有些好笑地戳戳自家哥哥，好像不论自己年岁几何，习武多久，历练几番，面前的人还是会把她当做小孩，还是会担忧她被人欺负，“快走吧，怎么还越来越啰嗦了……”
　　“小没良心的！”华启明笑骂一句，转身离去。
　　瞧着人离了视线，华素舒才敛起脸上的笑意，转身进屋，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水。京城人多有食后饮茶的习惯，华素舒却素来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不爱饮茶，这点与华素舒相识的人皆是知晓。用华素舒自己的话说，除了苦，她尝不出一丝旁人所赞的回甘和清香。尽管如此，每年的贡茶依然会进若晨宫的大门。只不过它们通常是在小厨房安了家，偶尔在一道点心或菜品中贡献出自己的一丝风味。
　　“公主，咱们这次回来带的东西大部分都安置好了，就是有几件奴婢拿不准主意。”看华素舒放下茶盏，青心一边上前接过，一边禀告宫中的事务。
　　“你说。”华素舒向一旁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腾出一只耳朵听着青心的话，剩下的心思都在考虑这次回宫要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干。
　　“您之前托迹公子替您送来的书籍和制的摆件都到了，要给您摆到屋里吗？”
　　“东西送到了？！师兄动作这么快啊？”华素舒猛地坐起来，有些诧异又带着些懊恼，“那是我打算送给哥哥和常衡哥的。早知道的话刚才就让哥哥带走了，还能顺道带给常衡哥。这会常衡哥肯定也在东宫，我还能少走一趟。”
　　“奴婢知错，”青心连忙认错，“奴婢还以为公主打算寻来放在若晨宫的。”
　　“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都跟我出去这么久了，一回宫里这些规矩拾起来的比我还快。”华素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上的筋骨都舒展了不少。她在外面折腾惯了，猛一回宫闲下来还感觉有些不适应，“没送就没送吧。左右答应了哥哥要做点心，到时候一起带过去好了。正好也好久没见常衡哥了。”
　　“要的食材都送来了吗？”
　　“送来了，”看自己没误了华素舒的事，青心才放下心来跟着华素舒身后往外走，“青竹看过了，公主用来做桃花糕正合适。”
　　“父皇喝那些汤药肯定嘴里发苦，吃点甜的缓缓正好，”话说起来，也得亏她自小就对吃食感兴趣，性子虽懒但却愿意跑去御膳房跟在各个大厨身后偷师学艺，左右也没人拘着她。这些年出宫在外，又尝遍各色美食。久而久之，倒确是锻炼出一身好厨艺。惦记她手艺的人早就不再少数，只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了她的食客。
　　“你和青竹也好久没吃到我做的桃花糕了吧，一会也给你们一份。”
　　“多谢公主！”
　　“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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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华素舒而言这一天十分平常。
　　日常到很难想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跟华启明用过早膳，就钻到小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躲过午间最热的时段，又带着自己的战利品跑去窝在文坤殿待到夜幕降临，平淡且满足。
　　然而这份平淡却不是所有人对于这一天的记忆。
　　从这一天开始，大启帝因病退朝的消息迅速从京城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艰难维持的平和中被投下一颗巨石，稳定平台的一角轰然崩塌，四方震动，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