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夏日计划》艺梨

1、重生在转学日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撕裂了雨夜。

　　林夏晚最后的记忆，是刺目的车灯像猛兽般扑来，将她吞噬在惨白的光里。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有人狠狠推开了她。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成慢镜头。

　　她摔倒在湿冷的路面上，侧过头，看见那个推开她的人被撞飞出去。黑色外套在空中展开，像折断翅膀的鸟。重重落地时，血在他身下迅速晕开，与雨水混合成暗红色的河流。

　　是陆时迁。

　　他怎么在这里？

　　林夏晚想爬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看见自己的血也在流淌。雨点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陆时迁的手动了动，艰难地转向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雨声和逐渐模糊的意识淹没。

　　林夏晚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口型。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不会——

　　黑暗彻底降临……

　　“晚晚！醒醒！班主任来了！”

　　有人用力戳她的胳膊。

　　林夏晚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不是雨夜的街灯，是教室的日光灯。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干净，没有血迹。

　　“你怎么睡这么死啊？”同桌苏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有转学生，特别帅！”

　　教室。阳光。粉笔灰的味道。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欢迎新同学。旁边标注着日期——九月七日，高二上学期。

　　林夏晚的心脏骤停了一瞬，然后疯狂跳动起来。

　　她颤抖着翻开桌上的课本，扉页上是自己略显稚嫩的笔迹：高二（三）班林夏晚。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回到陆时迁转学来的这一天。

　　讲台上，班主任沈静书推了推眼镜，敲敲黑板：“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

　　林夏晚却想起了两年后的那场车祸……

　　而这一切的开始，似乎就是这次转学。

　　如果她能改变呢？

　　如果她能阻止那场车祸呢？

　　“林夏晚？”沈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去办公室接一下新同学吧，李老师应该已经带他过来了。”

　　全班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林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好的，老师。”

　　走向教室门口时，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绝不让悲剧重演。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林夏晚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少年走出来。

　　白衬衫，深蓝色校服外套，肩线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背对着她，正在听身后的李老师交代什么，微微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头发短了一些，露出清晰的眉眼。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明明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清澈轮廓，深处却沉淀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

　　像是经历了漫长旅途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疲惫与平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夏晚清楚地看见，陆时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白色。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眼中那些复杂的东西全部消失了，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快得让林夏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就是林夏晚同学吧？”李老师笑着介绍，“这是陆时迁，今天转到你们班。时迁，这是林夏晚，她带你去教室。”

　　林夏晚努力挤出自然的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夏晚。欢迎来到高二（三）班。”

　　她刻意用了“来到”，而不是“来到我们班”。

　　像是划定界限。

　　陆时迁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停顿的时间稍微有点长——大概比正常初次见面的时长多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谢谢。”他的声音比记忆中年轻，但那种低沉的质感还在，“请多指教，林夏晚同学。”

　　他说“林夏晚同学”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精确感。不是陌生人念新名字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过于熟稔的确认。

　　好像这个名字，他已经在心里念过千百遍。
　　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走廊不长，大概五十米。

　　林夏晚走在前面半步，能感觉到陆时迁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盯着看，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保持距离的观察。

　　“对新学校还习惯吗？”她试着找话题。

　　“还好。”

　　“你家住哪里？要是顺路的话，放学可以一起走。”

　　短暂的沉默。

　　“不用麻烦。”陆时迁说，但随即又补充了一个地名，“我住城南枫林小区。”

　　林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枫林小区——就在她家隔壁小区。前世她直到高三才知道这件事。

　　“真巧，我住阳光花园，就在隔壁。”她转过头，笑着看他，“那以后可以一起放学。”

　　陆时迁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楼梯拐角时，一辆清洁推车从楼上下来。林夏晚下意识往旁边让，陆时迁几乎同时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接过推车，侧身让清洁工阿姨先过。

　　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谢谢。”清洁工阿姨笑着道谢。

　　“不客气。”陆时迁收回手，重新放进校服口袋。

　　林夏晚注意到，从办公室出来到现在，他一直走在靠外侧的位置——靠近走廊扶手和可能经过的人流。而她走在相对安全的里侧。

　　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动作。

　　为什么？

　　“到了。”她在三班门口停下，回头看他，“准备好迎接新同学的热烈欢迎了吗？”

　　陆时迁抬眼看向教室门牌，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楚。

　　然后他轻轻点头：“嗯。”

　　当陆时迁走进教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环境安静了一瞬。

　　林夏晚站在讲台边，能清楚看见女生们交换的眼神和压低声音的议论。十七岁的陆时迁确实有让人一眼记住的资本——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距离感的俊朗。

　　“这是陆时迁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沈老师拍拍手，“时迁，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陆时迁走上讲台。

　　他的站姿很挺拔，但并不过分紧绷。目光扫过全班，在掠过林夏晚时，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0.1秒，快到除了始终盯着他的林夏晚，没人会注意到。

　　“我叫陆时迁。”他的声音平稳，“时间的时，变迁的迁。请多指教。”

　　简洁到近乎冷淡。

　　“你就坐在……”沈老师环顾教室，“林夏晚斜后面那个空位吧。正好你们刚才认识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陆时迁拎着书包走过过道。

　　经过林夏晚身边时，一阵很淡的皂角香气飘过来——清爽、干净，没有任何香水或洗涤剂的甜腻感。和五年后那个雨夜，她在濒死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坐下后，她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迁正在整理课本。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本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书脊都对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林夏晚慌忙转回头，心跳如鼓。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后，陆时迁的目光并没有立刻移开。

　　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无意识用手指卷着发梢的小动作，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然后他垂下眼，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重启日。她回来了。这一次，绝不会再让她出事。

　　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页。

　　一整天的课，林夏晚都没怎么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夏日计划”——这是她给自己的重生计划取的名字。夏天的开始，也是改变的起点。
　　第一和陆时迁成为朋友。

　　不过成为朋友……说起来容易。前世的陆时迁就独来独往，几乎不和人深交。这一世，他似乎更加封闭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夏晚犹豫再三，还是转过身，将一盒未开封的牛奶放在陆时迁桌上。

　　“欢迎新同学。”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这是原味的。”

　　陆时迁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停顿，他抬起头，看看牛奶，又看看她。

　　然后他说：“……我不喝牛奶。”

　　语气平静，但林夏晚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

　　就像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那酸奶呢？或者果汁？”林夏晚追问，“总要补充营养的。”

　　陆时迁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把牛奶收进抽屉：“谢谢。”

　　他没有喝，但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林夏晚转回身，心中那份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放学铃响起时，她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陆时迁也没急着走，而是在整理笔记——极其认真的整理，连草稿纸都按照页码排好。

　　“你还不走吗？”她背上书包，假装随意地问。

　　陆时迁拉上书包拉链：“马上。”

　　“一起吧？反正顺路。”

　　这次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学生们的喧哗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林夏晚试着找话题：“今天的数学题你做了吗？最后一道大题好难。”

　　“嗯。”陆时迁应了一声，然后居然主动补充，“可以用三角函数转化，设辅助角。”

　　“啊？怎么设？”

　　他自然地接过她的练习本，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了个公式：“这样。然后代进去就能解出来。”

　　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简洁得惊人。

　　林夏晚愣愣地看着，突然想起前世的传闻——有人说，陆时迁转学前的成绩其实非常好，但转学后不知为什么一落千丈。

　　现在看来，他明明很聪明。

　　“你数学真好。”她由衷地说。

　　陆时迁把本子还给她，没说话。但他的耳尖，在夕阳下微微泛红。

　　走出校门，过两个路口，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两年后，林夏晚和陆时迁会在这里遭遇车祸。

　　而现在，这里一切如常。红灯亮起，车辆缓缓停下，斑马线上行人匆匆。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林夏晚看着车流，心脏揪紧。她想起刺目的车灯，想起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想起陆时迁推开她时的眼神。

　　这一次，绝不让它发生。

　　“怎么了？”陆时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夏晚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这个路口车好多，以后过马路要小心。”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突兀。

　　但陆时迁没有笑她，反而很认真地点头：“嗯。是要小心。”

　　他的目光落在路口对面的红绿灯上，眼神深邃，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绿灯亮了。

　　“走吧。”林夏晚率先迈步。

　　陆时迁跟上。过马路时，他依然走在外侧，若有若无地将她和车流隔开。

　　过了路口，两人在下一个街角分开。

　　“我家往这边。”林夏晚指指左边，“明天见。”

　　“明天见。”陆时迁站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林夏晚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陆时迁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抬手示意。

　　那个瞬间，林夏晚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的同学，而是经历了漫长分别后，终于重逢的故人。

　　她摇摇头，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开。

　　回到家，关上房门，林夏晚拿出笔记本，在“夏日计划”下面又加了一条：

　　陆时迁今天有点奇怪。但可能是我想多了。观察。

　　而与此同时，在几条街外的枫林小区。

　　陆时迁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桌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最新一页上，字迹新鲜：

　　第一天。她给了我牛奶，和前世一样。她还是那么执着于让我喝牛奶。

　　她看起来很好。没有伤，没有痛，还会对我笑。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路口……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