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仅一年》江江白

18、【怪物】 ｜转学 转学

　　另一边——阴暗房间内
　　狭小的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少年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惨白。
　　他一遍又一遍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蹭过屏幕里的人。
　　干干净净的，安安稳稳的。
　　有人陪着，有人护着。
　　不像他，一辈子都待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臆想里的声音又开始嗡嗡作响，尖锐又刺耳：
　　【你不配看他。】
　　【离他远点。】
　　【你只会吓到他。】
　　【你忘了他骂你怪物的时候吗？】
　　他猛地捂住耳朵，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砸在手背上。
　　他怕。
　　怕被发现，怕被讨厌，更怕自己这副样子，被那个人看到。
　　就在这时——
　　“咔哒。”
　　门锁被轻轻转动。
　　少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除了那个人，不会有别人。
　　男人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里端着一杯纯白的牛奶。
　　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每一步都让他更害怕。
　　“又在看那边？”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少年死死咬着唇，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整个人抖得厉害。
　　男人把玻璃杯递到他面前，牛奶晃出细微的波纹。
　　“喝了。”
　　少年抬头，眼底全是恐惧，睫毛湿得一塌糊涂：“我、我不想喝……”
　　“由不得你。”
　　男人的笑容冷了下来，语气轻得吓人，“老实点，对你我都好。”
　　少年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反抗。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杯牛奶，仰头，一口一口强迫自己咽下去。
　　每一口，都像在吞着恐惧。
　　男人看着他乖乖喝完，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淡淡丢下一句：
　　“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门再次关上。
　　房间重回死寂。
　　少年蜷缩回床角，抱紧自己，眼泪无声地流。
　　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里的人笑得温柔。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
　　我很快就回来……
　　我一定会……弥补……
　　你要幸福……但别遇到我…别回来……
　　好好呆着……
　　一辈子吧……
　　———
　　阿树拿着许憧分给他的面包，已经离开了。宋时遇也回来，许憧早已在宋时遇离开时，去灶房准备午饭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宋时遇和闻洵两个人。
　　宋时遇回来，他没立刻说
　　有人在盯着许憧。
　　这件事，他没说，但他确定。
　　没等他开口，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闻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
　　他站到院子角落，接起电话，语气冷得没半点温度：
　　“知道了。”
　　“催什么。”
　　“我现在就回。”
　　全程没超过三句，直接掐断。
　　挂完电话，闻洵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把手机塞回兜里，眉眼间那股少爷脾气压都压不住。
　　宋时遇看着他：“家里催了？”
　　“嗯。”闻洵靠在石墙上，抬眼，“我走了。”
　　宋时遇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灶房里的许憧，正好可以看到洗菜池那洗菜的许憧。
　　他语气自然地问了一句：
　　“饭也没吃吗？饭不吃了吗？”
　　闻洵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摇了下头，语气淡淡道：
　　“不吃了。再晚，山路不好走，回去更麻烦。”
　　他本来就不是能在乡下耗着的性子，加上刚才那一通电话，半点儿停留的心思都没了。
　　宋时遇也没强留，只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闻洵“嗯”了一声，抬脚就往门口走。
　　可刚走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正经事，又停下，回头看向宋时遇。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
　　“跟你说个正事。”
　　宋时遇抬眸：“你说。”
　　“下周末，池叔叔生日。”闻洵语气平静，却带着提醒的意味，“别在这里待得忘了时间，到时候必须回来。池叔叔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盼你。”
　　宋时遇指尖微顿。
　　他不是忘了，只是最近心思，全都绕着另一个人转。
　　“我知道。”他声音稳，“我会回去。”
　　“别光嘴上知道。”闻洵一眼看穿他，“你现在整个人都拴这儿了，我怕你到时候舍不得走。”
　　宋时遇没反驳。
　　他是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把许憧一个人丢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闻洵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宋时遇对谁这么上心，这么放不下。
　　“行了，我真走了。”
　　闻洵转身，手已经搭在门框上。
　　就在这一刻——
　　宋时遇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闻洵。”
　　闻洵脚步一顿，回头：“怎么？”
　　宋时遇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盘算好的事。
　　“你回去之后，帮我问一件事。”
　　闻洵眉梢微挑：“什么事？”
　　晚风轻轻吹过院子，带起一点面包的余温。
　　宋时遇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异常坚定。
　　“转学，需要什么。”
　　空气，瞬间静了。
　　闻洵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一贯散漫、冷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这么直白的——震惊。
　　他盯着宋时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声音，语气都有点不稳：
　　“你……说什么？”
　　“转学，我亲自陪着他。”宋时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流程、材料、需要家里配合的部分，你帮我问清楚。”
　　闻洵喉结动了一下。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宋时遇要下来，是他要把许憧接上去。
　　接到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学校，自己的身边。
　　“你想清楚了？要按照这个标准……”
　　闻洵声音压低，多了几分正经的凝重，“学籍、这边的关系、学校接收，没一个简单的。”
　　“我想清楚了。”
　　宋时遇目光望向院外那条小路，眼神温柔，却又沉得不容动摇。
　　“这里不安全。”
　　“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况且……要是和你一样……
　　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做文章……”
　　没有说破那些暗处的视线、那些只要和许憧有关，处处奇怪人和事……
　　若许憧和闻洵一样的标准，许憧只会处处被猜忌身份……
　　但闻洵全都听懂了。
　　他看着宋时遇的眼神，沉默了很久。
　　没有嘲讽，没有阻止，没有多问。
　　他太清楚了，这个人一旦决定，就不会回头。
　　最终，闻洵只是轻轻吐了口气，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逼他解释。
　　只淡淡一句：
　　“我回去帮你问。有结果，我联系你。”
　　这是他们之间，不必多说的默契。
　　宋时遇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跟我不用这样。”闻洵恢复了那副懒散不耐的样子，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认真，“我走了。记得你爹爹生日。”
　　说完，他没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宋时遇独自站在院内，目光轻轻落在远处灶房的身影。
　　转学。
　　不是一时兴起。
　　是他看见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后，唯一的念头。
　　把他带走。
　　带到有自己的地方。
　　护着他，看着他，不让任何人再碰他，不让任何脏东西靠近他。
　　风轻轻吹过。
　　宋时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笃定。
　　许憧。
　　等我。
　　我会带你走。
　　带你离开这里，到我身边来。
　　光明正大地站在，你本该站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