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仅一年》江江白

1、原来不是不理我，是自杀了 许憧自杀了

　　拳击场馆内喧嚣震耳，拳手碰撞的闷响、观众此起彼伏的欢呼喘息缠在耳边，刺得人心里发闷。
　　周遭人流渐渐散去，喧闹一点点褪尽，偌大场地只剩零星工作人员，还有独自坐在看台的宋时遇。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一行黑体新闻直直撞进眼底。
　　【惊！网文作者许憧于昨夜离世，疑似自杀。】
　　许憧自杀。
　　宋时遇指尖死死扣住手机边缘，指节泛白，心底漫开一阵荒谬的发凉。
　　他的小宝胆子小，怕疼怕孤单，连一点争执都只会红着眼默默隐忍，那样柔软怯弱的人，怎么会有勇气抛下一切独自离开？
　　他点开两人的聊天框，界面停留在自己发出的消息，对话框空白一片，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回复。死寂的空白无声印证了新闻里残酷的事实，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落回昨夜那场落雨的深夜，那是他和许憧最后相拥的夜晚。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卧室只漏进一缕淡薄月光。宋时遇从身后轻轻环住怀中人，温热指腹缓慢摩挲着许憧手腕内侧几道浅淡旧疤。
　　那疤痕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却被他次次记在心上。
　　许憧身子轻轻瑟缩，主动将带疤的手腕往宋时遇温热皮肤上贴，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任凭怀里暖意、窗外雨声都捂不化半分。
　　“小宝，又难受了？”宋时遇低声开口，反手攥住他微凉的手，把那截手腕贴向自己脸颊，转瞬便察觉到颈间沾染上濡湿的湿意。
　　“你又哭了。”
　　许憧埋在他肩头不肯抬头，半晌才瓮声反问：“有吗？”
　　许憧有点茫然，直到指尖抚上脸颊触到一片潮湿，才后知后觉确认。没有抽噎，没有哭声，眼泪就安安静静地淌下来。
　　房间陷入长久沉默，只剩窗外雨声连绵。宋时遇指尖卷着他柔软发尾，故意放轻语气打趣，想哄一哄情绪低落的人：“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许憧缓缓抬头，月色衬得宋时遇眉眼温和，唇角挂着浅淡笑意，可他敏锐察觉到这份笑意并未落到眼底。
　　他想弄清对方藏起来的心事，笨拙地琢磨该怎么安慰，良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宋时遇轻叹一声，收了玩笑的姿态，抱着许憧坐起身，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他发顶，语气沉了几分：“小宝，我明天要走了。”
　　他陪闻洵出国处理拳击相关事宜，行程不能再往后推了。
　　许憧身躯几不可察一僵，还未等他回应，耳边又落下纵容温柔的嗓音：“你易感期偶尔不稳，你要是心里闷、腺体难受，咬我的腺体舒缓一下也没关系。”
　　许憧迟疑几秒，缓缓俯身凑近他后颈凸起的腺体。
　　月光铺在他单薄背脊，镀上一层朦胧银光，他垂着长睫，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唇齿轻轻落于温热肌肤，生怕稍一用力就弄伤对方最脆弱的地方。颈间浅浅错落的齿痕在月色下若隐若现，腺体泛出一层淡红。
　　许憧耳尖烧得滚烫，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宋时遇颈侧。宋时遇偏头望向镜面，看着怀里乖巧温顺的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腺体传来微弱轻柔的触感，痛感远不及平日里注射抑制剂的酸涩，可鼻尖萦绕着许憧干净清甜的信息素，却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他心底一直存着疑惑，自己本是易感期波动更剧烈的Alpha，可许憧每一次难熬，都比他汹涌隐忍得多。
　　他无数次想深挖根源，想问清他心底压着的委屈，可每一次试探，都会被许憧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
　　许憧咬得极轻极慢，可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却微微发颤。他愣了愣，下意识抬唇，轻轻吻了一下方才触碰过的腺体，像是无声安抚。
　　这一个轻柔的吻彻底打乱了宋时遇平稳的呼吸，耳边沉稳的喘息骤然加重，原本轻搭在腰间的手缓缓探进宽松睡衣下摆。不等许憧反应，他便被牢牢拢进滚烫怀抱，急促又满是眷恋的吻密密麻麻落下来。
　　唇齿相缠，温柔里裹着藏不住的不舍。许憧被吻得呼吸发紧，微微蹙眉，却还是仰起头温顺配合。
　　不知何时睡衣纽扣松了几颗，床头小夜灯被摁灭，卧室坠入朦胧昏暗，只有细碎月光悄悄淌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许憧气息紊乱，偏过头轻轻推搡，想要一点喘息空隙。泪珠顺着眼尾滑落，他睁着氤氲的双眼望向身前模糊人影，看清宋时遇垂手拆着包装袋的动作，心底瞬间窜起一阵羞赧慌乱。
　　“阿…阿遇……”
　　宋时遇闻声抬眼，撞见他泛红脸颊、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本想开口解释，可话至嘴边又拐了个弯，心底忽然升起几分逗弄的心思，沉默着没有出声。
　　看着对方不停拆包装的动作，许憧脸颊烫得厉害，心底又羞又委屈。睡前明明说好次日要早起，早早休息，这人却全然不守约定。
　　不讲信用……
　　宋时遇低低笑出声，拆开奶糖糖纸，将清甜糖霜含在舌尖，俯身凑近，带着甜味的唇轻轻擦过许憧唇角。
　　直至奶甜在自己口腔炸开，许憧才后知后觉自己误会他了。
　　宋时遇抵着他耳廓，嗓音低沉带着戏谑：“怎么？小宝方才以为是什么？”
　　许憧一头扎进被子里蒙住脸，闷闷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宋时遇轻笑一声，伸手把蒙头的人捞出来。许憧垂着眼帘，长睫不停轻颤，全程一言不发，整张脸红得透彻。
　　在他直白的注视下，许憧干脆侧过身，把滚烫脸颊紧紧贴在宋时遇衣襟上，寻了个安稳姿势埋住自己，贪恋着独属于他的安心气息。
　　宋时遇无奈失笑，顺势收紧手臂抱住他，不再刻意逗弄。
　　静谧深夜雨声温柔，两人相拥着闲聊，说起初次相遇的心动，细数过往细碎温柔的日常。
　　话题漫无边际，温柔绵长，可每当话语触及往后的日子，宋时遇总会下意识顿住话头。他无数次畅想和许憧相守的未来，一场简单的婚礼，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可这份憧憬轻飘飘的，像风中抓不住的尘埃。
　　他满心规划的余生，不知会不会只是一场落空泡影，心底酸涩层层堆叠，只能悄悄压下。
　　“阿遇。”
　　良久，怀中人闷闷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一室寂静。
　　“我在。”宋时遇立刻柔声回应。
　　“对不起啊。”
　　轻飘飘一句道歉落下，之后再无下文。过了良久许憧缓缓抬头，静静描摹着宋时遇的眉眼，耳边钟表指针滴答作响，胸腔心跳平稳起伏。
　　他心底悄悄冒出茫然的念头，如果当初两人相遇的时机不一样，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困意一层层裹上来，脑袋昏沉杂乱。可片刻后，他轻轻释然地弯了弯唇角。
　　那些看不见的人搅乱了他整个人生，但一位使者来安慰了他，赠予他一段短暂的暖意。
　　这是二人相处的最后一夜，许憧靠在他怀里，轻声问出藏了许久的执念：“你说了好多次要娶我，怎么一直都没有兑现？”
　　可良久都没有回应，最后许憧在心底默默补上后半句，算了，下辈子吧，下辈子当一位天使来拯救我吧。
　　天光微亮时，分别如期而至。
　　宋时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眼巴巴望着正在清点随身物品的许憧，声音软了几分：“小宝，你现在就要走吗？”
　　许憧闻声回头，看见他扒着门框、满眼不舍的模样，心头一软，放下手里物件快步走上前，不等宋时遇反应便主动吻了上去。
　　宋时遇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应，一吻便匆匆落幕。
　　“好啦，我走了。”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视线。宋时遇站在原地，心底攒了万千想说的话，到头来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他转身走向卧室，一边解下围裙一边低声叹气，直到闻洵的电话突然打来，才猛然惊醒，慌忙收拾东西奔赴赛场。
　　赛场的喧嚣依旧刺耳，台上拳手轮番上场，宋时遇却只觉得满心烦躁。他解锁手机点开和许憧的聊天框，最新消息依旧停留在自己发送的内容，没有半点回复。
　　【许憧，三个小时都没回我消息，你在忙什么？】
　　【你还爱我吗？那些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宝你明明一直很依赖我的。】
　　【你最新更新的章节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我看不懂，心里堵得慌。
　　你回我消息好不好。】
　　【今夜月亮很亮很美，可我总觉得，你的眼睛才是世间最好看的月亮，你是独属于我的。】
　　【许憧，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屏幕自动暗下。宋时遇蹲坐在场地角落，后背抵着冰凉墙壁，目光落在身边的包上。
　　包里装着他这次出国特意寻来的腺体舒缓药剂，听闻对Omega易感期的灼痛缓解效果极好，他满心想着带回给许憧，减轻他每一次发作时的煎熬。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不是不理他，是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