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云》钟以游

1、第 1 章

　　云从小就是一朵有理想、有情怀的云。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环游世界。于是在他成年后，他告别父母和朋友，独自踏上环游世界之旅。

　　世界很大，旅途很长。云吹过沙漠粗犷又干燥的风，感受过海的一望无际，更看过绵延的山与河，见过无数炊烟袅袅的乡间小镇和光怪陆离的钢铁森林。

　　某个闷热的夏天，云经过了一片麦田。

　　苍穹辽阔高远，麦子被阳光照得金黄，在风的吹拂下翻涌起阵阵麦浪。麦田之中竟然有一块湖泊，蓝得璀璨夺目，宝石般镶嵌在织锦似的麦田上。

　　眼前的景色太过美丽，云也跟着停下了赶路的脚步。他决定在这块地方好好地闲逛一会儿，再去东方看他心心念念许久的、那绵延了万里的城墙。

　　这时，他突然在麦田的一角，发现一抹鲜艳的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云赶紧压低身子，向下探去。

　　原来，那是一只红色的狐狸。她坐在麦田里一个高高的草垛上，对着湖泊的方向发呆。

　　于是热情的云朝狐狸打招呼：“你好！我是一朵云！请问你在干什么呀？”

　　狐狸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望着湖泊发呆。

　　“你好！”云又问，“请问你是在等谁吗？”

　　这一次狐狸耳朵微动，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云有些生气了。

　　他觉得狐狸实在是不懂礼貌，所以他干脆就停在了离狐狸不远的对方，想等她回答自己。

　　就这样，云一直从上午等到了傍晚，太阳下班了，正哼哧哼哧往西边赶。野鸟们扑闪着翅膀四处飞散，扯着尖利的嗓子喊：

　　“回家啦！回家啦！”

　　云偷偷摸摸观察着狐狸的反应，见狐狸仍然不为所动，终于忍不住问她：“小狐狸，天黑了，你不打算回家吗？”

　　狐狸还是不回答他。

　　没过多久，黑沉沉的夜晚突然开始狂风大作。云抬起头，细密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随后越下越大。

　　云赶紧朝小狐狸大喊：“小狐狸！下雨啦！你快回家吧！”

　　望着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小狐狸，云叹了口气，移到了狐狸的头顶，信誓旦旦地对她保证：“你放心等吧，我一定不会让你淋湿的。”

　　云并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多久，因为后来他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眼前已经是和昨天白日里别无二致的晴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麦子的清香。

　　“你醒了？”有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云一惊，低头发现竟然是狐狸在和自己说话。狐狸却没看他，还是目不转睛注视着湖泊的方向。

　　“我在等我的主人。”狐狸说，“他有麦田一样金黄的头发和湖泊一样湛蓝的眼睛，他驯服了我，所以我爱他。可是他后来却离开了。”

　　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狐狸这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云问道。

　　“我怕我一走，他要是有天来到了这里，我就和他错过了。”小狐狸委屈地说。

　　所以只有等待，长久地等待。

　　“但是，”云觉得小狐狸实在是有点傻，索性抬高音调道，“亲爱的，他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

　　“你可以回家，也可以和我一样环游世界。”

　　“爱也不是把你困在这里，让你日复一日无休止地等待下去的理由。”

　　小狐狸不说话了，眼睛里红红的也湿湿的，云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把小狐狸惹生气了。

　　小狐狸又和昨天一样，不搭理云了。云自认理亏，只得寸步不离守在狐狸头顶。太阳晒了给她庇荫，起风下雨就为她遮风挡雨，云小心翼翼，只想早些获得狐狸的原谅。

　　没事的时候，闲不下来的云就给小狐狸讲他旅行时候的所见所闻。
　　从沙漠到大海，从乡村到城市，从群山到花田，他滔滔不绝，乐此不疲。

　　虽然一开始就像是他的自言自语，但是后来，云通过狐狸微微晃动的耳朵，知道她也在听。

　　于是云讲得愈发起劲了，他想，说不定这样，狐狸就会被打动，就会放弃这看起来没有意义的等待，选择去远方看看。

　　日复一日下来，云就这样决定不走了，他要陪在狐狸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云照常地要给狐狸讲自己的所见所闻，却突然发现没有什么可讲了。

　　他搜肠刮肚，始终想不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来，只能抓耳挠腮干着急，形状一会儿圆一会儿扁，颜色一会儿灰一会儿青。

　　狐狸注意到了云的不知所措，于是对云说：“你说你的梦想是环游世界，你说你接下来要去看绵延万里的城墙，你赶紧走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向来巧舌如簧的云此时也沉默了。

　　是啊，他早该启程，在他遇见狐狸的第二天就可以继续赶路。

　　可他已经忘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刚来时聒噪的蝉鸣现下已经变得微弱，天气越来越寒冷，麦田不再金黄，湖泊干涸许多。

　　又过了几天，云的几个好朋友路过了这里。他乡遇故知，一连几天深陷烦恼的云脸上终于有了喜色，他激动地和朋友们拥抱，他们一起分享自己的旅行故事。

　　朋友们觉得奇怪，明明云比他们早出发很久，最后竟然能不期而遇。云的余光瞥一眼坐在草垛上的狐狸，最终什么也没说。

　　分别之时，朋友们邀请云和他们同行。只因他们的下一站都是那让他们魂牵梦萦的东方城墙。他们和云说，现在出发，到达那里的时候就是冬天，东方的北国白雪皑皑，正是美不胜收的时候。

　　云却笑着拒绝了。

　　送走了朋友们，云又回到了狐狸身边。他听见狐狸声音闷闷的，问他“为什么”。

　　云沉思很久，最后对她说：
　　“如果你说你之前的主人驯服了你，那么现在就是你驯服了我。我爱你，我把你当作我的伙伴，和你心甘情愿等你的主人一样，我也心甘情愿为你停留。”

　　狐狸呆住了。

　　她只觉得眼前的云突然变得熟悉又陌生。

　　云不再是从前那朵云，云和自己一样，走进了那座名为“爱”的囚笼。
　　她曾经的主人离开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丝毫不舍，她根本抓不住。而现在，她等到一朵心甘情愿为自己驻足的云。

　　本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狐狸却皱起眉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好像曾经云为她挡过的那些雨，此刻都下在了她的心里。

　　这是“爱”吗？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夜晚，狐狸躺在草垛上翻来覆去了一宿。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狐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了望不远处睡得安静的云。

　　狐狸坐起身，突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一只猫头鹰和一只白鸽停在了她的面前。

　　“嘿，小姐，”猫头鹰微张翅膀，大大咧咧道；“我和我的太太路过这里，就在这里休息了一晚。我看你一晚上没睡，这是怎么啦，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嘘，”狐狸缩着身子，轻声说：“猫头鹰先生，请小声一点，看见那朵云了么？他还没醒呢。”

　　白鸽太太拿自己的翅膀碰了碰猫头鹰先生：“亲爱的，忘了怎么和你说的吗？平时讲话嗓门别那么大。”

　　她彬彬有礼对狐狸鞠躬：“我为他的鲁莽道歉，狐狸小姐。”

　　狐狸看看猫头鹰先生，再看看白鸽太太，忍不住问：“猫头鹰先生和白鸽太太，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爱应该是什么呢？”

　　“爱？”猫头鹰先生和白鸽太太仿佛听见什么不得了的词，同时忍俊不禁起来。

　　“狐狸小姐，我和猫头鹰先生已经在一起很久啦。至于爱是什么，我和他或许没办法很准确地回答你。”

　　白鸽太太望向猫头鹰先生，眼神中满是温柔，后者也张开宽阔的翅膀，揽住她的肩：
　　“如果实在要形容，那就是我和猫头鹰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即使遇到困难我们从来不会单独扛下，我们会互相鼓励，共同分担。”

　　“爱可不是单箭头，”猫头鹰先生对妻子的话表示赞同，“你知道吗，我太太以前可是信鸽，可是她为了我辞去工作，和我一起环游世界。”

　　“亲爱的，别说那么夸张，”白鸽太太害羞道：“我早就厌烦了那两点一线的工作，环游世界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们两个志同道合，我又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谢谢你们。”狐狸朝他们鞠躬，再次看了看云：“抱歉猫头鹰先生和白鸽太太，那朵云……他可能快醒了，我想我该过去一下。”

　　“去吧孩子，”白鸽太太笑着说，“你好像很在乎那朵云。”

　　狐狸没有听见白鸽太太的后半句话。她转过身的瞬间，交织如鼓的心跳淹没了她。

　　她一步一步走向云，沉稳而坚定。

　　云醒来时，低头看见狐狸正望着他。

　　“怎么了？”云纳闷道。

　　“我在想，”狐狸的脸上露出笑容，“或许我们今天出发，就能赶上东方白雪皑皑的北国风景。”

　　云愣住了。可是很快，他笼罩的土地上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好，”云不住点头，“我们一起。”

　　不一会儿，小狐狸的头顶上，挂起一道斑斓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