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学渣》小念大王

7、沙沙声

　　门轴发出轻微的、年久失修的吱呀声。宿舍里暖黄色的灯光混杂着夜晚的凉气，一起涌向门口的林叙。
　　他视线平直的扫进去。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正对着门的窗敞开着，深蓝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两个室友——王哲和李明宇——正挤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兴奋的脸上，显然是在看什么游戏视频或搞笑短片，不时爆发出压低音量的哄笑和几句粗口。空气里有泡面残留的辛辣味道，混杂着青春期男生宿舍惯有的、略显浑浊的生活气息。
　　一切如常，嘈杂而充满毫无意义的活力。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停顿，自然而然的移向房间靠里侧的方位——那是他和谢淮的位置，并排摆放，中间只隔着一个窄窄的、用来放杂物的缝隙。
　　谢淮坐在他自己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微弓着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脊有些破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旁边是摊开的练习册和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台灯的光线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块区域，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种与宿舍其他角落格格不入的、过分安静的昏黄里。
　　刚才在门外捕捉到的那丝“沙沙”声，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来源正是谢淮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并非在“划”什么粗糙表面，而是用一种极快而轻微的频率，反复捻动着裤子的布料。深蓝色的校服裤被指尖揉捏又松开，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到几乎要被宿舍背景音淹没的摩擦声。但他的右手却稳稳地握着笔，笔尖悬在练习册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林叙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走进宿舍，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哟，学神回来了！”王哲从屏幕前抬起头，咧嘴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半是调侃半是羡慕的随意，“又泡到现在？给条活路吧大佬。”
　　李明宇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林叙，今天老陈留的那道电磁场边界条件的附加题，你做了吗？答案是不是根号下μ/ε乘以那个啥……”他试图用手比划。
　　林叙将书包放在自己椅子上，动作一如既往的条理分明。“做了。答案是E0乘以根号下μrεr分之μ0ε0的平方根，再乘以sinθ。”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需要讨论的余地。
　　“我去，这么复杂？”李明宇哀嚎一声，又缩回了电脑前，“算了，明天再说。”
　　林叙没再回应。他打开书包，拿出保温杯和洗漱用具，准备进行睡前的流程。但他的眼角的余光，或者说，他高度自律的注意力分配系统里，始终有一个微小的进程在后台运行，持续接收并处理着来自左侧那个变量的信息。
　　谢淮对于他的回来，以及室友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那捻动裤料的指尖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僵硬的姿势，目光似乎落在练习册上，又似乎穿透了纸面，落在某个虚空里。摊开的物理题册上，那道关于斜面摩擦力和动能定理的题目，只写了一个孤零零的“解”字，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不会做”或“走神”。林叙见过谢淮完全放空的样子，也见过他对着难题皱眉苦思的样子。但眼前的状态不一样。那是一种高度的、紧绷的“静止”，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却悬而未决的弦，所有的能量都内耗在维持这种静止上，以至于对外界的输入近乎屏蔽。
　　那个“孤零零”的“解”字，笔画有些深，起笔处甚至戳破了纸张。而之后大片空白的练习册纸张，在台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林叙收回视线，拿起保温杯，走向门口的饮水机。接水，按下加热键。等待水开的指示灯亮起时，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
　　谢淮的右手终于动了一下，笔尖落下，却不是解题，而是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凌乱交错的短线，一层叠着一层，很快形成一团浓黑的、毫无意义的墨迹。而左手的“沙沙”声，似乎更急促了些。
　　王哲和李明宇那边的视频进入了高潮，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这笑声在宿舍里显得突兀而响亮。谢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指尖捻动的动作骤然停止。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那“沙沙”声又以同样的频率恢复了，仿佛刚才的打断从未发生。
　　水烧开了。林叙接满温水，拧紧杯盖。他走回自己桌前，放下杯子，开始整理明天早课需要的书本。他的动作很轻，有条不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就在他拿起一本英语课本，准备放进书包侧袋时，谢淮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短暂，像是一次未能成行的起身意图，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林叙的手指顿了顿，将英语课本精准地放入侧袋。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自己桌面上那一摞整齐的书本最上方，拿起一本《高等数学（上册）》。这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看完，明天需要归还。
　　他拿着书，转过身，朝谢淮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那个狭窄的过道入口。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距离。
　　“谢淮。”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他们这一侧，足够清晰。
　　捻动裤料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淮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一些。隔了两秒，他才极其缓慢的、像生锈的齿轮般转过头。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绷直。
　　“这本书，”林叙将手里的《高等数学》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明天去图书馆，顺便帮你还了。借阅期限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淮脸上，但并未刻意捕捉对方的眼神，只是程序化地完成一个信息传递和确认流程。
　　谢淮的视线先是茫然的落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仿佛需要时间辨认这是什么。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林叙拿着书的手，袖口，肩膀，最后，似乎极其短暂地、碰触了一下林叙的眼睛。那眼神里空荡荡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的一个轻微颤动。
　　然后，他迅速转回头，重新面向桌面。左手再次放回腿上，但这次，手指只是虚虚地搭着，没有再捻动布料。右手重新握紧了笔，笔尖悬在那团凌乱的墨迹上方，微微颤抖。
　　林叙得到了回应，程序执行完毕。他收回手，拿着书走回自己那边，将书放入明天要带的书包。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也平静如常。
　　宿舍里，王哲和李明宇似乎终于看完了视频，开始争论起游戏里的某个角色强弱。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哗啦一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熄灯预备铃。
　　林叙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开始规划明天的时间安排。指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
　　另一边，那另一种“沙沙”声，没有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