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学渣》小念大王

5、碎屑与回响

　　林叙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脚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数字从“3”开始缓缓下降。等待的间隙，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透明文件夹的边缘，塑料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
　　电梯门无声滑开。轿厢里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他过分端正的身形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走进去，按下“5”，门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数字安静地跳动。
　　他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脑海中却像有另一块无形的屏幕，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分钟前的画面：教室门口，谢淮靠着墙，侧脸隐在走廊的阴影里，头发被穿过窗户的晚风吹得有些乱，目光垂着，落在地面某处看不见的灰尘上。那个姿态，松散，疲惫，又带着一种近乎钝感的疏离。
　　林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回放。就像精密仪器里混进了一粒尺寸不明的尘埃，虽然暂时不影响运转，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带着潜在的、不可预测的磨损风险。
　　“叮”的一声，五楼到了。
　　走廊里比楼下更安静，只有尽头教师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林叙走到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曲起指节，敲了三下，力道适中，节奏均匀。
　　“进来。”里面传来老陈有些沙哑的声音。
　　办公室里开着灯，有些晃眼。老陈正坐在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看到林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叙啊，过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叙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手里的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陈老师，这是您要的复赛报名确认表，我已经填好了。”
　　“好，好。”老陈接过，也没看，随手放在一边，目光落在林叙脸上，带着点审视，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今天课上……感觉怎么样？”
　　林叙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课程内容理解没有问题。最后的思考题，设限条件还可以更隐蔽一些，增加对逆向思维和反证法运用的考察。”
　　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题是我出的，难度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话题似乎转了个弯，“你那个同桌，谢淮，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林叙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变化？他能察觉到什么变化？迟到、走神、作业敷衍、回答问题时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种仿佛对周遭一切——包括他这个同桌——都漠不关心的屏障。这些不一直是“谢淮”的恒定状态吗？
　　“没有明显变化。”他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今天能回答出问题，可能是巧合，或者课前临时翻过书。”
　　“临时翻书？”老陈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那题可不像是临时翻书就能蒙出来的。”他看了林叙一眼，眼神里有些深意，“你坐他旁边，有时候……也可以适当看看。不是让你多管闲事，但同学之间，如果他能问，你能答，拉一把，总不是坏事。当然，前提是不影响你自己。”
　　林叙沉默了几秒。“我明白，老师。如果有学习相关的问题，我会解答。”他给出了一个标准、得体，且边界清晰的答案。学习相关。解答。仅限于此。
　　老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复赛好好准备，学校对你期望很高。回去吧，不早了。”
　　“陈老师再见。”林叙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重新被寂静笼罩。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走到了这一层尽头的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远处，食堂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喧闹的人声被距离和窗户过滤，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无声电影。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穿过路灯下的光斑，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谢淮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宽大的校服下显得有些单薄。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他侧身让了让，动作有些迟缓，然后继续以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林叙站在五楼的高度，隔着冰冷的玻璃窗，看着那个融入夜色和零星人群中的背影。一种很轻微的、类似于烦躁，又不太一样的情绪，像水底细微的气泡，短暂地升腾了一下，又无声地碎裂、消散。他无法定义那是什么，也不想去定义。
　　谢淮对他来说，就像教室里一个长期存在的背景噪音源。起初可能会觉得干扰，但时间久了，大脑会自动将其过滤，归为“环境常量”的一部分。只要这个噪音源不突然发出刺耳的尖鸣，不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那么它的存在与否，状态如何，本质上都与他林叙无关。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窗边。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重新响起，规律，清晰，带着一种隔绝了所有模糊地带的确定性。
　　下楼，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大厅。玻璃门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身影和外面沉沉的夜色。他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朝着与食堂、宿舍区都相反的方向走去——图书馆。那里有他固定的座位，有他今晚计划要完成的竞赛习题集，有一个按照分钟来计算效率的、清晰而有序的世界在等着他。
　　至于那个捏碎了饼干、消失在宿舍楼方向的背影，以及老陈那句意有所指的“看看”，都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或许曾激起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很快，潭水便恢复了它固有的平静与幽深。
　　林叙加快了脚步。路灯将他行走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他需要赶在图书馆最佳座位被占用前到达。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被赋予明确的意义和去向。而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带着无谓耗散性质的人和事，不该，也不能，占据他世界里任何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