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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光的间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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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作业结束后,谢淮度过了两个完全自由的周末。
第一个周六,他睡到上午十点。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是空白的。不用去实验室,不用记录数据,不用思考中午十二点的光照强度应该是多少。自由,但他感到的是一种失重感。
第二个周六,他起得更晚。下午一点,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画本,笔握在手里,但纸上什么也没有。窗台上的蓝色玻璃瓶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清澈的光,细沙的颗粒在光中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本。
周一中午,谢淮在食堂看到了林叙。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餐盘,但没有在吃,而是在看手机。谢淮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林叙对面坐下。
林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点了点头。
谢淮问,“数据分析完了?”开始吃饭。
“上周就分析完了。”林叙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最后发现,光照强度的变化模式和大气透明度相关,我调取了气象局同期数据做对比,相关系数是零点七八。”
“很高。”
“嗯。这说明我们的观测是有效的。”林叙顿了顿,“苏晓昨天给我发了消息。她给每个瓶子拍了照片,在不同时间。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每小时一张。她说想看看蓝色沙子在一天中的颜色变化。”
谢淮停下筷子。“她发给你看了?”
“发了。”林叙拿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递给谢淮。
屏幕上,那个蓝色玻璃瓶在晨光中呈灰蓝色,在正午阳光下是透亮的宝石蓝,在傍晚时分又变成深蓝带紫。背景是苏晓的窗台,能看见窗框和一小片窗外景色。
谢淮说,“很漂亮。”
“嗯。”林叙收回手机,“我给她回了色温值的大致估算。她说不用,这次不用。”
两人沉默的吃饭。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形成一种背景音,将他们包围。谢淮想起小组作业期间,他们常常在食堂讨论当天的观测结果,林叙会说数据,苏晓会说颜色,他会说光的形状。现在他们只是吃饭。
林叙说,“你下午有课吗?”
“两点有一节。你呢?”
“三点。”林叙看了看手表,“现在还早。”
他们吃完饭,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强烈,在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谢淮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抬头看天。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浅蓝色,几乎没有云。
林叙说,“今天应该很适合观测,”也抬头看天,“能见度很高,大气透明度好。”
“但你不会去观测了。”
“嗯。”林叙推了推眼镜,“但知道了。”
他们走向教学楼。在分岔路口,林叙说:“我回趟实验室,有本书忘在那里了。”
谢淮说,“我跟你一起去。”
实验室的门锁着。林叙拿出钥匙——他作为组长还没归还——打开门。里面和上周五离开时一样,整洁,空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投下清晰的窗格。
林叙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拿出一本厚厚的物理教材。他关上柜门,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桌子、椅子、窗台,最后落在曾经放置测光仪的位置。
他说,“我昨天来了一次,”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
谢淮走到窗边。从这里的窗户能看到操场,有人在打篮球,奔跑,投篮,球进框时听不见声音,只有动作。阳光照着塑胶跑道,反着光。
谢淮说,“我也想过要不要来,”“但没来。”
“为什么?”
“不知道来了做什么。”
林叙点点头,走到谢淮身边,也看向窗外。他们并排站着,像小组作业期间经常做的那样,看着窗外的光,讨论它的角度,它的强度,它照在不同物体上的样子。
“苏晓问我们要不要聚一次,”林叙突然说,“她说可以来我家,她带了那瓶红色的沙子,想看看和我们的放在一起是什么效果。”
“什么时候?”
林叙转过头看谢淮,“这周六。”“你有空吗?”
“有。”
“那我去跟她说。”
他们离开实验室,锁上门。走过走廊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谢淮想起这一个月来,他们每天两次走过这条走廊,带着测光仪、记录本,有时还有苏晓的玻璃瓶。脚步声总是三个人的,现在只有两个人的。
“你会觉得,”谢淮开口,又停下。
“觉得什么?”
“不习惯。”
林叙沉默了几秒。他说,“会。”“尤其是中午十二点。我会下意识看时间,然后想,这个时间应该在做观测。”
“我也是。”
他们在教学楼前分开。谢淮走向教室,林叙走向图书馆。走了几步,谢淮回头,看见林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是中午十二点的光,是林叙报出的数字,是苏晓描述的颜色,是自己画下的形状。
周六下午,谢淮带着蓝色玻璃瓶,按照林叙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是在一个老小区里,楼房不高,墙上有爬山虎的枯藤。他爬上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林叙。他穿着家居服,眼镜片上有一点反光。他说,“进来吧,”“苏晓还没到。”
林叙的家和谢淮想象中不太一样。客厅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物理和数学类的。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纸张。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上,放着一排玻璃器皿:烧杯、锥形瓶、培养皿,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或粉末。
“那些是我以前的实验,”林叙注意到谢淮的目光,“光的折射和色散实验。”
“你还自己做实验?”
“嗯。从初中开始。”林叙走到窗边,拿起一个三棱镜,对着光,在墙上投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光很有趣。它既是最基本的物理现象,又可以变成艺术,变成哲学,变成一切。”
谢淮也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小区的绿化带,叶子已经掉光了,树枝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细密的线条。阳光很淡,是冬天特有的那种稀薄的光。
林叙说,“你的瓶子。”
谢淮从包里拿出蓝色玻璃瓶,放在窗台上。在自然光下,蓝色细沙呈现出柔和的灰蓝色,不像在强烈阳光下那么鲜艳。
“我的在这里。”林叙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绿色玻璃瓶,放在蓝色旁边。绿色更深,几乎是墨绿。
门铃响了。林叙去开门,苏晓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红色玻璃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纸袋。
她说,“我带了点心,”走进来,看到窗台上的两个瓶子,眼睛亮了,“呀,你们已经放出来了。”
她把红色玻璃瓶放在蓝色和绿色之间。三种颜色并排:蓝,绿,红。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它们看起来都很沉静,像是睡着了的颜色。
苏晓打开纸袋,拿出几个纸杯蛋糕,上面有奶油裱花。“我做的,尝尝看。”
他们在客厅的小茶几旁坐下。苏晓倒茶,林叙分蛋糕,谢淮看着窗台上的三个瓶子。阳光缓慢移动,逐渐照到瓶子上。先是蓝色,被光照亮,变成清澈的蓝;然后是绿色,变成明亮的翠绿;最后是红色,变成鲜艳的正红。
苏晓轻声说,“看,”“醒了。”
他们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瓶子在光中变化。然后林叙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我找到了些东西,”他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
相册里是照片,但不是人物照,而是各种光的照片:日出,日落,彩虹,极光,树林中的光斑,水面的反光,玻璃窗上的倒影。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日期、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简单的标注。
林叙说,“这是我拍的,”“从初中到现在。”
谢淮一页页翻看。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最初模糊的日出照片,到后来构图精美的光影捕捉。能看出拍摄者的进步,也能看出对同一种事物的持续关注。
苏晓说,“你一直喜欢光。”
“嗯。最初是因为我父亲。”林叙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在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是光学工程师。我小时候,他经常用棱镜、透镜、镜子给我做各种实验,在墙上投出彩虹,让光拐弯,制造幻象。他说,光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它既是波又是粒子,既可见又不可见,既是信息又是能量。”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相册中间一页。那是一张黄昏的照片,天空是紫红色,云被镶上金边。“他去世后,我继续拍。像是……一种延续。”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很轻。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三个瓶子都在光里,投下三个小小的彩色影子在地板上。
谢淮突然说,“我妈妈是画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这是他很少提及的事,“水彩画家。她画光。她说,所有颜色都是光的把戏,画家的工作是捕捉光的把戏。”
他从包里拿出画本,翻开,递给林叙和苏晓。不是小组作业的那些,是更早的,他平时画的:街灯下的雨,橱窗的倒影,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人身上的影子。
苏晓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这张,”她停在一页上,画的是傍晚的操场,人影被拉得很长,几乎变成抽象的线条,“我见过这个场景。上周四,放学后。”
谢淮点头,“嗯。”
“你在场?”
“在。在操场另一头。”
她继续翻。有一页画的是实验室的窗户,但角度很奇怪,是从外面往内看,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但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和光。
林叙问,“这是什么时候?”
“有一天你们先走了,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谢淮说,“想画下从外面看进去的样子。”
苏晓翻到最后几页。是小组作业结束后画的:空无一人的实验室,窗台上的三个玻璃瓶,分岔路口的三个影子,蓝色细沙在光下的特写。
她说,“你还在画。”
“嗯。习惯了。”
苏晓合上画本,轻轻放在茶几上。她看向窗台,三个瓶子的颜色在逐渐变化,因为太阳在移动,光线在变化。
她说,“我爸爸是摄影师,”声音很轻,“专门拍自然风光。他最长的一次,在山上住了三个月,就为了拍不同天气下的日出。他说,光每分钟都在变,每秒都在变,没有两张照片的光是完全一样的。”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谢淮和林叙。照片大多是自然景色,但每张都关于光:雾中的光,雨后的光,雪地上的光,水面上的光。
“他去世后,我继承了这些照片,还有他的相机。但我不太会用相机,就用手机拍。拍那些让我想起他的光。”她收回手机,看着窗台上的红色玻璃瓶,“这个红色,是他最喜欢拍的。晚霞的红,枫叶的红,篝火的红。”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到了茶几的一角,照亮了相册的封面,苏晓带来的纸袋,谢淮的画本。
谢淮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小组作业期间,他们对光的观察如此投入,如此默契。因为每个人,都在光里看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延续着什么。
光不只是物理现象,不只是艺术素材。光是记忆,是连接,是逝去的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是活着的人继续观看的方式。
林叙开口,“我爸爸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光从恒星出发,要经过很多年才能到达地球。我们看到的光,其实是过去的光。当我们看星空时,我们看到的是星星的过去。”
谢淮说,“我妈妈说,”“画家的眼睛能看到比相机更多的东西。因为眼睛会记住,会连接,会把此刻的光和过去的光重叠。”
苏晓说,“我爸爸说,”“最好的照片不是最清晰的,而是最有光的。因为光能让平凡的东西变得不平凡。”
阳光移到了地板上,三个瓶子的彩色影子被拉长,变形,交融在一起。蓝色、绿色、红色,混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光的本质,在分开之前是白色,在混合之后是某种无法命名的色彩。
林叙说,“要不要,”“继续记录?”
谢淮看向他。
“不是小组作业,”林叙推了推眼镜,“只是我们自己。每周一次,或者随便什么时候。不记录数据,不写报告,只是看看,然后……告诉对方看到了什么。”
苏晓的眼睛亮了。“好啊。在哪里?”
林叙说,“可以在这里,”“或者任何地方。我们可以拍照片,画画,写几个字。然后分享。”
谢淮看着窗台上的三个瓶子。它们现在不在直射光里了,颜色变得柔和,但依然清晰可辨。蓝色,绿色,红色。三种颜色,三个人的瓶子,三个关于光的故事。
他说,“好。”
苏晓说,“好。”
林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三本小小的笔记本,普通的横线本。“用这个,”他说,递给谢淮和苏晓一人一本,“随便记。什么都可以。”
谢淮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空白。他拿出笔,想了想,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十二月九日。然后在下面写:
林叙家的窗台,下午三点二十分。
三个瓶子的影子在地板上混合。
颜色是:蓝+绿+红=?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天色开始变暗,冬天的白天短,傍晚来得早。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边缘泛着橘色。
林叙问,“要开灯吗?”
苏晓说,“再等等,”“我想看看天黑的过程。”
他们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看着光线一点点褪去,看着三个瓶子的颜色一点点沉入昏暗,看着窗外天空的变化。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是满的,不是空的。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林叙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充满房间,三个瓶子在灯光下重新显色,但和在自然光下不同,是另一种质感,另一种温度。
林叙说,“下周六,”“还在我这里?”
谢淮说,“好。”
苏晓说,“好。”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谢淮把蓝色玻璃瓶放回包里,林叙把绿色瓶子放回抽屉,苏晓拿起红色瓶子。在门口,他们互相道别。
林叙说,“路上小心。”
苏晓说,“下周见。”
谢淮说,“下周见。”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晕。他回头看,林叙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整栋楼里只是其中一扇。
他继续往前走,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小笔记本。很薄,很轻,但里面会慢慢填满字,填满关于光的记录。
光的间隙,是黑暗。但黑暗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开始。是休息,是等待,是为了下一次光的到来做准备。
谢淮抬头,看路灯的光如何照亮飘落的灰尘,看远处车灯如何划破夜色,看商店橱窗的灯光如何温暖行人的脸。一切都在光中,或者奔向光。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