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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招募 招募启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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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实验后的第三天,周五傍晚,谢淮和林叙在美术楼一层的公共区域碰面。这里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平时是学生讨论作业的地方,此刻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角落练习速写。
林叙将一个文件夹推给谢淮:“这是初步分析报告。另外,我想到了一个招募参与者的方法。”
谢淮翻开文件夹。前几页是详细的数据记录:两人的观察时间分配曲线、语言转录文本的分析编码、绘画过程的阶段划分。后面则是林叙的初步分析,包括几个关键观察维度:感知性语言vs.分析性语言的比例、绘画中结构优先vs.整体优先的策略、以及元认知出现的频率和类型。
“你做得真详细。”谢淮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对比表格,清晰地列出了两人在几乎所有维度上的差异。“我们几乎像两个极端。”
“正因如此,才需要更多样的样本。”林叙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页面,“我想我们可以通过校园内的线上平台招募。美术系的学生是最直观的参与者,但如果我们想研究‘普通人’的观察和表达过程,就应该扩大范围。”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单的招募启事草稿:
【研究参与者招募】
项目名称: 《视·语·绘:观察与表达的认知过程研究》
研究内容:参与者将观察一个复杂物体,并同时进行绘画和口头描述。整个过程将被录音录像,用于学术研究。
时间:约30-40分钟
地点:美术楼三层静物教室
要求:年满18岁,视力正常或矫正正常,无需绘画基础
酬劳:参与后获50元酬金或等价艺术材料
联系方式: [预留邮箱和电话]
谢淮读完,提出疑问:“酬劳从哪来?我们的项目预算可没这笔钱。”
“我来解决。”林叙说的很简单,“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大约20-30名参与者,才能有足够的数据进行分析。美术系学生可以招募10-15名,其他专业10-15名。这样才能比较有经验者和无经验者的差异。”
“但这样样本会不会太混杂?美术系学生的绘画经验会显著影响他们的表达方式。”
“这正是我们要研究的变量之一。”林叙的眼神中透出那种谢淮已经熟悉的、研究者的专注,“经验如何改变观察和表达的认知过程?专业训练是在某些方面增强表达,还是在其他方面限制表达?通过对比有无经验的参与者,我们可以回答这些问题。”
谢淮思考着。林叙的逻辑是严密的,但招募二十多人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安排时间、进行实验、数据整理分析……
“我们时间够吗?离展览只有两个月了。”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时间刚好。”林叙调出一个简单的甘特图,“招募一周,实验两周,数据分析三周,展览准备两周。紧凑但可行。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展览本身不需要完整的研究论文,只需要呈现过程和初步发现。真正的分析可以后续进行。”
谢淮点点头。林叙的计划总是有条不紊,即使是在紧迫的时间压力下。“好,那就这么办。启事什么时候发?”
“今晚。”“美术系的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助教,他们答应帮忙在专业群里发布。其他院系我们通过校园论坛和海报。”
“海报?”
林叙从包里拿出一张A3纸的设计稿。简洁的版面,中央是一个几何图形的抽象线条画,下面是招募信息。“我已经设计好了,打印了三十份。我们可以明天贴在各个教学楼的公告栏。”
谢淮看着那张设计稿,不得不佩服林叙的行动力。在谢淮还在思考细节时,林叙已经推进到了执行阶段。这种差异,也许正是他们能合作的原因——互补的思维和工作方式。
“还有一个问题。”“实验时需要两个人在场,一个主试,一个观察记录。如果我们俩都必须在场,一天能安排几个实验?时间会很紧张。”
“我考虑过了。”“我们可以培训两个助手。美术系大二的陈琳,她对认知研究感兴趣,而且可靠。还有心理系大三的张远,他有实验研究经验。他们可以协助安排时间、准备材料,甚至在一些实验中担任观察者。”
“你已经联系他们了?”
“初步联系了。他们都表示有兴趣,尤其是陈琳,她说这个项目正好结合了她的两个兴趣:艺术和心理学。”
谢淮不禁笑了。“你总是比我想的快三步。”
“因为你在思考研究问题本身,而我更关注研究实施。”林叙收起平板,“这是分工的不同。好了,我们分头行动。你负责修改和完善启事内容,确保语言清晰易懂。我来联系发布渠道和安排助手。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这里汇合,一起去贴海报。”
“好。”
两人分开后,谢淮带着文件夹回到宿舍。他坐在桌前,重新阅读林叙的分析报告,同时在脑海中构思如何修改招募启事。林叙的版本清晰但有些正式,谢淮想让它更亲和、更有吸引力。
他打开电脑,开始重写:
“你是否想过,当你观察一个复杂物体时,大脑里在发生什么?当你试图将它画下来并描述出来时,你的眼睛、手和语言如何协同工作?”
“我们正在研究观察与表达的认知过程,诚邀您参与这项探索。无需绘画经验,只需您的好奇心和专注。”
“参与者将获得50元酬金或等价艺术材料,同时贡献于对创造过程的科学研究。”
谢淮审视着自己的版本。更开放,更有邀请性,但信息仍然完整。他保留了林叙版本中的关键细节:时间、地点、要求、联系方式。
正当他准备发给林叙确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叙发来的消息:
“已联系好五个发布渠道:美术系内部群、校园论坛‘学术研究’版、图书馆公告系统、心理学系布告栏、综合教学楼公告区。陈琳和张远明天上午九点来美术楼,我们可以先给他们简要培训。你觉得如何?”
谢淮回复:“很好。招募启事我修改了一版,发给你看看。”
他附上自己修改的版本,很快收到林叙的回复:“可以。更亲和,可能提高非美术专业学生的参与意愿。就用这版。”
事情进展之快,让谢淮有些应接不暇。但这就是林叙的节奏:一旦决定,就快速推进。在这一点上,谢淮需要适应,但也欣赏这种效率。
周六上午,美术楼公共区域。
陈琳和张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十分钟。陈琳是美术系大二的学生,专攻油画,但选修过认知心理学的课程;张远是心理学系大三,参与过几个实验室的研究项目,对实验设计和数据分析很熟悉。
林叙简要介绍了项目背景和研究问题,谢淮则展示了预实验中的两幅画和部分分析。陈琳仔细看着画,不时提出问题。
“所以你们不仅分析画作本身,还分析绘画过程中的语言描述?”
“是的。”“我们关注的是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语言和绘画如何互动,如何相互影响,这是核心。”
张远从心理学角度提出了看法:“你们考虑过工作记忆负荷的问题吗?同时进行绘画和口头描述会占用大量认知资源,参与者可能会采用简化策略,就像你们预实验中观察到的。”
“这正是我们要研究的。”林叙点头,“认知限制如何影响表达选择?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人们优先表达什么?牺牲什么?”
简单的培训后,他们分成两组去贴海报。谢淮和陈琳一组,负责西区的教学楼;林叙和张远一组,负责东区。
春天的校园充满生机。樱花刚刚开始绽放,粉白色的花瓣点缀在枝头,风吹过时轻轻摇曳。谢淮和陈琳抱着海报和胶水,一栋楼一栋楼地张贴。
“你是怎么认识林叙的?”陈琳好奇地问。她是个活泼的女孩,说话时手势丰富,一看就是学艺术的。
“我们一起上通识课,然后发现都在做相关的研究。”谢淮简单回答,将一张海报贴在文学院公告栏的显眼位置。
“他看起来……很严谨。”陈琳选了个中性的词,“你们预实验的分析报告我看了,非常详细。不过,”她顿了顿,“艺术有时候不是关于细节的精确,而是关于感觉的捕捉。你们的实验会考虑这一点吗?”
“这正是我们要探索的。”谢淮认真地说,“你的画会更注重感觉吗?”
“当然。我画静物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光线、氛围、物体之间的‘关系场’,而不是每个物体的精确形状。”陈琳说,“所以我很感兴趣,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的实验中会是什么表现。可能语言会充满隐喻,而绘画会更注重整体氛围,而不是结构精确。”
谢淮记下了这个观点。“参与后,你可以看看自己的录音和录像。也许会有有趣的发现。”
他们继续张贴海报,偶尔有学生驻足观看。有人问需要什么条件,有人关心时间安排,陈琳都热情地解答。谢淮发现,有她在,招募过程变得轻松多了——她天生擅长与人沟通。
与此同时,林叙和张远在东区进行着类似的工作,但气氛有些不同。张远更关注方法论问题。
“你们控制变量吗?比如光照条件、观察角度、绘画材料的一致性?”
“尽可能控制。”林叙回答,“所有实验在同一教室、同一静物台、同一光照条件下进行。观察距离固定为三米。绘画材料统一为素描纸和2B铅笔。但观察角度会稍有不同,因为参与者身高和座位调整会有微小差异,这在实际实验中难以完全消除。”
“样本量二十到三十,对于质性研究来说足够,但对于量化分析可能偏少。”
“我们采用混合方法。”“既有量化的时间分配、语言频率分析,也有质性的过程分析、策略类型归纳。展览阶段主要展示质性发现,量化分析用于支持质性结论。”
张远点点头,似乎满意这个回答。“需要我做数据分析时,我可以帮忙。我熟悉SPSS和一些质性分析软件。”
“谢谢。我们可能会需要。”
他们贴完最后一栋楼的海报时,已经接近中午。四人约在食堂简单吃午餐,交流上午的情况。
“西区反馈不错。”陈琳汇报,“有十几个学生表示有兴趣,已经发了邮件咨询。大部分是非美术专业的。”
“东区也有类似情况。”张远说,“心理学系有几个同学感兴趣,可能是因为研究主题相关。另外,我在论坛上发的帖子已经有二十多个回复了。”
林叙快速做了记录。“很好。预计最终能招募到二十五人左右。我们需要合理安排实验时间,尽量在一周半内完成所有数据收集。”
“什么时候开始?”
“周一。”“我已经安排了静物教室的使用时间: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到六点,周末全天。每天可以安排四到六个实验,每个实验之间留出十五分钟准备和过渡。”
“效率很高。”
午餐后,他们分开。陈琳和张远去处理各自的事情,谢淮和林叙则回到美术楼,为周一的实验做最后准备。
静物教室里,他们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录音笔电量充足,摄像机工作正常,素描纸和铅笔准备充分。几何模型被仔细清洁,确保透明度最佳。他们还准备了同意书模板和简单的后测问卷。
“问卷需要调整一下。”谢淮看着林叙设计的问卷,“你问了很多关于策略选择的问题,但可能有些参与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使用了‘策略’。也许应该更开放,比如:‘请描述你刚才绘画和描述时的体验’‘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你觉得自己成功捕捉到了物体的哪些方面,哪些方面没有捕捉到’。”
“有道理。”林叙修改了问卷,“更开放的问题能引出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们在分析时再进行编码。”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站在静物台前,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烁的几何模型。
“周一就开始了。”
“紧张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谢淮诚实地说,“二十多个不同的认知过程,二十多种观察和表达的方式……想想就很有趣。”
林叙难得的微微一笑。“我也有同感。虽然我通常更关注数据和模式,但这次,我也好奇每个人独特的思维方式会如何呈现。”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静物台上,模型投射出复杂而美丽的阴影。周一,这里将迎来一系列短暂的、密集的认知时刻:眼睛观察,大脑处理,手绘制,语言描述。每一个参与者都将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过程。
而谢淮和林叙将作为观察者,记录这些时刻,试图理解其中的规律与差异。
项目正从两个人的小规模探索,扩展为一个真正的、有参与者、有数据、有分析的研究。压力随之而来,但可能性也在扩大。
谢淮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静物教室的照片:空荡的画架,等待的椅子,静物台上那个几何模型,以及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
他在照片下记录:
“2026年3月4日,招募完成,实验准备就绪。周一将迎来第一位参与者。此刻的安静中,充满了即将到来的认知活动的可能性。二十多场观察与表达的微小‘表演’,将在这个空间里依次上演。我们将是观众,也是导演,更是试图理解舞台背后机制的研究者。”
“陈琳今天提到了‘感觉的捕捉’,张远关注方法论的严谨性,林叙关注数据收集的效率,而我在思考每个人的独特体验如何能被真实地记录和呈现。”
“这个项目已经不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探索。它正在吸收更多人的视角和能量。有趣的是,这也符合研究主题本身:多元的认知方式,如何共存,如何对话。”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教室。周一,这里将不再安静。
而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