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学渣》小念大王

2、倒数第一的座位

　　谢淮的高二（七）班生涯，以一种无声而迅捷的方式，被钉在了“倒数第一”的标签上。
　　第一次周测，数学，满分150，他得了47。卷面干净得可疑，选择题胡乱填了几个，填空题大片空白，后面的大题更是只写了几个“解”字。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他的名字稳稳挂在最末，和前面林叙那个刺眼的、用红笔加粗的“150”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英语听力，他趴在桌上睡得安稳，直到听力材料放完才被同桌用胳膊肘碰醒，半睁着眼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串毫无规律的图案。结果自然又是垫底。
　　物理小测，连最基础的受力分析图都画得歪歪扭扭，力臂标注错误，被年轻的物理老师当堂拎起来，红着脸憋了半天，最后也只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引得后排几个男生毫不掩饰地嗤笑。
　　“废物”这个称谓，起初只是在私底下流传，带着点猎奇和鄙夷的兴奋。但几次考试下来，它像长了脚，悄无声息地爬遍了教室每个角落，甚至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没有人再费心去探究这个转学生为何如此，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为了印证“差生”这个词的所有含义——上课走神，作业空白，成绩垫底，沉默寡言。
　　他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林叙的旁边，也因此成了一个微妙的、被目光反复擦拭又刻意忽略的焦点。一边是永远纤尘不染、代表着绝对秩序与巅峰的学神领地，另一边则是堆着几本没怎么翻动过的新书、偶尔还能在桌肚角落里发现上一任主人遗留的糖纸的“废墟”。强烈的对比让每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复杂。
　　只有林叙，始终如一。
　　他仿佛自动屏蔽了身旁这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他的世界依旧按部就班，精确到分钟：早读前十分钟预习，课间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刷几道课外题，午休雷打不动地趴在桌上小憩二十分钟，连校服外套折叠起来当枕头的形状都几乎每天一致。他几乎不和谢淮说话，必要的时候——比如发卷子、传递作业本——也只是极简短的一两个词，或者干脆用手势示意。他的书桌与谢淮的课桌之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比任何用粉笔画出来的都要坚固。
　　谢淮对此毫无反应。他大多数时间维持着那个看向窗外的姿势，眼神空茫，不知落在樟树哪片叶子上，或者更远的、被教学楼切割成方块的灰蓝色天空。偶尔被老师点到名，他会慢吞吞地站起来，沉默的时间长得让空气都凝滞，然后在老师即将失去耐心时，吐出几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音节，或者直接摇头。坐下后，他便又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直到那次生物随堂测验。
　　生物老师是个脾气有点急的中年女人，喜欢搞突然袭击。那天她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宣布二十分钟小测，内容是关于细胞呼吸和光合作用的基础知识点。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谢淮照例只写了个名字，然后对着卷子发起呆。选择题随便勾了几个，填空题大片留白。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时间到，最后一排，往前传！”生物老师拍着手。
　　卷子像波浪一样从前向后传递。谢淮感觉到后桌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背，他侧身，接过后面递来的几张卷子，连同自己那张几乎空白的，一起往前传。
　　他的前面就是林叙。
　　林叙似乎刚刚写完最后一道小题的句号，笔尖利落地一点。他没有立刻转身接卷子，而是先将自己那张写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试卷对折了一下，边缘对齐，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才微微侧过身，伸出手。
　　就在谢淮把那一小叠卷子递过去，林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边的刹那——
　　谢淮的手腕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的那种颤抖，更像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无意识的肌肉松动。力道很轻，但角度微妙。
　　最上面那张卷子——属于谢淮的、大片空白的那张——倏然滑脱，不是掉在地上，而是斜斜地飘落下去，纸页翻飞，正好落在林叙并拢的膝盖和干净整洁的校服裤子上。
　　林叙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突然覆盖在自己腿上的试卷。姓名栏，“谢淮”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往下，刺目的空白和零星几个胡猜乱蒙的答案，与他刚刚对折好的、自己那张字迹工整饱满的试卷，形成了残酷而直接的对比。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后排有人注意到了这小小的意外，传来压低的窃笑。
　　林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试卷空白处的一个角，将其拎了起来，动作稳定，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然后，他将这张卷子，平整地压在了他自己那张对折好的试卷下面，再一起接过谢淮手中剩下的其他卷子，整理好，转身，平稳地放在了前桌的桌角。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谢淮一眼。
　　谢淮收回了手，指尖在桌下蹭了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了银白的背面，哗啦啦一阵响。
　　生物老师开始讲评答案，声音高亢。林叙已经摊开了自己的卷子，红笔在手，准备标记。他的侧影安静专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点羞辱意味的插曲，不过是风吹落了一片无关紧要的树叶。
　　谢淮听着老师念出的一个个正确答案，与自己卷子上那些荒唐的选项南辕北辙。一种熟悉的、沉闷的无力感，像教室窗外粘稠的热气，包裹上来。他并不意外，却依然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他悄悄抬眼，瞥了下旁边的林叙。学神已经用红笔在自己的卷子上勾画了几个重点，正微微蹙眉，思考着一道选择题的另一种解法，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他的世界，严谨、有序、充满求知欲，与谢淮这边弥漫的茫然和空白，隔着清晰的分界。
　　也许，下次该试着听一讲课？谢淮把头埋进臂弯，看着桌面上一条不知何时划下的旧痕，模糊地想。后桌的男生正小声抱怨着考题太偏，前排的女生在交换橡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书墨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这是最普通不过的高中下午，而他，是这个教室里，最普通也最显眼的那个“差生”。
　　窗外的樟树依旧哗哗作响。他闭上眼，不再是逃避某个秘密，而是真正感到了疲惫，以及对改变现状一丝微弱的、却尚未找到路径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