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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运动会之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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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予?池予!”许念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池予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连指节都因为用力握着水杯而泛白。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哭过,有点低血糖。”
许念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多问,只是把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那先别看海报了,喝口水。运动会那天,我给你加油。”
“嗯。”池予低声应着,却没再看那张海报。
放学后,许念禾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池予便独自一人先回了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陈旧的铁盒子。盒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轻轻吹去灰尘,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枚已经有些掉色的银牌。奖状上的名字被墨水涂黑了一半,依稀能辨认出“池”字。银牌上刻着“女子800米第二名”。
池予抚过那行字,微微颤抖。那是初中时的校运会,她曾是全校瞩目的长跑天才,却在决赛前被人恶意绊倒,不仅失去了夺冠的机会,还摔伤了膝盖,留下了永久的阴影。
那天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开始害怕跑道,害怕人群,害怕所有与“竞技”有关的东西。
“池予!池予你在吗?”
门外传来许念禾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池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铁盒子塞回抽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跑去开门。
门开了。
“池予,你到底怎么了啊?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我不是说了嘛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们是朋友啊。”面色神情恍惚,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许念禾立马走上前去扶着。‘朋友’二字明了。池予道出了一切事情的因果。
许念禾拿着手上递来的奖牌,仔细端详,虽然掉了色,但表面还是闪闪发光的。
“为什么名字被涂了?谁干的?”“我......”什么?许念禾是真没想到。“我……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池予的声音轻得像风,绞着衣角,指节泛白,“那天绊倒我的人……是林微。”
“林薇?”许念禾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你是说,现在班里那个体育委员,号称‘长跑黑马’的林薇?”
池予苦笑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时候她刚转学过来,成绩平平,没人注意。可她偏偏也报了800米,而我……是种子选手。决赛前热身时,她笑着和我打招呼,等我跑过弯道,她突然伸脚......”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膝,那里至今还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像一条沉默的蜈蚣,爬在皮肤上,也爬在记忆里。
“我摔出去的时候,听见骨头撞地的声音。裁判说‘意外’,同学说‘不小心’,可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回头时的眼神。不是愧疚,是笑。嘴角扬起来的,那种笑。”
许念禾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银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高中这两年,林薇总在体育赛事中“异军突起”,总能“奇迹般”地拿下关键名次,甚至因此拿到了市级比赛的推荐资格。
有些光鲜,是踩着别人的血肉铺成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许念禾的声音有些抖,是气的,也是心疼的,“老师、家长、校方……哪怕报警也好啊!”
“报警?”池予摇头,眼底浮起一层灰暗的疲惫,“没有监控,没有证人,连伤口都被当成普通摔伤处理。我爸妈怕惹事,只希望我好好读书。而我……我连站上跑道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怕再被人算计,怕再摔一次,怕所有人指着我说‘看,那个失败的池予。’”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开始逃体育课,避开所有比赛。林薇却因为那次‘意外’后的替补晋级,拿了冠军,成了风云人物。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怜悯。”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许念禾忽然把银牌塞回池予手里,力道坚定:“这枚奖牌不该被藏在盒子里。它不是耻辱,是证据。”
“念禾……”
“池予,听我说。”许念禾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运动会还有两周。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愿意跑,我就陪你;如果你不敢,我就站在你身边。但你不能就这样把跑道让给她,她不配。”
“可我的膝盖……”
“那就从慢跑开始。从一圈开始。我不求你拿第一,我只求你”许念禾顿了顿,声音轻却有力,“重新站上去。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回你自己。”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落,余晖洒在铁盒上,那枚银牌忽然闪出一道光,像被尘封多年的火种,终于被风轻轻吹亮。
池予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牌,抚过“第二名”三个字。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着几片落叶擦过窗台。池予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那枚银牌上,金属表面映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三个字“第一天”。
不是“重跑”,不是“训练”,只是“第一天”。像是一场漫长冬眠后的苏醒,像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开头只有一句:我还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区的环形步道上还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池予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站在跑道的起点,脚尖微微内扣,呼吸有些急促。
她盯着前方十米远的白线,像盯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结界。
“呼……吸……”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可膝盖却像生了锈的铰链,僵硬得不敢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许念禾穿着亮橙色的运动背心,手里拎着两瓶水和一条薄毛巾,笑着跑过来:“早啊,搭档。”
“你……你怎么来了?”池予有些惊讶,眼底却浮起一丝暖意。
“说好陪你练的,我可不食言。”许念禾把毛巾搭在她肩上,“而且,我查了资料,你当年的伤是韧带拉伤,不是结构性损伤,只要科学恢复,完全可以正常运动。我联系了我表姐,她是我们市体校的康复教练,她说可以帮你制定训练计划。”
“别感动得太早,”许念禾笑着推她一把,“先跑一圈,慢点没关系,我在你后面跟着。”
左脚,右脚,左脚……步伐笨拙而迟疑,膝盖传来轻微的酸胀,但她没有停下。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像一张被缓缓展开的信纸,写着未知却可能明亮的未来。
一圈,两圈……她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没有停下。
许念禾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喊一句:“节奏稳点!”“别低头!”“对,就这样!”
当池予终于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时,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金光洒满整个步道。她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终于展开翅膀的鸟。
“当然,”许念禾递上水,笑着眨眨眼,“而且,你比昨天的自己,快了整整三十秒。”
真正的逆转,不是一场比赛的输赢,而是完成自我。
“同学们,明天就要统考了,今晚都早点睡觉啊,不要再玩手机了,8:30到就行别来早,记得吃早饭。今天学校统一早点放假,好收拾好东西回去吧。”轴鸢老师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上包已经挎好。
“好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池予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身体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滚落在地。
统考。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狠狠砸进她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池予,怎么了?脸色又白了。”许念禾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凑过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是不是刚才跑完步累着了?”
池予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念禾,统考……是不是要考体育?”许念禾的动作顿了一下“是的。算个小测验,最后的还是高考。”
“我不考。”池予突然站起身,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走,“我请假,我跟老师说我身体不舒服。”
“池予!”许念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是统考,缺考是要记零分的,会影响总评。”
“零分就零分!”池予的声音有些失控,眼眶瞬间红了,“我跑不了!我一上跑道就会想到那天……我做不到!”
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林薇正好从她们桌边走过,手里转着笔,似笑非笑地看了池予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怎么了?池予同学也要跑800米啊?”林薇停下脚步,语气轻快得有些刺耳,“听说你以前是长跑天才?那这次统考肯定没问题咯。”
“关你什么事?”许念禾挡在池予身前,冷冷地盯着林薇,“管好你自己吧。”林薇耸耸肩,笑着走开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也是,毕竟有些人……只适合活在传说里。”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池予的心里。放学路上,池予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池予。”许念禾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你还记得你昨天跑完两圈时的样子吗?你笑了,真的笑了。那时候的你,眼里是有光的。”
“林薇越是希望你退缩,你越不能让她如愿。”许念禾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明天的统考,不是为了拿高分,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当是……给那个躲在铁盒子里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许念禾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有些掉色的银牌,在夕阳下晃了晃,“明天,我陪你跑。就在你身边,一步也不离开。”池予看着那枚银牌,又看了看许念禾坚定的眼神。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却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一层阴霾。
池予站在起跑线后的热身区,穿着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跑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远处,林薇正在和几个同学谈笑风生,看起来轻松极了。
“深呼吸。”许念禾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就像我们昨天练的那样,前两百米匀速,后程再发力。”
“念禾,我……”池予的声音都在抖。
“别看别人,只看前面的路。”许念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在你外道,跟着我的脚步声就好。”
广播里传来点名的声音。女子800米第一组,池予,许念禾,林薇……池予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她戴上耳机,却没有放音乐,只是以此来隔绝周围的嘈杂。
“各就位—”
池予弯下腰,双手撑地,右膝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初中时那个弯道,看到了林薇伸出来的脚。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来。
“预备—”
砰!
发令枪响。
池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了出去,脚步凌乱,呼吸急促。她本能地往内道挤,想要避开外侧的“危险”。
“池予!稳住!看前面!”
耳边传来许念禾的声音。池予猛地抬头,看见许念禾正保持着匀速跑在她外侧,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挡住了她所有的不安。而林薇,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抢占了第一的位置。
第一圈,池予完全是凭着本能跟着许念禾的节奏。许念禾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稳定的步伐引导着她。池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恐惧感在奔跑中慢慢消散。到了第二圈,体力开始下降。林薇依然遥遥领先,而身后的对手开始加速反超。
“最后两百米!”许念禾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池予,跟上!为了你自己,冲过去!”
池予咬紧牙关,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膝盖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但她没有停下。就在最后一个弯道,她与林薇并驾齐驱。林薇侧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挑衅:“怎么?想赢我?哈哈...”
是为了赢回那个被你绊倒的自己。
池予猛地加速,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风在耳边呼啸,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的路和前方的终点线。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池予整个人瘫倒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因为痛苦,因为解脱。
不远处,林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计时器,脸色铁青。她看着池予,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慌乱。
池予擦干眼泪,走到林薇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掉色的银牌,在林薇眼前晃了晃。
“林薇,”池予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平静,“有些东西,迟早会回到它主人手里的。”
运动会结束之后,颁奖环节。
夕阳的余晖将操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颁奖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下面颁发女子800米项目的奖项。获得第三名的是……”池予站在队伍的末尾,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银牌,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入指尖。
许念禾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别紧张,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赢了。”当主持人念到第二名的名字时,池予愣住了,不是她,也不是林薇。
“第一名,高三(7)班,池予!”
掌声雷动,池予却像被钉在原地。许念禾笑着推她:“快上去啊!这是你应得的!”
池予走上颁奖台,接过金牌和证书。台下,林薇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眼神里交织着不甘与慌乱。她没想到,那个曾经被她绊倒的女孩,真的回来了。
颁奖结束后,池予在操场边找到了独自站着的林薇。“恭喜你。”林薇的声音干涩,眼神躲闪,“看来……我当年的‘意外’,反而让你变得更强大了。”
池予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泛黄的奖状和掉色的银牌,轻轻放在林薇面前的长椅上。
“这不是为了赢你。”池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枚奖牌,我留着,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强,而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曾经被击倒过,但我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