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雨》太平酒

220、黑雾乱箭 待春花漫野

　　温瑾淮将玉宁送往喜姨住处，喜姨很守承诺的交出白衣女子。温瑾淮瞧见对方，第一眼觉得很眼熟，细细想来才发现是初次见面就对她笑的女孩。

　　温瑾淮说：“初见不知你笑意，如今细想，倒显得满是讥讽。”

　　翠萍笑道：“并非讥讽。而是觉得你身为女子，竟然不顾世俗偏见，能穿官袍挎长刀去办血案，对你十分钦佩。”

　　温瑾淮抬手按在刀鞘上，说：“钦佩的话且不说，有些案子至今尚未定罪，先跟我回府衙认罪。”

　　翠萍凑近她，敏锐地瞥见她指尖翘起刀鞘，寒芒晃眼，瞬间顿足在原地。

　　温瑾淮忘不掉司锦瑜在莫家山遭的罪，警惕地凝眸着翠萍的双手，下意识的指尖上挑，刀刃顷刻间欲出。

　　翠萍双手一摊，坦诚道：“没有麻沸散，不必如此紧张。”她紧接说：“想要我随你去府衙认罪，便要替我做一件事。不然，就算到了府衙问话，我也可不认罪行，你照样也结不了案。”

　　“刑部的提刑官最喜欢你这种硬骨头，他们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温瑾淮冷言道。

　　翠萍面色不慌，缓缓说道：“刑部有没有手段撬开我的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兄长现就被关押在刑部，也不知道他骨头够不够硬。”

　　温瑾淮拔出长刀，刀刃架在翠萍脖颈上，浅浅割出一道伤痕。她说：“如实说，汴封府发现的无名尸也是你们所为？”

　　一滴鲜血顺着刀刃下滑，在白刃上留下长长的血痕。翠萍双眸紧随血滴移动，刀身寒芒映在她眸中，她眸色随之冷戾，不怵道：“杀了我，你会落得与你兄长同样处境，且温家如今只能靠你翻盘，你若再出点事，他们便只有等死的份了。你还舍得杀我吗？”

　　“你若不舍得，就把刀放下。”翠萍伸指捏住刀刃，轻轻地挪开脖颈处，“只要我目的已成，我也可帮你救温家于水火之中。”

　　她凑到温瑾淮身前，勾唇嗤笑，“看你这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到感到那么一丝讥讽。不止如此，我可知道你们都想知道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一族的秘密。你若帮我，我便告诉你，足够让你重振温家门楣，享往日荣华。”

　　“有此等秘密，你又何必等到现在与我做交易。”温瑾淮半信半疑地说，“我如今自家难保，与我做交易只会风险更高，你那秘密想必也不是真的吧？！”

　　“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位女官人，”翠萍肃穆道，“那些男人眼里只有权势，即便知道了秘密也只会去换更大的权势傍身。与其在他们身上耗费时间，不如选个我自己打心底里信的过的，非你莫属！”

　　翠萍感叹，“我这种在风月场所伺候人的女子，哪配上垂拱殿告状，那些人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将我定罪，说的话便也如粪土般不招人待见。可你不一样，你若携此密上垂拱殿状告，自然不敢含糊你。出于私心，我也想看看，作为女子的你能爬到多高的位置。”

　　温瑾淮如今身边无能人可用，若真能得翠萍倾力相助，为温家伸冤亦能轻松，复荣门楣也有所盼。

　　她出于私心，点头同意了所谓的交易。

　　翠萍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放到温瑾淮掌心，“收好，以防不时之需。”

　　“你要好好的活，我真想看你最后爬的多高。”翠萍垂下眸，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怎么努力也逃不脱囚笼。但你与我……”她抬眸看温瑾淮，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不一样啊！”

　　温瑾淮收刀入鞘，从怀揣内掏出一罐金疮药，“我身上就只有这个，管它有没有用，回去抹在伤口上也能去淤化疤。”

　　“此间我会一直帮助你，想知道何等秘闻，尽可写信给我。”翠萍转身迈向门外，顿然顿足在门口，她回眸看去，勾起嘴角，“你活的也挺让人羡慕的，最起码还能为自己做主。”

　　温瑾淮说：“你还未告诉我……”

　　话未说完，翠萍摆了摆手，“不要问，知道多了反而添负。我自己有盘算，你至于在我需要你时出面便可。”

　　翠萍走在呼啸的寒风中，消瘦如柴的身躯未有丝毫晃动，她步履异常平稳，腰杆挺得笔直不弯，透着一股难以摧折的韧性。

　　温瑾淮注视着翠萍离开，对她那份隐忍感到钦佩，若换作是自己，怕是吃不了她生活的苦。

　　*
　　萧景轩被困在山林月余，天逐渐转寒，树叶凋零散落，树上已经没法遮掩他健壮的身躯，只能藏身于树叶堆里，地上阴寒，他身子骨吃不消，骨骼关节处隐隐感到针扎般刺痛。

　　“指挥使，后方敌军全被歼，有路能走了。”一位士卒悄摸地趴在地上说话。

　　萧景轩感到诧异，满脸的不可思议，士卒很严肃的朝他点头。他似有怀疑，为了再次确定，问道：“是何人援助？”

　　士卒说：“我没看见，但我问了附近的兄弟，他们说是一老一少的道士，指天画符，引来天雷相助，就这么咔咔两下……把敌军都劈死了。”

　　萧景轩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你也没染风寒发热啊，你是不吃了毒蘑菇？”

　　士卒：……我的话这么没信服力吗？

　　萧景轩跟着士卒来到一处深坑前，里面都是发黑的焦炭，有些还能瞧出个人样来，有些已经成了渣渣。

　　萧景轩瞪大了双眼，平生未见的事发生在眼前，颠覆了他的认知。他问了许多人，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是一老一小的道士引来的天雷。

　　未给他们多喘息的机会，西拓敌军从三面包抄，很快将他们围住住。萧景轩纳闷，为何敌军对此地地形如此熟悉，等他们瞧见敌军中一位熟面孔，疑惑豁然解开。

　　王冠清声嘶力竭的哭喊，“我有罪——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我不配活着……”

　　敌军用狗链拴住他手脚，连衣服都给他扒光了。他试图咬舌自尽，可敌军给他装上狗嘴笼，剥夺了他随后求死的希望。

　　萧景轩拿过弓箭，一箭射杀了王冠清。他继而手持长枪，迈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小坵坡，枪尖指着敌军首领佚之狐，“你有种来啊，爷不怕死。”

　　佚之狐松开狗链，朝后一挥手，饿疯了的猎狗被放出笼，逛奔过来撕咬王冠清的尸体。

　　“杀鸡何须杀猪刀，你还不陪我亲自动手。”佚之狐号令一下，身后大军蜂拥猛冲，刀枪剑戟一并齐出，兵戈撞击声顷刻震耳欲聋，刀光迸出火星四溅眼底，都杀红了眼。

　　一瞬间，黑雾遮月，天暗下来，大雨滂沱。

　　一时分不清敌我，佚之狐下令放箭，箭如雨下，黑暗中只听见哀嚎和倒地声。

　　等黑雾散去，满地的尸体。

　　萧景轩被一位士卒压在身下，得意保住了一命。他奋力起身，脸上已经沾满了士卒的血，二话不说就抡起长枪，朝敌军猛冲飞扑。

　　还未跑多远，萧景轩就被侧面跑来的老卒一把拽到身后，他错愕的看向那名老卒，对方含着泪，淡然生死的一笑，“回家！老侯爷还在家中等你呢！”

　　老卒夺过他手中长枪，奋力冲阵御敌，其余年长的士卒蜂拥而上，形成一道肉身筑成的墙，放缓敌军攻势。

　　“你们……”萧景轩怔愣须臾。

　　“快带指挥使走啊，不然都得葬在这里。”老卒嘶吼破音。他脸上溅满血，灰白的发丝在额前被血水打结，视线内猩红一片。

　　他看不清萧景轩，依旧嘶吼着，喊得喉间腥甜，“待春花漫野时，回来带我们回家。”

　　怔愣须臾的工夫，萧景轩被年小的士卒一记手刀劈晕，迷迷糊糊的被人背到一处断崖上，他视线模糊不清，唯独震耳的水流声极为清晰。

　　“告诉我娘，儿为国尽忠，死得不冤。让她老人家保重身子，生养之恩等来世再报答。”年小的士卒轻叹气，声音悲凉。

　　他稍作哽咽，似有些后悔一腔热血付了薄情王，抹着泪说：“我别无选择，但你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到燕北活下去，为了这么个烂透了的国家不值得搭上命。”

　　趁月色皎洁，士卒丈量了下崖壁高度，将自己垫在下面，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一股温热溅满萧景轩面部，刺鼻的血腥味叫醒了他的意识。

　　等他睁开眼，身下是压瘪的躯体，这一刻他顿感绝望，整个人麻木的坐在石堆上，激流冲走了身下冰冷的躯体，也将他的魂一并带走了……

　　司锦瑜在一处溪滩发现了萧景轩，将他捞出来，狂扇了几个巴掌，硬是把人扇醒了。

　　萧景轩身心麻木，整日郁郁寡言，像是具行尸走肉，只知道磨在军营中苦练长柄铁锤，锤锤生猛，劲风环绕，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坑。

　　司锦瑜瞧着叹气，心里苦闷道：这是着了魔啊，再这样下去，身子可就先遭不住了。

　　他请来郎中，给萧景轩诊治，却得来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治不了他。”

　　萧景轩心结是惨死的数千名燕北战士，他们一同随他前来，满怀报国壮志，却只剩下他一人，他不敢回燕北，无颜再见父老乡亲，无法交代他们的惨状。

　　司锦瑜曾孤身潜入那片地界，尸骨累累，散不开的阴气聚在上空，踏进来就暗了视线，仿佛隐隐听见哀嚎声。

　　他久经沙场，从未见过此等残忍的战局，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像是被猛兽恶意撕咬过，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