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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败育种 」 败育是指生 ...

  •   Epigraph:“The face of evil is always the face of total need.” —— William S. Burroughs

      星城,东区老工业区。

      雨像是有重量的铅块,永无止境地砸在红砖公寓斑驳的楼顶上。所有喧闹声都被雨幕过滤,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适合藏身。
      加装了最高级的隔音和医疗系统的安全屋,就像是废墟里藏了一颗珍珠。

      博士蜷缩起身体,躺在床上。室内维持着恒定的无菌温湿度,空气净化器发出微弱而忠实的嗡鸣,与窗外那个泥泞腐烂的世界划清了界限。

      雨。永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雨。

      “咚!”

      那是肉/体撞击墙面的闷响,紧接着是嘶哑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喘息。
      罗伊·哈珀肺部像是被灌进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吞咽刀片。但他不能停。身后巷子里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如同一群闻到腐肉味的鬣狗,死死咬着他不放。

      “在那边!别让那个瘾君子小鬼跑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雨幕,险些扫过他的脸。罗伊狼狈地侧身滚进一堆发臭的垃圾桶后,肮脏的积水瞬间浸透了他那件单薄的卫衣,冷得像冰针刺骨。

      要是以前…… 那个念头在他混沌的大脑里闪过。只需要三支箭,就能让这群毒贩跪地求饶。
      但现在,他只是个手抖得连弓都握不住的废人。

      已经整整三天了。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冰冷的酸液。只有那种钻进骨髓,细密如潮水的剧痛日日夜夜陪伴着他。雨水砸在皮肤上不只是冷,更像通了电的银针。逼迫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匮乏中扭曲、尖叫,将他的自尊和理智撕扯成碎片。他在这种窒息的痛楚中战栗,像是一台年久失修,濒临散架的旧机器。
      世界也失去了稳定的轮廓。路灯的光晕在过度扩张,无法收缩的瞳孔中炸裂开来,眼球被刺痛着,凌迟着。每一个角落里蠕动的阴影都在伺机窥探着,远处的脚步声更是重得如同直接在耳膜上引爆的惊雷。他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种从内而外的寒战让他的牙齿在雨中咯咯作响。皮肤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本能驱使着这具残破的躯体,向着这座城市唯一的“安全区”逃窜。

      即使被奥利弗赶出家门,即使失去了弓箭,但那条路线像是刻在了他的脊髓里——穿过第四大道的修车厂,翻过生锈的防火梯,那里有一扇永远为他留着的门。

      不,那里已经不属于你了。大脑里有个尖锐的声音在嘲笑他。
      你已经被抛弃了,失败品。

      但他停不下来。当他终于摔在那个熟悉的顶层平台时,视线已经模糊到几乎失明。

      防盗门的红色指示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罗伊靠在门框上,浑身颤抖,混杂着雨水和鲜血的手指,近乎痉挛地按向了那个熟悉的键盘。

      如果是新的密码……如果是新的指纹锁……哪怕只有一次错误…… 我就死在这里。这样也好。

      罗伊靠在门框上,混杂着雨水和泥污的手指在电子锁上方颤抖地悬停。如果指纹已经被抹除了……如果密码换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大拇指狠狠压在扫描区上。手指打滑了几次,终于按下。指尖触碰到了那几颗熟悉的、因为长期磨损而微微凹陷的按键。

      “滴——” 绿灯亮起。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在暴雨中清脆得像是一声赦免。

      “——权限确认。欢迎回家,Speedy(快手)。”

      冰冷的电子音叫出了那个已经被抛弃的代号。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锁开了。

      罗伊愣住了。被侵蚀混沌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没改密码?那个控制狂竟然没改密码?

      求生本能压过了震惊。他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门,整个人像一坨湿透的烂泥一样摔进了屋里。 “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风雨和追兵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温暖、干燥、甚至带着一丝好闻的消毒水味的空气包裹了他。这感觉是如此令人怀念。

      罗伊趴在地板上,大口喘息着。雨水顺着他的红发滴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污渍。他哆哆嗦嗦的就地卷起小块地毯,努力裹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挣扎着抬起头,试图看清这个久违的“家”。

      卧室的门无声地滑开。轮椅轴承滚动的细微声响,在客厅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因节奏过于平稳而透着一种非人的冷静。
      罗伊在黑暗中猛地抬头。他的视线被汗水和幻觉糊成一片。
      “轰隆——!!”

      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屋内。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幽灵。那个身影只穿了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男式白衬衫,露出的锁骨和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闪电稍纵即逝,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只有一双枯井般的灰眸令人印象深刻,像是一抹早已消亡却还在徘徊的亡灵。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尖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就像是一尊古老的石像,在审视一只误闯的幼兽。

      博士借着窗外掠过的闪电,看清了那个蜷缩在玄关处的影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件被脏水和泥泞浸透的红色连帽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结实的身体。可此刻却因痉挛而痛苦地蜷缩。鲜艳的红发被暴雨浇透凌乱的贴在脸上,像条走投无路的丧家犬。他死死盯着她的双眼里布满血丝,瞳孔几乎完全扩散,失去了原本的焦距。在那涣散的眼神中,交织着困兽般疯狂的攻击性,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对未知的恐惧。

      她的灰眸微微眯起。
      视线极其冷静地下移,落在了他因为痛苦而发抖的身体,涣散的瞳孔,还有死死抠住身上地毯的那双沾满污垢的双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处,那是只有常年拉扯高磅数弓弦才会留下的畸形厚茧。

      答案不言而喻。博士的眼神从警惕转为明了,紧握着麻醉剂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这就是奥利弗那个失控的学徒,一个自我毁灭中的战士。

      确认了对方身份,博士操控轮椅缓缓向前滑动了半米。她谨慎的靠近对方,保持着一个友好姿态。
      “罗伊……”
      声音带着太久未开口的干涩与沙哑。
      然而,她低估了一名义警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更低估了戒断期催生出的病态暴戾。

      音节刚落,原本痛苦蜷缩的罗伊突然暴起。在极致的惊恐与谵妄中,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虚弱的女人。那道过分苍白的身影在刺眼的白光中扭曲、膨胀,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黑影——那是死亡的代称,是试图将他带向冰冷墓地的死神。

      “砰——!”

      轮椅被粗暴地掀翻。博士单薄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板上。肩背处传来的钝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还没等她将肺部被震出的空气重新吸入,一双如同铁钳般的手已经带着骇人的力道,死死卡住了她的脖颈。
      罗伊跨坐在她身上,双眼猩红,表情惊恐。喉咙里发出呜咽,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

      缺氧感瞬间降临,博士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起黑斑,颈骨在致命的压迫下发出危险的悲鸣。她试图去掰开那双手,但她那点微末的力气在陷入疯狂的战士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奥利弗?” 罗伊的瞳孔涣散,幻觉让他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在戒断期里,他几乎没有合眼。连续几天的睡眠剥夺导致了他的大脑紊乱,就连人类的轮廓也无法分清了。
      只能看见一个扭曲的影子在他的视网膜上被拉长、放大,变成了一种带着捕食者气息的俯冲。他耳中听不到安抚的声音,只能听见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
      所有的恐惧——被奥利弗抛弃的恨、被毒贩追杀的惊恐、以及对死亡的战栗——在此刻凝结成了一个单纯的生存指令:在‘它’杀死我之前,先杀死‘它’。

      下一秒,剧痛袭来。那是戒断反应的前兆。
      “格拉……格拉……”
      肌肉完全失去大脑控制的痉挛引发了哀鸣。
      他的背部呈现出恐怖的反向弯曲弓形,关节互相挤压着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脚胡乱蹬踩着地板和地毯。上下牙齿疯狂碰撞,鼻涕眼泪无法控制的流淌在脸上。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啃噬,血管被灌满了烧红的生锈铁水,大脑随时要炸开。

      “啊——!!!”
      罗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惨烈哀嚎。理智彻底断线。此刻的他只想找个东西撕碎,或者被什么撕碎。他像一条在从水里捞出后垂死挣扎着的鱼,疯狂地扭动着从博士身上摔了下来。
      为了转移那种将大脑烧穿的痛苦,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用额头重重砸向地板。每一声撞击实木的闷响,都伴随着他喉咙里模糊不清的哭嚎。
      博士慢慢撑坐起身,捂着脖颈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每一次冷空气的灌入都让被严重挤压的咽喉火烧般刺痛。眼角也因为窒息而溢出生理性泪水,视野在一片白忙眩晕中摇晃。
      窗外雷声轰鸣,响彻天际,却掩盖不住屋内那不停撞击地板的沉闷回响。

      罗伊已经彻底失控了。他在地板上来回翻滚着,指甲在喉咙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然后猛地抬起头,狠狠冲向墙壁。
      博士的瞳孔骤缩。
      没有时间犹豫。在距离罗伊半米的地方,她跌跌撞撞的爬起,猛地冲了过去——不是为了扶起他,而是为了抓住他。却绊倒在了被胡乱蹬翻的地毯上,导致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膝盖与肘部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但她根本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停下!”

      “砰!”

      没有预想中骨头撞击硬物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那颗头颅即将撞碎自己前,一只苍白的手及时赶到,垫在了粗糙的墙壁和额头之间。因为这剧烈的撞击,手的主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闷声,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下来。

      罗伊的视野一片绚烂,他早已看不清眼前是谁,只觉得那个温热的障碍物挡住了他发泄痛苦的唯一途径。此时的他只是一头被戒断反应烧坏了脑子的困兽,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咆哮。上下牙齿在失控的撞击中发出令人齿冷的‘咯咯’声。
      博士能清楚地看到,混着白沫的浓稠鲜血正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腔剧烈起伏。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咬伤撕裂自己舌头。一旦舌动脉在失控的咬合中破裂,这个年轻的战士就会在几分钟内把自己呛死在血泊里。

      她看了一眼自己毫无血色的右手,指间夹着那支冰冷的麻醉针剂。
      力量悬殊。哪怕罗伊此刻神志不清,他千锤百炼的本能也足以在针头刺入前折断。她需要先想办法让他先安静下来。

      看着他因痛苦而彻底扭曲的面孔,博士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冷静又近乎疯狂的决定。她没有给罗伊发起第二次自残冲撞的机会,而是拼尽全身的力气,在那颗头颅再次撞向墙面之前,猛地从后方环抱住了那个剧烈抽搐的身影。
      这并不算一个温柔的拥抱,更像是一场拼尽全力的禁锢。

      她能闻到了罗伊身上泥泞且腐烂的雨水味。

      就在那张血腥味弥漫的嘴再度张开,准备爆发出下一声嘶吼的刹那,博士抬起左臂。没有迟疑,没有防护,绕过他的脸侧,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像一根冰冷的铁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狠狠楔入了疯狂颤抖的齿关深处。

      “咔——!”

      下一秒,罗伊在谵妄中本能地收紧了咬肌。他以为自己咬住了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他得以毫无保留地挥洒暴力。直到铁锈味的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下,灌入喉咙。真实而滚烫的温热感,连同身后那个死死箍住他的,那个单薄却稳定的怀抱,如同一根沉重的铁锚。在这一瞬间强行穿透了混乱的虚念,将他从那片失控的深渊中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轰隆——”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只余下鲜血涌入喉咙的呛咳。

      罗伊的犬牙深陷入尺骨与桡骨之间,湿热的铁锈味在两人的呼吸间炸开。鲜血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袖口,在白衬衫上晕染出一片湿热的红。
      博士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钝重的撕裂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颅顶,几乎要将她刚拼凑起来的理智再度震碎。她没有挣扎,反而顺着罗伊咬合的力量,将手臂更深地压了下去。
      鲜血顺着罗伊的嘴角溢出,沿着博士纤细的手腕,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哪怕神志不清,他身体本能的挣扎也依然致命。博士那脆弱的躯体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肋骨在挤压下发出危险的悲鸣。但博士没有试图用力量去压制他,而是顺势放弃了抵抗,任由罗伊死死咬着她的左臂。
      视线因为剧痛而开始发黑。右手颤抖着举起注射器,苍白的嘴唇咬住塑料针帽,用力扯下。

      “……看着我。”
      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声音极轻,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罗伊脑海中的轰鸣。罗伊猛地睁开眼。隔着被血色浸染的视野,他看见了那双灰色的眼眸——深邃、平静,像是一口终年不见阳光的古井,即便被他撕咬着、伤害着,里面也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涟漪。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完好的右手以一种精准的稳定,将麻醉针头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他暴起的颈动脉。拇指毫不留情地将药液推到底。

      随着药液缓缓推入,罗伊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个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药物的强效镇静作用切断了神经的暴走。罗伊紧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在睡梦中发出如幼犬般的低声呜咽。博士承受着他整个人的重量,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靠在墙角,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冷汗浸透了后背。被咬住的手臂艰难的动了动,收了回来。她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男孩,没有任何责备,只是轻轻擦去了他嘴角的血沫——那里面还混合着她的血。理智值归零后的眩晕感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幻觉袭来——她仿佛又看到了切尔诺伯格漫天的火光。

      “Doctor!”
      “Doctor!”
      那些一声又一声的哭喊和怒吼,始终萦绕在她耳边。

      ......

      不。
      她闭上了眼睛。
      这里是星城。而那些苦难,也早就结束了。

      窗外的雨停了。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泪水与冷汗的孩子。博士费力地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原本想要推开身上沉重的躯体。但在触碰到罗伊那颤抖不停的脊背后,那只手停顿了半秒。
      他还在发抖。即使是昏迷,也依旧是恐惧不安的表情。手指抓着她的衣服不放。在那一刻,她意识到,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碎。
      最终,那只手轻轻落下,将圈住了他在自己的怀抱里。

      于是,她闭上眼,在这片血腥气中,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

      “睡吧......睡吧......道声晚安......”

      她开始哼唱。沙哑、甚至带着气音。就像是在雪原里,风吹过破损风铃的回响。

      “......睡吧。”
      罗伊紧皱的眉头却在哼唱中缓缓舒展。

      “愿你在梦中也能获得安宁。”
      她轻声呢喃。

      在月光的笼罩下,博士没有再动。她抱着逐渐安静的少年,灰色的眼眸静静望向天际。风暴止息,月光清冷而仁慈地垂落,无差别地抚平这座城市在夜色下所有的疮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 败育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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