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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瘾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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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秋
“你这还叫不排外?”
咖啡馆里,朋友的调笑,让央民搅拌咖啡的手停了停。
他抬眼,窗外北京的秋阳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匆匆。这与他在河北房子里看到的晨雾田野,像是两个世界。
“我没有。”央民重新搅动咖啡,银匙碰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我不否认确实有人这样,嘴臭得很。不过打工之类排斥外地人的话,那大多数本地人没那闲工夫。但如果是指——”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河北来的小丫头。
国庆前,姥姥那系的亲戚托他照应一个刚考上北京某大学的女孩,说是在偌大的北京城无亲无故。
央民答应了,想着无非是带她认认路。女孩瘦瘦小小的,头发齐而短,戴副眼镜,说话时总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当时国庆前几天,那孩子说想去长城玩……
“你不一起去吗?”那孩子有些惊讶。
“奥,不了。本来我以为你会想家,我想着开车送你回河北呢。”央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也正好要回去。”
不是姥姥家了,央民现在在河北各市几乎都买了房子住。
而且还会走街串巷,或者去河北的景点旅旅游——从北京去河北旅游,这真的是很小众的癖好了。
女孩愣住,然后使劲摇头:“我不回河北。我考出来就是为了离开那里啊。”
央民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顿住了:“为什么?”
“这里太落后了。”女孩说,“北京多好,高楼大厦,机会多。我以后要去北京工作,找个北京人结婚,把爸妈也接过去。”
央民突然想起什么,一个人,那个人说我没有选择的眼神。
河北不好吗?他想问,但是终究没问出口。
后来小妹儿还是想逛北京的公园,央民推脱不掉,答应周末带她转转。
路上央民问起她长城怎么样,结果她说没去成。
本来央民也觉得合理,堵车多厉害,而且长城人挤人。
但结果发现这小姑娘竟是因为不会坐公交地铁……?
额,也难怪吧。小县城里长大,上学从小到大又是完全封闭式的教育。这站在眼前的是真切的小镇做题家啊。
央民说北京交通很简单啊,问她怎么不搜搜,找同学同行也行啊。结果她说后来会了,还说朋友是河南考来的,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走。
俩人安慰自己,为了省钱还锻炼身体,就没坐公交,最后腿疼的实在走不下去,打了出租。公交那段路就两块,但是那段出租花了十几……人怎么能没有生活经验到这样?
央民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在咖啡馆跟朋友提起时,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我也不是讨厌她这个人,我只是……不喜欢她那种拼命想抹掉自己来处、又笨拙地讨好这个城市的样子。”
朋友笑了:“这不是排外是什么?人家努力融入你们,你们反而不领情。何况你出生在北京 ,自然不懂他们的难处,你的这种要求对他们是一种道德绑架。”
央民啧了一声,认真了起来,反驳道:“不不,我讨厌她,不是因为他来自河北,而是因为她说她讨厌河北。”
“哦?说说。”朋友往后舒服一仰。
“你想想,”央民直视着朋友的眼睛,说,“如果一个人,跟着本地人欺负自己的老家,瞧不起自己家乡,那还能指望谁瞧得起他呢?我这种本地人吗?”
朋友闻言敛住了笑,摸着下巴也思考起来。
央民皱着眉毛,继续道:“如果她大大方方说自己是河北人,我反而会高看她。可她偏要学一口蹩脚的京腔,跟我说‘你们北京真好,我们那儿太落后了’。你知道吗,她说这话时,我心里很难受,脑子全是河北清晨灰蒙蒙的雾气、钢厂,和我姥姥家那块院子里的枣树——”
突然他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喔,我就说呢,你果然是拉偏架吧。”朋友好奇地看着他,笑了起来,“那这姑娘骂的真是不巧了,骂着少爷祖宅了。”
“……您可真搞笑,我能是这个意思?”央民有些气了,嘴角虽然噙着笑,但眼睛已经有些冷,往后一靠道,“瞧您这话说的,那我还讨厌有些捧着老外臭脚的北京人呢,你怎么不说我一视同仁?”
“是是,是我曲解了,哪里拉了偏架,别气别气。”朋友看他真着急了,赶紧笑笑哄哄,看着央民没什么反应,想了想,试着转移话题,“你对河北感情很深啊?但是不都说北京孩子看不起河北吗?”
其实祖上是河北的北京人不在少数,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鲜有年轻人,尤其是从小就出生在北京的年轻人,认可这份感情。
央民垂眸抿了抿咖啡,开口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片刻,央民又低着头笑笑,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觉:
“再说了,我就是拉偏架,那怎么了?”
——
央民对河北的感情,是被一个河北人勾起的。
京冀同处同一种地域文化,代代祖上也都多少有些深交,脉络相连无法割舍。就像早早囤积起了燃料,一被点燃,就必然会以燎原之势,自发地熊熊燃烧。
2010年除夕·河北
央民十岁那年第二次回河北过年,满心不情愿。
北京的家有地暖,这里只有烧煤的炉子;北京的书房安静整洁,这里老姥姥家的土炕上堆满杂物;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说话直愣愣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年夜饭桌上,大人们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寒暄。央民低头扒饭,听见旁边一个表舅说:“央民长这么高了,在北京吃得好啊!”
奶奶笑着应和:“可不是,天天喝牛奶,吃进口水果。”
另一个亲戚,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妇,夹了块炖肉放到央民碗里:“多吃点,咱自家养的猪,香!”
央民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皱了皱眉。他不吃肥肉,在北京家里,妈妈会把肥肉仔细剔掉。但他没说别的,想了想,开口是标准的普通话:“有零食吗?”
“啥?”老人没听清,侧过耳朵。
旁边一个和央民差不多大的男孩,带着自然的乡音,大声说:“二奶奶,人家说‘零食’!‘零食’!就是吃物!”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央民脸红了,那种熟悉的局促感又涌上来。在这里,他的普通话成了异类,他的习惯成了矫情,他的一切都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吃完饭,大人们继续聊天。央民溜回临时给他收拾出来的小房间,却没心思看书。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他趴在窗边,看见村里的小孩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的烟花棒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他突然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家里住过一个河北来的远房亲戚,是个要参加中考的男孩,暂住在他们家。那时候政策管的还不严,那男孩待了不到一个月,考完试就走了。
走的时候,小央民拉着爸妈哭,鼻涕眼泪惧下地喊着不让哥哥走,就连本来就不待见亲家那一系的奶奶都心软,爸妈更是被磨的没办法,跟他们大人说了,但是结论还是——让央民自己去问,去问人家小孩愿不愿意留在北京。
问你还会来北京看我吗?你能住我家吗?
那人也不大点,也只是小孩,不懂那么多社会地位,是那种河北的农村孩子的自尊,他只是抿着唇,自顾自地收拾东西,说:“不了吧。”
“为什么!”小央民气不大一出来,“我家有很多很高科技的好玩儿的,我都可以……”
“太压抑了。”那小孩背起书包,皱皱眉,想着怎么描述似的,开口,“金丝笼似的,而且楼房也憋得慌。”
那时央民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不比他全家知识分子出身北京的奶奶那一系,姥姥那系人丁兴旺得很,他家其实跟他们并不亲近,所以他也不醒目。
他把定位的电子表丢在书包里,穿上外套,趁着大人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寒暄,就悄悄溜出了家门。
村里的夜比北京黑得多,星星却更亮。
央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他走过挂着红灯笼的小卖部,走过堆着秸秆垛的打谷场,走过结了冰的小河沟。最后他停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这是村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烟酒糖果,柜台后坐着个裹着军大衣打盹的老头。央民盯着那些烟盒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钞——他手上没有更小的,似乎是想假装自然地模样,把它摁在玻璃柜台上。
“买烟。”他说,面色平静,眉毛甚至是慵懒的。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笑了笑 ,操着浓重的乡音:“给家里大人买烟来啦?”
“嗯,给我爸。”央民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要啥牌子?”老人一边颤巍巍拉开玻璃板,一边还忍不住夸赞,“看这孩子多懂事……”
央民不认识烟,扫了一眼柜台:“中……中华。”
老头慢吞吞地转身拿烟,一边嘀咕:“现在的小孩,压岁钱真不少……”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央民下意识转头,愣住了。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个子很高,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最让央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腰,很多年后,还是忘不掉——真的细,细得不像话,羽绒服的下摆空荡荡的,像能灌进风,却奇怪的好看。
少年进门时手里夹着根快抽完的烟,看见央民,愣了一下,迅速把烟掐灭在门边的铁皮桶里。
“王叔,来包钻石。”少年说,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河北口音,却不是那种土气的腔调,而是某种更硬朗、更利落的调子。
央民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皮肤不似他冰冷的白,是常在户外活动的健康肤色,五官清晰,眉毛压着,眼睛不算大但很亮,鼻梁挺直。算不上特别夸张那种帅的让人心颤,但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像田野里迎着风长的杨树,就是莫名打动了当时的央民。
“你今天不抽玉兰嘞?”
老头把中华递给央民,又转身给少年拿烟。
“过年嘛,抽点好的。”那少年笑笑。
央民攥着烟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打火机。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尴尬地停住了。回头看去,老头正低头找零钱,少年接过自己的烟,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央民开口,平时学校活动去电视塔里播音也不怯场的人,现在居然声音却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少年却像听见了,回过头。
央民举了举手里的烟,神情却依旧是平静自然的,甚至还是懒洋洋的,他刻意学着大人的语句开口。
“额,借个火?”
只是脸红的发烫,像被冻的。
少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
燕平没有立刻给央民点,而是先问:“自己抽?”
央民点头。
“会抽吗?”
央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爸妈不管你抽烟?”燕平挑眉问。
“…他们…咳,我用不着他们管。”央民目光瞥在一旁,语气也假装的熟门熟路似的。
少年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
他环顾四周,指了指小卖部旁边堆放杂物的小棚子:“去那儿吧,别让王叔看见。”
好奇怪,好奇怪。
央民其实还以为,他这个年纪大小的问这种请求,这人会一脸义气的不会同意——就像那个老头似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直接就答应了吗?而且还顺理成章的偷偷带他抽?……这个人果然是个小混混吧…?
河北路边是很多小混混的,爸妈说过的。
这人不会想把自己带到小角落然后敲诈他钱吧?保护费?绑架?
央民却不知怎么,依旧跟着他走过去,甚至好像还……更兴奋期待了一点。
心脏跳的好快。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感?在心底里蔓延。
棚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站着。
少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示意央民:“咬着。”
央民把烟叼回嘴里。
少年俯身,一只手拢住打火机的火焰,另一只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央民的下巴——只是为了让烟头对准火苗,但央民浑身一颤。
火光亮起的瞬间,央民看见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眼尾有颗很小的痣。烟草燃烧的咝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烟点着了。
少年退开半步:“别往肺里吸,含一会儿就吐出来。”
央民照做,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
少年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慢点。第一根都这样。”
等咳嗽平息,央民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燕平。燕赵大地的燕,平安的平。”少年又抽了一口自己的烟,烟雾在昏暗中缓缓升起,“你呢?不是本村的吧?”
“我叫央民。”央民开口,想了想,没说自己是北京的。
“你是北京来的吧?”燕平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一起坐在小卖部门前的石墩上。
央民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口音。”燕平吐出一口烟,“你说的普通话,跟廊坊那边的调调还不太一样。”
央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他忽然想起来奶奶,奶奶不喜欢他们去河北过年,说那里“土气”。可此刻坐在这个“土气”的少年身边,他感觉比在北京家里那间堆满辅导书的书房要自在得多。
北京真的也洋气到哪里了吗?上海那样吗?北京的血管里,究竟淌着的,是燕赵的血液啊。
老奶奶跟央民说,当时上世纪六十年代,北京那出了事,他们一家都逃到了河北。可他们一家全部是知识分子,不会种地,人丁也不兴旺,没几个年轻人,还全部在上学。
工农兵那会儿,咱们家快要饿死了。
是姥姥那一系接应了过来,照顾了他们,在自己家还几十张嘴嗷嗷待哺的时候,给了他们饭吃。
不为别的啊,一家人。
“你爸妈真能不管你抽烟?”燕平问。
“他们不知道我出来。”央民笑了一下,有一种终于做了坏孩子的喜感,得意也似的,又撇撇嘴,“反正我也不常来这儿,成不了瘾。”
燕平点点头,沉默地抽着烟。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
燕平还是觉得奇怪,沉默一会儿又开口问:“……北京的,跑这儿过年?”
“奥,老姥姥家在这儿。”央民仰头看着那人说,“我爸妈几次把她搬到北京劝他留在这,她非要回去,说,身边没有土地,感觉心慌慌的。”
燕平弹烟的动作一顿,片刻点点头:“老人嘛。”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如果央民那种一边被呛得泪眼汪汪的样子,一边学着燕平照猫画虎反类犬的模样,也能算抽烟的话。
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红色的碎屑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场小小的、热烈的雪。
“那你为什么抽烟?”这是央民问的,主要是为了打破沉默。
燕平弹了弹烟灰:“心里堵。”
“为什么堵?”
“过了年就不上学了。”燕平说得很平淡,“去县里汽修店当学徒。家里亲戚问起来,烦。”
央民睁大眼睛,却不像是纯粹的惊讶,还带着一种称得上是诡异的崇拜和惊羡:“不上学了?”
“学不进去。”见他反应这么大,燕平感觉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目光投向了远方,“也不想浪费钱。我爸我妈在天津打工,忙的过年都回不来,我也得学着挣钱才对。”
央民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不到生活的苦涩,他只觉得不用按照人生中被铺定的轨道行走很痛快,动荡不安稳的生活,每天都像大冒险,他只觉得好爽……
他想起自己,四年级,为小升初焦虑,钢琴考级、奥数竞赛、英语口语班,各种前沿科技,各种计算机技能……
有时候他站在北京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会觉得那些灯光像一条条锁链,把一个灵魂捆得死死的。
“那挺好玩的。”央民嘴角挂着笑,擦擦生理眼泪,刚睁开的盯着燕平的目光明亮的惊人,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恶意。
其实知道这样说话不礼貌,但他今天晚上本来也没打算做言行举止得体的乖孩子。
想说的现在不说,感觉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燕平侧过头,眼神在昏暗中看不清:“你说什么?”
“我说。”央民低低笑笑,仰头平静地望着燕平,手耷拉着烟,“不上学也挺好,很爽。”
燕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央民以为他要生气。
但燕平欲言又止一会,想了想,不再侧过头看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说的什么傻话。”
“我说真的。”央民认真起来,“那种职校你……你平时是不是特别自由,没人管?”
燕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是苦笑:“什么意思,你想跟我换换?你去当学徒,我去上你的补习班?”
……自由,你知道汽修店学徒一天干多少小时吗?知道冬天摸那些冰冷的铁疙瘩是什么感觉吗?
自由?
央民沉默了。
央民能不知道他接受到的教育资源好吗?平心而论一下,刚刚只是自毁倾向下的口嗨而已。
远处又传来鞭炮声,这次更响,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成金色的花朵。
“行了,烟也抽了,你那心事也该散了。”燕平把央民手里掐着的烟抽了出来,拍了拍央民后背,“走吧,回家。我送你?”
央民手指僵了僵,又缓慢地蜷缩起来,身体没动。
他还是下意识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他不是真想当个口无遮拦的泼孩子,只是不想再……但是刚刚说的关于学校的话…这人不会生气了吧。
“你…燕平哥…你跟我讲讲村里的事嘛。”央民手拽着燕平的刚准备收回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要求,语气放的软而轻,“好玩的事。”
燕平一顿,居高临下对视着这北京小孩还红通通的眼睛,想了想,叹了一口气,坐了回来: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想听。”央民喜出望外,环抱住了燕平的腰,又顺势粘在了燕平身上,“燕平哥你讲吧。”
村里的小壁虎一样。
“其实也没什么有意思……唔。”
好像是沉浸在一声声“燕平哥”里难以自拔了……燕平虽然感觉他抱的让他痒的非常不舒服,居然也没直接推开他。
“你别抱这么紧,留点空间让我想想。”燕平拍拍央民肩膀示意。
央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松开了,乖乖端坐好,一副听教授讲座模样。
燕平手摸了摸鼻子,脸有些红,但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他是感觉自己收了一个北京的小弟而在洋洋得意内心暗爽吧……
“咳咳,嗯……非要说一件,嗯,去年春节,我和几个发小放烟花,结果烟花倒了,把老李家的草垛点着了。”
“喔!地上的烟花肯定很好看吧!”北京小弟捧哏很到位。
“啊,那是。”燕平笑了起来,“亮闪闪的铁水在院子里嘭的那都是。”
铁水?是金属液体吧,镁那一类做烟花比较多吧,铁熔点和焰色……央民一不小心就下意识想多了。
索性燕平讲的也不快。
“然后,我们拎着水桶去救火,一边救火一边笑,老李气得追着我们满村跑。”燕平眼里有了笑意,“后来火灭了,老李请我们吃了糖,说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整个院子都得烧没了。”
央民眼睛里亮闪闪的装满着向往,嘴角微笑起来,只是好像有些苦涩。
他想象那个画面,火光中奔跑的少年,笑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
不像北京,连放鞭炮都有固定区域和时间,烟花必须到指定地点观看,一切井然有序,却也少了点什么。
“再给我讲讲。”他说。
……
燕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了行了,你这小孩,快回去吧,一会儿家里该找你了。”
“我不是小孩。”央民说,莫名地有点委屈,“你还没问我名字呢。”
“哦,那你叫什么?” 燕平闻言冲着央民眯着眼睛笑了笑。
沃词~油耳~内目,是吧,刚刚不该这么问的,跟小弟说话怎么不立威呢,而且燕平这点洋文还是学过的啊……但是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央民没管那么多,望着那人笑眯眯的双眼,只觉得心跳都停了。
“唔,咳,那个,我,额我的名字是央民。”他手忙脚乱的遣词造句,无比僵硬,此时此刻的语言逻辑能力甚至还远远不如他的英语水平。
“央民?”
燕平声音很好听,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央民只觉得脊髓都发麻了。
“你怎么了?没事吧?”
报个名字而已,这么紧张?这点大场面都没见过吗?看来北京的小学生也是不过如此小孩子啊。
“额嗯,没事没事。”央民只觉得丢脸极了,又忽然觉得今天在这人面前丢脸丢多了……真该让他来北京仰视一下平日里他的模样!不过事已至此了,破罐子破摔吧,央民冷静了下来,语速恢复了政策。
“嗯,‘央’,集中的意思,使役动词。央民意思就是,集中人民力量办大事,我爸爸取的。”
“有文化。”燕平似懂非懂点点头。
“还有,”央民忍不住还是说了,“我觉得‘燕平’的‘平’不是‘平安’的‘平’。”
“怎么可能……”燕平挑眉。
“是‘平定’的‘平’。”央民斟酌了一下,想着这是个倒装句。
这不是一个汉字吗。这北京小学生上的什么语文课……
“不管了,你反正十岁左右,不是小孩是什么?”燕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自然的动作,却让央民浑身又僵硬了一瞬,“回去吧,我看你现在心情好得很。”
央民不情愿地努努嘴,站着不动:“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在。怎么,上瘾了?”
……香烟至于这么容易成瘾吗?
“什……什么,我才没有。啊额,哦你说的是,不,不是。”央民连忙否认,又红了脸,支吾起来,“就想……找你说话。”
燕平饶有兴趣看着这常常以嘴皮子利索而著称的北京人犯结巴的样子,暗暗笑了笑,瞧着这小孩眼眶还泛着一点点红晕,怪可怜的,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笔帽已经裂了。
他拉过央民的手,在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我家电话。”他说,“不过白天我一般不在家,晚上八点后可能在。”
央民盯着手心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像盯着什么珍宝。
“回去吧。”燕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温和了些,“除夕夜,该跟家人在一起。”
央民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燕平还站在棚子口,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瘦削,腰细得像能折断。他点了一根新的烟,火光在他唇边亮起,照亮一瞬的侧脸,然后隐入黑暗。
那个画面,央民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