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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过之后,有新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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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风过之后,有新香来……
“林末 …林末 …末末…你喜欢秋天吗?”
暮色漫过落地窗前,林未正在吧台后调一杯莫吉托。青柠被指尖碾出清冽的汁水,薄荷叶在玻璃杯中轻轻旋出细碎的凉,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和着舒缓的爵士乐,漫过攒动的人影,像一幅画,一幅需要静静欣赏的画…
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沈清晏的身影还是让林未的指尖顿了顿。
三年未见,沈清晏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身素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挽成低低的髻,鬓角一缕碎发被晚风拂得微动,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伞沿的水珠顺着指节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晃动的人影,最终落在吧台后那个系着酒红色围裙的人身上,眼神里有片刻的怔忪,像撞破了一场尘封的旧梦…
林未率先收回了目光,将调好的莫吉托推到面前的客人手边,声音是职业化的温和,却比指尖的冰块更凉几分:“您要喝点什么?”
沈清晏走了过来,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吧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那是她从前和林未并肩坐着时总忍不住做的小动作…
“一杯金汤力,谢谢。”
冰块落进杯中,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带着细密的痒。林未拿过柠檬片,指尖拧着果皮在杯口轻轻擦过,动作利落又漂亮。沈清晏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看得入神 ,她已经许久未见林末了,久到误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她了,她向来会骗自己…
沈清晏就这样看着她的手,林末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当年她替自己挡下掉落的教具时划伤的,林未没说疼,只笑着说“沈老师的手比我金贵”。
“好久不见。”沈清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怕惊碎了空气里漫着的酒气和柑橘香…
林未低头擦着杯子,杯壁映出她垂着的眼睫,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好久不见。沈老师怎么会来这儿?”
“刚好路过。”沈清晏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沾了点杯壁的水珠,凉得她心口一颤…
“听说这条街新开了家清吧,没想到……”
没想到老板是你。后半句她没能说出口,林未却懂了。
彼此的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罩住两人。吧台顶上的暖黄灯光落下来,在她们之间织出一片暧昧的光晕,像从前无数个共处的时刻…
那时林未还是市一院的医生,值完大夜的清晨,天光熹微,她会拎着一份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敲开沈清晏家的门。沈清晏总是刚上完早自习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接过早餐时,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林未的手背,像一片羽毛掠过,痒得林未心跳漏半拍,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笑:“沈老师,今天的油条是刚出锅的。”
沈清晏会递给她一杯温牛奶,杯子是林未送的,白瓷的,上面绘着一枝细竹。她的手指握着杯柄,林未的手指搭在杯壁,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温热的瓷,明明没碰到,却像有电流窜过。
林未是个太过敏感的人。她能敏锐地捕捉到沈清晏在课堂上被调皮学生气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能察觉到她批改作业到深夜时,指尖的倦意;甚至能在她对着书本发呆时,读懂她眉峰间那点“知不可乎骤得”的怅惘…
她会默默帮沈清晏整理好散乱的教案,将批注写得工工整整;会在她感冒时,把药和温水放在她手边,连药片的剂量都算得精准;会在她加班的夜晚,留一盏玄关的灯,灯光昏黄,刚好够照亮沈清晏回家的路…
可是林未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细枝末节里,从不说爱,从不提喜欢。她怕太炙热的靠近会灼伤对方,更怕自己汹涌的情绪,会成为对方的负担!
而沈清晏,是个太淡的人。她是教语文的,能把“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讲得缠绵悱恻,字字句句都裹着怅惘的温柔,却不懂如何安慰一个深夜里蜷缩在沙发上,因为一场失败的抢救而默默掉眼泪的恋人…
林未哭的时候,肩膀微微耸动,眼泪砸在沙发的布料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痕。沈清晏就坐在旁边,递一张纸巾,然后沉默地陪着。她的手悬在林未的后背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放下去。
林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却没有半分实质性的温度。她多想沈清晏能抱抱她,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说一句“我懂你”。
可沈清晏没有。
她们的关系,就像一杯没加糖的美式,苦得恰到好处,却又少了点能让人沉溺的甜。是深夜加班时并肩看的一场雨,是共撑一把伞时靠近的肩,是目光相触时迅速移开的眼,是无数次“差点就”,却终究“没有”的拉扯。
林未累了。
她想要的不是沉默的陪伴,是疲惫时一个用力的拥抱,是难过时一句“我懂你”,是她那些汹涌的情绪,能被稳稳接住。可沈清晏给不了。她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扎根在自己的世界里,温和,却疏离…
分开是林未提的。那天也是个雨天,雨丝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撑着伞站在沈清晏的楼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得刺骨。她说:“沈老师,我们好像不太合适。”
沈清晏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雨水打湿。她看着林未,目光里有林未读不懂的情绪,过来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雨落进泥土里:“好。”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
就像她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差点就发芽的心动,最终都散在了风里:“你现在……挺好的。”
沈清晏看着林未,目光落在她耳后的小痣上,那里曾经有过她指尖的温度,那时林未低头替她捡笔,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碰到那点痣,林未就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抬头,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呼吸交缠的瞬间,空气里都是暧昧的甜。
林未笑了笑,眼底漾着细碎的光,那是沈清晏从未见过的明亮:“嗯,挺好的。”
这时候吧台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一个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亲昵地搂住林未的肩,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时,带着一股栀子花的香:“阿未,刚那桌客人夸你调的酒好喝呢!”
女孩的声音清亮,像夏日的阳光,晃得沈清晏微微眯起眼。她抬眼看到沈清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友善的笑,手指轻轻勾了勾林未的小指,动作自然又亲昵:“这位姐姐是你的朋友吗?”
“嗯,一位老朋友。”
林未侧过头,目光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那是沈清晏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这是我女朋友,叫夏栀。”
夏栀,像夏天的栀子花,热烈,明亮,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沈清晏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当年林未指尖的温度。她看着林未眼底的笑意,忽然就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不好,只是不合适。就像她喜欢的是“知不可乎骤得”的怅惘,是指尖相触时的克制与拉扯,而林未,终究是等来了能接住她所有“遗响”的人,能明目张胆地拥抱她,能懂她所有的脆弱与敏感。
“我该走了。”沈清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指尖碰到包带的瞬间,想起当年林未送她的那条丝巾,浅灰色的,上面绣着细竹,她一直收着,却再也没戴过。
“祝你幸福。”沈清晏说。
林未点头,笑容坦荡,像雨过天晴的天
“你也是,沈老师。”
沈清晏推门出去时,雨已经停了。晚风中还带着点酒的气息,吹起她的衣角。她回头望了一眼,吧台后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夏栀正踮着脚,替林未拂去发间的一片落叶,林未低头笑着,眼底的光,比吧台顶上的灯还要亮。
原来有些爱,真的只能托遗响于悲风。
而风过之后,总会有新的蝉呜,新的花开,新的,刚刚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