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灵》craevil

3、妖魔成行（三）

　　玄衣自成仙来一直跟着枢晲，习惯了寡言少语低头修炼干活的日子，因此木春与无量二人这稍显“另类”的行事方式，一时让他有些不适应。
　　“法刀，替我拿着！”
　　无量挤在人群中，将包好的蘑菇随意往后一扔，木春掀起眼皮，伸手接住。
　　这点小插曲并没有转移走木春的注意力，她见玄衣不语，稍一思索，便知其纠结之处，“像你一般年纪成仙的人，大多是身怀天赋，多少带着傲气，你倒是不同。”
　　玄衣颔首，“山外有山，我要学的还很多。”
　　木春挑眉，心道活了上百年也没见过如此正直的年轻人。
　　临近中午时，无量带着两人进入一家酒馆。
　　酒馆分上下两层，中间摆放着个戏台子，周围则是吃饭喝酒的地方。
　　待入座后，无量娴熟地招来小二，细细叮嘱了好几遍烹饪方式，这才肯将手中刚买的黄蘑菇交出去。
　　戏台子上正在讲当今圣上亲征降妖除魔之事，无量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中看了两眼，转头问玄衣，“你成仙之时，应当也是这位帝王，这戏剧所述，是写实，还是艺术成分颇多？”
　　玄衣答，“帝王之事，岂容寻常人议论。”
　　言外之意，他也不知道。
　　无量嘿了一声，笑道，“议论了又如何，帝王又听不见！”
　　一出戏剧结束，无量的菜也被端上来，一道为黄蘑菇炒肉，蘑菇被切成小片，与肉片一起翻炒，香气四溢，另一道为洋芋搅团，淋满了油辣子，还有一道颇为清淡的汤与三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这黄蘑菇可是连山城特产，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你们试试，快试试，玄衣师弟，干坐着干嘛！”
　　无量强塞给玄衣一个馒头，还将菜往他那边推了推。玄衣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道，“我已辟谷······”
　　“不冲突！你才成仙没多久，应当是想念这凡间吃食的！”无量截断玄衣的话，往他碗里又夹了些菜。
　　玄衣招架不住无量的热情，见木春眼神虽盯着楼下的戏台子，手里馒头却已只剩一半，也不再扭捏，大方感谢了无量的好意。
　　来往食客逐渐增多，渐渐填满酒馆的桌子。
　　“你盗我钱财，伤人性命，我今日替天行道，势要将你打入地狱！”
　　“且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台子上舞刀弄枪一阵，最后恶人一方被戴着鬼怪面具的几人带走，堕入地狱，而正义之士受人拥戴，飞升成仙，四周发出欢呼声，多是对善人的赞赏，对恶人的唾弃。
　　人声鼎沸中，一声清晰的嗤笑传入木春耳中。
　　她转头看去，只见旁边那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青年人，二十有余，面色红润，眼神湿润迷茫，正大口喝着酒。
　　那醉鬼捕捉到木春的视线，忽地倾身道，“这位姑娘，看你气度不凡，有仙人之姿，我且偷偷告诉你······”
　　青年停顿片刻，捧着酒碗晃悠悠靠近。
　　玄衣满身警觉，伸手就要拔剑，无量见势不对，忙将玄衣的手按回去。
　　木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到青年身上，她神色未变，目光疏离。
　　青年完全没被木春的冷淡影响，反而露出个大大的笑来，他熟稔地坐下，“在下唐突，只是这戏曲太过离谱，众人却捧之吹之，唯独几位不动如松，想来是遇到知己，便想过来闲聊一二。”
　　“你想聊什么？”无量接下话茬。
　　青年指着台下的戏班子，道，“聊这恶人入地狱好人成神仙，仙者有之，地狱却不存在，好人坏人，皆入轮回。”
　　无量笑问，“那人入轮回，下辈子因何成人，因何非人？”
　　青年答，“随便。”
　　“随便？”
　　“随便。”
　　“这倒是奇了，世人认为好人投好胎，坏人下地狱，可听你一言，全然不如此，那这世上之人，好坏同命，生死之间，人或非人，全在随便，那怎能驱使坏人变好，凡人求善？”
　　“所以人间有规训，是为束恶，得道能成仙，是为求善。”
　　木春闻言，对这醉鬼来了几分兴趣，“活着为人，得道成仙，逝去为鬼，鬼入轮回，那魔呢？”
　　青年又闷了口酒，道，“魔管轮回。”
　　“轮回即随便，又何须费心？”
　　“非也，我且问姑娘一句，若有人杀你全家害你性命，你可愿入轮回？”
　　这话说得上是极大的冒犯，木春靠在栏杆上，不动声色答，“自然不愿，必定要以鬼之身，日日折磨那人才好。”
　　“心有执念，百鬼成行，总该有管束。”
　　“那又为何总有邪祟出没，谋害性命？”
　　“皇城规矩森严，人害人人吃人又岂在少数，魔界亦然，换句话说，就连天上那寥寥数人的神仙，帝君也不敢大放厥词说自己管好了去。”
　　“如此，这位小兄弟年龄不大，却看得通透，”木春起身，拍拍自己的衣裙，“无量，玄衣，事务繁忙，走罢，这小兄弟的酒算我们请了。”
　　几人行至楼梯处，听见那青年明媚的声音穿过人群，“我叫徐川！相逢即是缘！若有机会，定将这酒请回来！”
　　木春未答，无量倒是招手回应，等视线内再看不见徐川，他才道，“是人是魔？”
　　“体内无灵脉，是人，但浑身气息不像人。”
　　无量一愣，“什么意思？”
　　“像个长着人类血脉的魔。”
　　空气有片刻凝滞，就在玄衣以为两人要深究时，却听见无量幸灾乐祸的声音，“居然还有你看不出来的东西！”
　　木春瞥他一眼，话语中毫无愧疚难过之意，“如今休整得已差不多，找个地方入梦吧。”
　　无量摆摆手，“随便找个街角就行。”
　　三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无量捏诀施法，丝丝红线将众人包裹住之际，忽然有男人粗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这混小子！天潢贵胄，岂容你这般侮辱！”
　　“我不过实话实话，你怎么心眼子如此之小！诶诶诶别动手啊！轻点轻点！”
　　一道人影飞向三人。
　　妖剑灵识内，木春三人静默地看着几尺开外的徐川。
　　他脸上红晕未散，傻笑看着几人，“我刚刚眼冒金光，颇有飞升成仙之感，如今怕不是已经在仙界，不知几位仙人如何称呼？”
　　无量面色惊诧，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如此情景，“被人一酒壶砸头上，不眼冒金光才怪，话说这小子一副凡人身躯，到底怎么进来的？！”
　　玄衣拦在两人身前，警惕地看着徐川。
　　木春道，“他不是人。”
　　无量惊道，“但他不是没有灵脉？不对，普通人承受不了妖物之梦！”
　　但徐川顶着额头上被砸出的大包，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完全没有不适之感。
　　玄衣左手已化出利剑，蓄势待发，见两人沉默，他出声道，“是否为还未彻底入梦之缘故？”
　　“不是，我们现在已经在妖剑灵识里了，玄衣师弟，你放才进来之时，是否觉得身体有异？”
　　玄衣回想片刻，答，“有过片刻头晕目眩之感。”
　　无量道，“所谓入梦，就是强制用法力撑开一个口子侵入妖物灵识，整个过程都会受到灵识的排斥，而这种排斥在进出之时尤为强烈，所以当年研究入梦之术时，我师父特地留了半刻钟缓冲时间，以做休整。”
　　无量看着徐川，仿佛看着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巴不得下一秒扔进水里冷却然后捞起来生吞活剥掉。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送徐川出去之际，木春挪动脚步，一掌劈在徐川后颈。
　　原本活蹦乱跳的青年瞬间瘫软下去。
　　“既然死不了，那就带着吧，妖剑灵识强悍，出去后再进来就不容易了。”
　　木春确实说出了无量的顾虑，也不是说无法再进，只是出去后，需等妖物灵识恢复平静，否则极易被反噬，这个躁动平复的过程，少则两天多则半月，他们等不起。
　　三人达成一致，玄衣将徐川扛在肩上，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强风霸道，仿佛要将他四分五裂，等平息下来时，眼前已完全换了番景象。
　　“玄衣师弟！玄衣师弟！你还好罢？”
　　玄衣头痛欲裂，他试图张嘴回应无量，却发现完全无法控制，仿佛意识仍在，身体却不知归处。
　　混沌之中，玄衣又听见无量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忽远忽近，不知从何处传来。
　　“完了，这孩子怕是被妖剑灵识压制了。”
　　另一道声音回应，“我能感觉到玄衣师弟灵识，应当是还没适应，无量仙官，你那清心的术法用一用，玄衣师弟，试着操纵自己灵识，你心里想的，我们都能听见。”
　　片刻后，木春听见玄衣虚弱的回应，“无碍。”
　　无量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不要把注意力放到操纵身体上，这里与外面不同，打架不用手说话不用嘴，若想与我们说话，脑子里想着，我们就能听见了。”
　　玄衣不再试图挣扎，想象自己置身虚空，隔了会儿，头痛果然消散，只是眼前依旧看不到东西，黑漆漆一片，他道，“法刀大人，无量仙官，我们这是在何地？”
　　无量答，“妖剑在何处，我们就在何处，且耐心等待。”
　　话音落下，只听见金属撞击的一声响，随即刺眼的光涌入原本混沌黑暗的世界。
　　几人视线里闯入一张苍老疲惫的脸，脸上头发混着汗水泥土黏着，但依旧没有遮住风吹日晒后皲裂的皮肤。
　　那人面色疑惑，似乎在琢磨眼前为何物。
　　鞭子刺啦划过空气，落到那人身上，“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视线里出现一个士兵样式的人，头戴甲胄，身披盔甲，手拿着鞭子，头微微抬着，眼皮垂下，不屑的视线撇过周围，“你，你，还有你！过来，把这块石头挖出来！”
　　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木春三人的视线终于彻底清晰。
　　远处群山连绵，山脊修建的烽火台蜿蜒伸展，而众人所在的这座山上，无数身穿破烂的粗布麻衣之人正从土里掘出石头，又敲碎为小块，一筐一筐背着往山脊上走。
　　这些人年纪不等，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小孩，若动作稍迟缓，等来的就是利落的一鞭。
　　而环顾四周，几乎人人身上都有这鞭痕，在毒辣的阳光下血肉外翻，还有些人衣物被打烂，衣不遮体袒胸露乳，毫无尊严可言。
　　玄衣不忍直视，下意识想挪开视线，但这念头刚一出，头又开始痛起来，无奈之下，他被迫看清楚面前这些残酷的画面。
　　“伍长！那边有人死了！”
　　“不过是些战俘，死便死了！这么大惊小怪作甚！”
　　哭喊声、呵斥声、鞭笞声杂糅在一起，“哭什么！起来干活，若耽误了进度，有你们好受！”
　　无量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是何朝代，竟能如此枉顾战俘之命！”
　　隔了会儿，似乎有官职更高的人过来，那被称为伍长的人抱拳，道，“行长，这石头通体黑色，坚硬无比，看着不似凡物。”
　　“既如此，那便带回营内，军师见多识广知天下万物，定能知晓一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