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偏殿锁香魂 三日后,子 ...
-
三日后,子时三刻,陈蘅“病”了。
发作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在与青梧说话,下一刻便捂着心口倒下,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中衣。青梧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出去喊人。太医署的人匆匆赶来,诊脉,针灸,灌药,忙作一团。可陈蘅的脉象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微,眼见着就不行了。
消息传到长安时,杨广正在东宫与杨素议事。闻讯,他手中茶盏一顿,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烫出一片红痕。杨素抬眼看他,却只在他眼中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殿下?”杨素试探地问。
杨广放下茶盏,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淡淡道:“宣化夫人突发急症,太医务必尽心诊治。若有不测……按一品妃礼制,厚葬。”
杨素垂首:“是。”
杨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许久,才道:“传令下去,封锁仁寿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宣化夫人病重之事,暂不外传。”
“臣遵旨。”
杨素退下。殿内只剩杨广一人。他站在窗前,背脊挺直,玄色常服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窗外有风吹过,庭中那几株梅树簌簌作响,枯枝在夜色里像鬼手。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窗棂。木料冰凉,触感粗糙。他想起那夜在灵前,陈蘅跪在那里,孝衣粗糙,脖颈上被磨出红痕。他吻她时,她的唇冰凉,颤抖,像受惊的雀。
她如今,该是真的“死”了吧。
杨广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封入信封,唤来高湛:“送去仁寿宫,交给高公公。告诉他,按计划行事。”
“是。”高湛接过信,躬身退下。
杨广重新坐下,拿起案上那卷《孙子兵法》,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看着那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蘅,你可要演好这场戏。
你若演砸了,死的,就不止你一人了。
仁寿宫里,陈蘅躺在流云殿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太医署的孙神医亲自诊脉,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叹一声,对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摇头:
“夫人这病……来得蹊跷。脉象微弱,时有时无,像是……像是中毒。”
“中毒?”高公公脸色一变,“可查得出是什么毒?”
孙神医摇头:“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说像中毒,可又无中毒的迹象。说像急症,可急症哪有发作这么快的?怪,怪哉。”
高公公心下了然,面上却仍是忧色:“那可还有救?”
“难说。”孙神医叹气,“老夫开个方子,先试试。若天亮前能醒,便有救。若醒不了……”
他没说下去,可殿内众人都听懂了。若醒不了,就是死。
青梧跪在榻边,哭得几乎昏厥。殿内其他宫人也垂首啜泣,一片哀戚。高公公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了流云殿,往临照殿去。
夜已深,仁寿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白日里挂满的白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高公公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知道陈蘅没病。不,确切地说,是“病”是假的。那脉象,是杨广安排的太医动了手脚。那毒,根本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做给某些人看的戏。
可这戏,要演得真。演得让躲在暗处的人相信,陈蘅真的快死了,真的没救了。这样,他们才会动,才会露出马脚。
高公公走到临照殿外,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没点灯,黑黢黢一片。他走进去,借着手中灯笼的光,看见杨广坐在窗边的榻上,背对着他,正看着窗外夜色。
“殿下。”高公公躬身。
“如何?”杨广没回头。
“孙神医诊了脉,说是像中毒,又不像。开了方子,说若天亮前醒不了,就……”高公公顿了顿,“就该准备后事了。”
杨广沉默片刻,才道:“废太子那边,可有动静?”
“有。”高公公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废太子身边的赵全偷偷出宫,往城南去了。暗卫跟着,看他进了一处民宅。那宅子里,住的是废太子从前的门客,姓张,是兵部的一个小吏。”
“兵部?”杨广转过身,烛火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戴了半张面具,“看来,废太子的手伸得够长。”
“殿下,可要现在动手?”
“不急。”杨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等鱼都入网了,再收网不迟。”他顿了顿,又问:“她怎么样?”
这个“她”,自然是指陈蘅。高公公心领神会,忙道:“夫人服了药,脉象是假的,人其实醒着。只是要装昏迷,不能动,不能出声,怕是……有些难熬。”
杨广没说话。他想起陈蘅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又带着深深的恐惧。她要装死,要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听周围人为她哭丧,听太医宣判她“死刑”,听宫人议论她身后事——这滋味,怕是比真死还难受。
“让她忍着。”杨广声音冷淡,“这才刚开始。等废太子动了,她还要‘死’一回。届时,才是真的难熬。”
高公公垂首:“是。”
“去盯着。”杨广摆摆手,“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老奴遵命。”高公公躬身退出。
殿内又只剩杨广一人。他重新坐下,拿起案上那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浮现陈蘅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哭的眼睛。
他想起那夜在灵前,她跪在那里,孝衣粗糙,脖颈上被磨出红痕。他吻她时,她的唇冰凉,颤抖,像受惊的雀。那时他想,这女人真能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不敢推开他。
或许就是这股忍劲,让他觉得她有用。这深宫里,能忍的人不少,可像她这样,明明有傲骨,却不得不低头,明明有怨恨,却不得不顺从的,不多。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会反伤自己。
杨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内室。内室里布置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那个紫檀锦盒,正是杨坚临终前交给陈蘅的那个。
他打开锦盒,取出里面那卷明黄诏书。诏书上只有一行字,是杨坚的亲笔:
“朕若大行,晋王杨广继位,宣化夫人殉葬。”
殉葬。
两个字,字字千钧。
杨坚到死,都没想放过陈蘅。他将她托付给杨广,不是给她生路,是给她一条更体面的死路——殉葬,总比被新帝随便打发了强。至少,能留个“忠贞”的名声。
杨广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的父皇,一生英明,到老却糊涂至此。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大隋的体面,以为这样就能全了他对母后的愧疚。
可他不知道,杨广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说要陈蘅活,她就能活。他说要她死,她才得死。
至于这诏书……杨广将诏书重新卷好,放回锦盒,合上。这东西,留着还有用。等废太子事毕,等陈蘅“死而复生”,这诏书,便是他拿捏她的又一道枷锁。
他收起锦盒,转身出了内室。走到外间,正要唤人,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公公推门而入,脸色发白,低声道:
“殿下,废太子……动了。”
杨广神色一凛:“说。”
“赵全从城南那处民宅出来,没回宫,直接去了城西一处别院。那别院里,聚了二十几个人,有废太子从前的门客,有兵部、吏部的几个小吏,还有……还有禁军里一个副尉。”高公公声音发紧,“他们密谋,要在三日后,宣化夫人‘出殡’那日,在半路劫走夫人的‘尸身’,然后打出‘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起兵造反。”
杨广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劫尸?亏他们想得出来。”他顿了顿,又问:“可有提到宣化夫人是死是活?”
“提到了。”高公公道,“他们说,无论夫人是死是活,都要劫走。若死了,便说夫人是被殿下逼死的,用夫人的‘尸身’做文章。若活着……便更好,让夫人亲口指认殿下逼害她,罪名更重。”
杨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好毒的计策。无论陈蘅是死是活,都要用她做文章,将“逼死庶母”“秽乱宫闱”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届时,废太子便可打着“为庶母伸冤”“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造反,夺回皇位。
“他们倒是想得周全。”杨广缓缓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可惜,想得再周全,也敌不过一个字——”
“什么字?”
“快。”杨广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动手。将城南那处民宅,城西那处别院,一网打尽。记住,要活的,尤其是赵全。本王要亲口问他几句话。”
“是!”高公公领命,匆匆退下。
杨广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罢,将纸折好,唤来另一名内侍:“送去仁寿宫,交给高公公。告诉他,按此计行事。”
内侍领命而去。
杨广放下笔,靠回椅背,闭目养神。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想起陈蘅,想起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在他怀里颤抖的模样。
陈蘅,你可要撑住。
这场戏,还没演完。等废太子的人落网,等一切尘埃落定,你才能真正“活”过来。
只是,到那时,你还是你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子时,城南那处民宅被禁军团团围住。宅内的人还在密谋,忽听外面杀声震天,吓得魂飞魄散,想逃,却已无路可逃。禁军破门而入,将二十几人悉数拿下,捆作一团,押往大理寺狱。
城西那处别院也是一样。禁军冲进去时,那些人还在喝酒庆祝,以为大事将成。等反应过来,刀已架在脖子上,只能束手就擒。
一夜之间,废太子在长安城内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仁寿宫时,陈蘅还“昏迷”在榻上。她听见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见高公公压低的声音,听见“拿下”“一网打尽”等字眼,心下了然。
废太子,败了。
她该松一口气的。废太子败了,她就不用“死”了,就不用做饵了。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废太子败了,杨广赢了。从今往后,这大隋江山,便是杨广的了。而她,这个“已死”的宣化夫人,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忽听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夫人如何?”
是杨广。
陈蘅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榻边。一股熟悉的松柏清气传来,混着夜露的凉意。她知道,他来了。
“回殿下,夫人还未醒。”是青梧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广没说话。陈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装得像个真正的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杨广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倒是能忍。”
她心下一跳,以为他看穿了。可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对青梧道:“你们都退下,本王与夫人说几句话。”
“殿下,夫人她……”青梧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高公公打断了:“青梧姑娘,随咱家出来吧。”
脚步声远去,殿门合上。殿内只剩陈蘅和杨广二人。烛火跳跃,在帐幔上投出摇曳的光影。陈蘅躺在榻上,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仍钉在她脸上。
“别装了。”杨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废太子的人,都落网了。戏,演完了。”
陈蘅心下一松,缓缓睁开眼。烛火下,杨广站在榻边,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沉静,正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疲惫,也看见了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殿下……”她开口,声音嘶哑。
杨广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温热,触感粗糙。陈蘅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别动。”
他探过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腕,诊了诊脉。片刻,才松开,淡淡道:“脉象稳了,死不了。”
陈蘅垂下眼,没说话。
“废太子的人,本王都拿下了。”杨广缓缓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赵全招了,废太子的计划,本王都知道了。劫尸,造反,清君侧——想得倒美。”
陈蘅仍不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废太子败了,她这个“饵”没用了,杨广会如何处置她?
“你做得很好。”杨广忽然道,“装得很像,连孙神医都骗过了。”
陈蘅抬眼看他。烛火下,他的脸近在咫尺,俊美,却冰冷。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夜在灵前,他吻她时,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温度。
可那温度,是真的吗?还是演的?
“殿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废太子既已落网,臣妾……臣妾是不是可以‘活’过来了?”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活?夫人想怎么活?以宣化夫人的身份活,还是以别的身份活?”
陈蘅心下一沉。果然,他不会让她以宣化夫人的身份活。那她该以什么身份活?宫女?民女?还是……
“臣妾全凭殿下做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全凭本王做主?”杨广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激得她一颤。“那若是本王要夫人继续‘死’着,等风声过了,再给夫人换个身份,送出宫去,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夫人愿意吗?”
陈蘅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肯放她出宫?肯给她自由?
“殿下……”她声音哽咽,“殿下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杨广收回手,看着她,眼神平静,“夫人为本王立了功,本王该赏。放夫人出宫,给夫人新身份,给夫人银钱田宅,让夫人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这是夫人应得的。”
他说得诚恳,眼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陈蘅看着他,却觉得心里发冷。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肯放她走,定是有所图。
“那……那锦盒呢?”她问,“先帝给殿下的锦盒,还在臣妾这儿。”
“锦盒?”杨广挑眉,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锦盒,在她面前晃了晃,“夫人说的是这个?”
陈蘅心下一惊。锦盒明明在她枕下,怎么到了他手里?
“夫人昏迷时,本王让人取来的。”杨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这东西,夫人留着无用,还是本王保管为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蘅知道,这锦盒里的东西,定是了不得的。杨广不惜在她“昏迷”时取走,可见其重要。
“那……”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殿下打算何时放臣妾出宫?”
“不急。”杨广将锦盒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废太子虽落网,可余党未清。朝中还有他的旧部,宫中也还有他的眼线。夫人若此时‘活’过来,或出宫,定会惹人怀疑。所以,夫人还得‘死’一阵子。”
陈蘅心下了然。是了,废太子虽落网,可他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清除干净。她若此时“活”过来,定会惹人猜疑,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那臣妾……”她声音发涩,“还要‘死’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杨广转身,看着她,烛火在他眼里跳跃,“这期间,夫人需待在仁寿宫,不得外出,不得见人。吃穿用度,本王会派人送来。夫人只需安心养着,等风头过了,本王自会安排夫人出宫。”
他说得周全,可陈蘅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软禁。他要将她软禁在仁寿宫,与世隔绝,直到风头过去。届时,是放她出宫,还是……灭口,就全凭他一句话了。
“臣妾……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陈蘅看不懂,也不想懂。
“好生歇着。”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离开。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很快消失在门外。
殿门重新合上。陈蘅躺在榻上,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久久未动。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废太子败了,杨广赢了。而她,这个“已死”的宣化夫人,被软禁在这深宫里,生死全在杨广一念之间。
这就是她的命吗?九年前入宫,做了九年替身。如今“死”了,还要被软禁,等着别人施舍一条生路。
何其可悲。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可这次,她很快擦干了。哭有什么用?这深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既然杨广给了她一条“生路”,那她就走。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这条路尽头可能是悬崖,她也要走。
因为,她想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要在这深宫里,“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