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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御史死谏书 民夫暴动的 ...
民夫暴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运河两岸。
等龙舟回到江都宫时,扬州城里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天子残暴,不恤民力;有人说民夫愚昧,不知感恩;可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位“妖妃”——若不是她狐媚惑主,天子怎会如此昏聩?怎会为了修那劳什子运河,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陈蘅回到兰雪堂,闭门不出。可那些议论,那些骂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青梧去膳房取饭,回来时眼圈红红的,说听见几个小宫女在墙角嚼舌根:
“……听说了吗?前几日那些民夫暴动,是宣华夫人撺掇的!”
“真的假的?她一个深宫妇人,撺掇这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想让陛下失了民心,好让她陈国复辟呗!”
“天爷!她、她竟有这般心思?”
“不然呢?你以为陛下为何那般宠她?定是她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了陛下……”
青梧说完,气得浑身发抖:“夫人,她们、她们怎能如此胡说八道!”
陈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江南的雨季还未过去,雨丝细密,如烟如雾,将整个江都宫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她看着那雨,忽然想起那日船头上,那些民夫眼中的怨恨,那些绝望,那些……将死之人的目光。
他们说她是祸水,是妖妃,是撺掇天子逼死百姓的罪魁祸首。可他们不知道,她也是被逼的,被这深宫,被这皇权,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无路可走。
“由她们说去吧。”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也麻木,“说与不说,这骂名,本宫都得担着。”
青梧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陈蘅那双空洞的眼睛,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垂首道:“是。”
三日后,早朝。
杨广端坐龙椅,听着殿下一片寂静。自那日民夫暴动后,朝堂上的气氛就变了。往日那些敢言直谏的臣子,如今都垂首默立,不敢多言。可杨广知道,这寂静底下,是暗流汹涌,是积蓄的怒火,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可有事要奏?”
无人应答。只有殿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琉璃瓦,一声声,像催命的鼓。
杨广眉头微蹙,正要宣布退朝,忽见一人出列,手持玉笏,躬身行礼:
“臣,御史大夫张衡,有本要奏。”
是张衡。那个在洛阳时,就曾劝谏他莫要南巡的老臣。杨广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张爱卿请讲。”
张衡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展开,一字一句,朗声读道:
“臣闻,天子者,代天牧民,当以仁德为本,以礼法为纲。然陛下自登基以来,修运河,征高句丽,劳民伤财,民怨沸腾。更兼宠信妖妃,秽乱宫闱,罔顾人伦。前有宣化夫人,本为先帝遗妃,陛下不遵礼法,纳之后宫,是为不孝。今有民夫暴动,陛下不恤民力,反加苛责,是为不仁。不孝不仁,何以君临天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万民?”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众臣皆垂首,不敢言语,可眼中都写满了赞同,写满了……同样的忧虑。
杨广坐在龙椅上,静静听着,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等张衡读完,他才缓缓开口:
“张爱卿说完了?”
“臣说完了。”张衡抬头,看着杨广,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片决绝,“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停修运河,罢征高句丽,遣散宣华夫人,以安民心,以正朝纲!”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天子震怒。
可杨广没有震怒。他甚至笑了,笑声很轻,在空荡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张爱卿,朕问你,这运河,为何要修?”
张衡一愣,随即道:“为沟通南北,便利漕运。”
“既知为沟通南北,便利漕运,为何要停?”杨广起身,走下丹陛,在殿中踱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运河贯通,南北货物,一日可达。南方的米粮可运到北方,北方的兵马可调往南方。如此,南北一体,天下太平。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为何要停?”
“可陛下!”张衡急道,“如今民力疲惫,国库空虚。强修运河,只会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只会……激起民变啊!”
“民变?”杨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衡,眼神冰冷,“前几日那些民夫,不过是受人蛊惑,一时冲动。朕略施惩戒,他们便老实了。张爱卿说民变,未免危言耸听。”
“陛下!”张衡跪倒,磕头泣道,“那些民夫,不是受人蛊惑,是活不下去了啊!陛下可曾去看过运河工地?可曾见过那些累死、病死的民夫?可曾见过他们的家人,如何哭天抢地,如何家破人亡?陛下!这运河,是用人命堆起来的啊!陛下!”
他说得悲切,老泪纵横。殿中几个老臣,也跟着垂泪。可杨广面无表情,只冷冷看着:
“张爱卿,朕再问你,这宣华夫人,为何要遣散?”
张衡抬头,眼中含泪:“因为她是先帝遗妃,是陛下庶母。陛下纳她,是为□□,是为不孝。天下人会如何说?史官会如何写?陛下难道要背这千古骂名吗?”
“千古骂名?”杨广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张爱卿,朕告诉你,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朕要纳谁,便纳谁。天下人怎么说,史官怎么写,那是他们的事。朕,不在乎。”
“陛下!”张衡伏地,声音嘶哑,“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是天下表率啊!您若如此胡来,这大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您手里啊!”
“放肆!”杨广脸色骤变,猛地将案上玉玺掷在地上,碎裂声刺耳。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瑟瑟发抖。
“张衡,”杨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朕念你是三朝老臣,对你多有容忍。可你今日,竟敢咒朕的江山?咒朕的天下?”
“臣不敢咒,”张衡抬头,看着杨广,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臣只是……只是不忍看这大好河山,毁在陛下手里。不忍看这天下万民,因陛下一人私欲,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起。那是一卷白绫,叠得整整齐齐,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刺眼的光。
“陛下,”他声音平静,也绝望,“臣今日,以死谏君。望陛下,能听臣一言:停修运河,罢征高句丽,遣散宣华夫人。如此,大隋江山可保,天下万民可安。若陛下执迷不悟——”
他没说下去,只将那卷白绫,缓缓展开。白绫上,用鲜血写了八个大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字迹殷红,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哗然。众臣皆惊,有几个年轻的,已忍不住哭出声来。杨广盯着那白绫,盯着那八个血字,眼中风暴骤起,可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好,好。以死谏君。张爱卿,不愧是三朝老臣,忠肝义胆。”
他缓缓走下丹陛,走到张衡面前,低头,看着那卷白绫,看着那八个血字,缓缓伸手,接过:
“这血书,朕收了。张爱卿的忠心,朕也记下了。”
张衡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陛下……”
“不过,”杨广话锋一转,声音冰冷,“张爱卿可知,朕最恨什么?最恨别人,逼朕。”
他将那卷白绫,慢慢撕开,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撕成碎片,像撕一张废纸。碎片飘落在地,像雪花,像血花,像……张衡眼中,最后一点光。
“张衡,”杨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今日,以死逼朕。那朕,便成全你。”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御史大夫张衡,目无君上,妄议朝政,诅咒江山,罪无可赦。着,即刻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陛下!”几个老臣扑通跪下,磕头泣道,“陛下开恩!张大人是三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
杨广面无表情,只摆摆手:“拖下去。”
侍卫上前,架起张衡。张衡没有挣扎,只看着杨广,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也笑得释然:
“陛下,臣在地下,等着看。看这大隋的江山,如何倾覆。看这天下万民,如何……揭竿而起。”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殿外。背影挺直,像一株枯松,在秋风里,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沥,敲打着琉璃瓦,像在哭泣,又像在叹息。
杨广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倒的众臣,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眼中的怨恨,眼中的……绝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退朝。”他起身,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兰雪堂时,陈蘅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梅,江南的梅,浅粉色,五瓣,在素白的缎子上,格外清冷。她拿着针,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绣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绣进去,也绣死了。
青梧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泣不成声:“夫人!夫人!张大人……张大人被陛下……被陛下凌迟了!”
陈蘅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落在帕子上,晕开一小团红,像一朵梅花,开在雪里,凄艳,也绝望。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张大人……张大人以死谏君,陛下……陛下将他凌迟了……”青梧哭得几乎昏厥,“外头……外头已经传开了,说张大人死得惨,被剐了三千六百刀,从早剐到晚,还没断气……说、说张大人临死前,还在喊……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陈蘅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个老臣的脸。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眼中却有一片赤诚,一片……赴死的决绝。他为了这江山,为了这万民,以死相谏,可换来的,是凌迟,是惨死,是……家破人亡。
“陛下……”她喃喃道,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透不过气,“陛下为何……为何要如此?”
“夫人!”青梧抓住她的衣袖,泣道,“夫人,您去劝劝陛下吧!陛下再这样下去,这江山……这江山真的要乱了呀!”
陈蘅睁开眼,看着窗外连绵的雨。雨丝细密,如烟如雾,将整个江都宫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她看着那雨,忽然想起那日船头上,杨广眼中那丝狂热,那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丝……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疯了。真的疯了。
“本宫去,”她起身,声音平静,也绝望,“本宫去劝他。可本宫知道,劝不住。他疯了,听不进任何话了。”
青梧垂首,只是哭。
陈蘅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梳妆,没戴首饰,只披了件月白披风,撑着伞,走进雨幕。雨丝细密,打湿了她的衣裳,也打湿了她的心。她穿过长廊,穿过花园,往正殿去。
一路上,遇见宫人内侍,皆远远避开,垂首而立,不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冰冷,锋利,一下下刮在她身上。他们在看她,看这个“妖妃”,看这个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看这个……逼死忠臣的帮凶。
走到正殿外,高湛垂手站在门外,看见她,躬身行礼:“夫人。”
“本宫要见陛下。”陈蘅声音平静。
高湛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低声道:“夫人,陛下此刻……心情不好。夫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本宫现在就要见。”陈蘅看着他,眼神坚定,“烦请公公通传。”
高湛沉默片刻,终是转身,推门进去。片刻,他出来,侧身让开:“夫人请。”
陈蘅迈过门槛,走进正殿。殿内烛火通明,却空荡得吓人。杨广坐在正中的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面色疲惫。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陈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温柔:
“夫人怎么来了?”
陈蘅走到阶下,跪下:“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杨广起身,走下丹陛,扶起她,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淋雨了?”
陈蘅垂首:“臣妾听说……张大人被陛下凌迟了。”
杨广脸色微沉,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声音平静:
“夫人是为这个来的?”
“是。”陈蘅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饶了张大人一家。张大人是三朝老臣,忠心耿耿,罪不至死。”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夫人以为,朕杀他,是错的?”
“陛下,”陈蘅跪下来,伏地叩首,“张大人以死谏君,是为忠。陛下杀忠臣,是为不义。不义之君,何以服天下?何以安民心?陛下,请陛下三思啊!”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夫人以为,朕在乎天下人服不服?朕在乎民心安不安?朕告诉你,朕不在乎。朕只在乎,这江山是朕的,这天下是朕的。朕要做什么,便做什么。谁敢拦朕,朕就杀谁。张衡拦朕,朕杀他。若夫人拦朕——”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朕也杀。”
陈蘅浑身一颤,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说什么?他说,若她拦他,他也杀?他连她……也要杀?
“陛下……”她声音发颤,“陛下连臣妾……也要杀?”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他弯腰,将她扶起,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朕不会杀你。朕怎么舍得杀你?朕只是……只是怕。怕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劝朕,拦朕,逼朕。朕怕有一天,朕也会对你……下杀手。”
陈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陛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哽咽,“陛下可知道,张大人临死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陈蘅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他在地下,等着看。看这大隋的江山,如何倾覆。看这天下万民,如何……揭竿而起。”
杨广身体一僵,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那就让他等着。朕倒要看看,这大隋的江山,会不会倾覆。这天下万民,敢不敢……揭竿而起。”
他说得平静,可陈蘅听出了其中的疯狂,听出了其中的……自毁。他在赌,赌这江山不会倾覆,赌这万民不敢造反。可若赌输了呢?若这江山真的倾覆,若这万民真的揭竿而起,他会如何?她会如何?
她不敢想。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像在控诉,又像在哀鸣。
而她和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可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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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御史死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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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12.00 更新频率:日更 希望在最近阅读的bb们可以多多收藏,有机会获得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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