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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猎前 “太子,你 ...

  •   春猎开始之前,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了哈里和巴图。

      哈里在殿上收敛了那副轻狂做派,规规矩矩行了礼,说了些“两国修好、永罢刀兵”的场面话。

      皇帝面上和气,赏了他一些没有实际用处的华贵之物,和亲的事却没有松口。

      他已经垂垂老矣,没有适龄的女儿可以嫁给北狄王子。

      哈里直起身,目光坦荡地望着御座上老态龙钟的皇帝,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执拗。

      “我父王仰慕大盛风华已久,愿与天朝永结盟好。只是草原上的规矩,盟约若无姻亲维系,便如无根之草,风吹就散。”

      皇帝一愣,原来不是北狄王子要娶公主,是北狄王要娶公主。

      见他面色松动,哈里又接着说,“我父王不到四十岁,王后之位空悬至今,他诚心求娶大盛公主为妻,做她一生倚仗。”

      这话一出口,殿内安静一瞬。

      皇帝思来想去,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还真有一个公主符合要求。

      安娴公主。

      那是贵妃留下的女儿,如今算来三十有余,与北狄王相配正好。

      贵妃当年是江南最出挑的美人,他下江南时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动了心思,可她已经嫁作人妇,还有了几岁的女儿。

      他作为帝王,强占了她,这事做得不体面,跟随他下江南的宫人都心知肚明,可没人敢说。

      为了安抚贵妃,他认下没有血缘的女儿,给了她公主封号,养在宫里,吃穿用度一概不缺。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以为他与贵妃越来越好之时,她怀着孩子难产了,孩子胎死腹中,贵妃大失血,转眼间便撒手人寰。

      这些年他看见安娴公主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张脸越来越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像一株养在深宫的白莲。

      “陛下。”夏侯前的声音忽然从下首响起,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

      皇帝望着这个常年抱病的儿子,夏侯前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面色病态苍白,“儿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说。”

      “北狄王求娶公主,诚意是有的。”夏侯前顿了顿,勉强忍住咳嗽才继续往下说,“北狄王后之位空悬,他肯以正妻之礼相迎,又遣王子亲自来送国书,献贡礼,这在草原算是头一等的礼数。”

      “若是我朝一口回绝,北狄那边面子上过不去,往后边关的仗恐怕又要打起来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这次不单单是北狄想要和谈,站在大盛的角度,他也想和谈,从前打了许多年的战,劳民伤财,再加上他前些年还新建了一座行宫,如今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

      “何况,儿臣听闻安娴妹妹这些年深居简出,性子温婉,她嫁到北狄去,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北狄王正值壮年,皇妹嫁过去便是正妻,比留在京都蹉跎岁月好得多。”

      夏侯前很擅长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替皇帝着想,替皇妹着想,替朝廷着想。

      皇帝听在耳朵里,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平日里不爱掺和朝政,今日怎么忽然替北狄人说起话来了?

      夏侯前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垂下眼去,语气虚浮,“儿臣只是觉得,和亲这件事,若能用一位公主的婚事换来边关长久的太平,未必不值。至于嫁哪个公主,自然是陛下圣心独裁,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忽然觉得烦躁,摆了摆手,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端起了茶盏。

      哈里识趣退下,北狄的人一走,殿内瞬间陷入沉寂。

      皇帝愠怒,他得不到的人,不想让北狄人沾了便宜。

      可眼下别无他法。

      北狄人不提,他还可以随便指个世家小姐糊弄过去,如今几乎是点名道姓就要安娴公主。

      殿中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夏侯原安抚过滏阳河决堤受灾的难民回到京都,忽闻此噩耗,第一时间赶来文华殿求见陛下。

      他们是父子,只是君臣永远凌驾于父子之上。

      陛下就是陛下,只能是他的君主,不能将他视作寻常人家的父亲那样。

      皇帝见了他,眼中烦躁更甚,“你消息倒是灵通。”

      知道他在点自己滏阳河工事失误一事,夏侯原垂着眼,语气恭敬,“儿臣不敢。只是儿臣想问父皇,北狄此次求娶皇妹,父皇打算如何回复?”

      “你急什么?朕还没答应。”

      “父皇不能答应。”夏侯原立马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父皇若将皇妹远嫁北狄,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蛮王,她这辈子就毁了。”

      “太子,你是在教朕做事吗?”皇帝横眉冷对。

      夏侯原撩起袍角跪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和亲一事,换谁都可以,唯独安娴公主不行。”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太子良善,这还是他头一回生出忤逆之心,“换谁都可以,唯独安娴公主不行,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唯独她不行?”

      夏侯原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把他心中所想说出来。

      他不能说,他爱慕皇妹,他与皇妹私相授受,皇妹甚至为他生下一子。

      只是瞒天过海,从前不能公之于众的事,如今也不能。

      他说不出任何理由,皇帝的心一沉到底,慢慢的,心里莫名的火气变成了疑心。这些年太子对安娴时有照料,逢年过节太子总是第一个给安娴送礼,这些事从前不往心里去,如今串联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子,你老实说,你与安娴是何关系?”

      “安娴是儿臣的皇妹,儿臣护着她,只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夏侯原跪在那里,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心虚的神色,可皇帝心里那根刺一旦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朕心中自有决断,你退下吧。”

      后来思虑再三,皇帝到底还是松了口。

      哈里在鸿胪寺住了七日,日日递帖子问安,巴图又在私底下跟鸿胪寺卿透了底,说若是大盛这边再不给个准话,北狄王庭里已经有几个部落蠢蠢欲动,嚷嚷着要恢复旧例,南下打草谷。

      皇帝得知,沉默了许久。

      他老了,没有精力再发动战争了。

      天子守国门,朝廷无良将,换作从前,何须考虑这些那些,和亲这件事搁在他心里,像吞了一枚涩口的青杏,酸得他眉头紧皱。

      傍晚内侍捧着明黄色卷轴去了安娴公主的寝宫,宣了旨,赏了东西,又按例问了一句公主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陛下。

      安娴公主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接了旨,颊色淡冷,叩首谢恩,声音平静说了一句“儿臣领旨”。

      内侍走了以后,安娴在殿中坐了许久。

      宫女将赏赐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满了整张长案,可她一眼都没看。

      恍惚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便见夏侯济从外面走进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阿季怎么来了?”

      夏侯济见她面色平静,好像那桩婚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可她越是这样,夏侯济便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姑母接了旨?”

      安娴公主点点头,“接了,下个月随北狄使团北上,嫁妆从国库拨,礼部那边已经开始拟单子了。”

      真是一个惊天噩耗。

      他这次来是想向姑母言说他对文思茵的情意,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让她们见一面,可姑母突然要嫁去北狄了。

      “姑母若不想嫁,我可以想办法。”

      安娴公主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了然。

      半晌后她摇摇头,语气平静,“阿季,别做傻事。陛下的旨意一下,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你一个太孙能想什么办法?陛下连你父王的话都不听,会听你的?”

      是啊,圣旨已下,此时反抗,那便是抗旨不遵,是为欺君。

      太子跪在文华殿门口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没见他,他在门口硬生生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安娴公主让人把他送回了东宫。

      若是安娴公主早已成婚,说不定就不会被盯上了。

      夏侯济长叹一声,“我只是心有感慨,若姑父早些出现,姑母也不必有此一难了。”

      很快到了春猎那日,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城外的官道上车马延绵,一路蔓延到围场入口。

      文武百官,勋贵子弟,京中贵女,凡事能沾上边的,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坐着马车往青鹿苑赶。

      道路两旁杨柳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河面上化尽薄冰后水光粼粼,映着过往马车的影子。

      将军府的马车排在前头,周明棠一早把文思茵拽上车,车厢里还塞了两大食盒,一盒装糕点,一盒装蜜饯,说是怕围场里的吃食不合胃口。

      周明杰非要跟来凑热闹,被周明棠按在车里不让下去,怕他在围场里乱跑,小家伙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外头的热闹,嘴巴不住地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文思茵靠在车壁上,掀开一角往外看,官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一群陌生的面孔勾起了她对景阳庙会的记忆,景阳庙会也是这般热闹,只是没这么整齐,没这么阔气。

      京都的热闹总是绷着面子,每个人都穿戴体面,甚至笑也笑得恰到好处,而景阳闹起来撒开了欢,连鞋子都能挤掉。

      周明棠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跟她说,“我阿娘给你的地契,是从周明禾将来的嫁妆取出来的。”

      文思茵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周明棠。

      “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我阿娘跟祖母说话知道的。周明禾虽是庶出,嫁妆也有许多,只不过一直收在阿娘手里,出了那档子事之后,祖母算是惩戒她,让阿娘把那铺子划给你。”

      文思茵望着两旁的杨柳往后退,日光从枝叶间落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袖口上。

      她初收到地契只觉受宠若惊,如今知道地契是周明禾的嫁妆,心里多了几分畅快。

      “你不觉得亏吗?”周明棠忽然问。

      文思茵回过头看她,那铺子位置好,多少人眼红的地方,怎么会觉得亏。

      周明棠歪头看她,“你拿了,周明禾记恨你,你不拿,我阿娘心里过意不去。这事搁在谁身上都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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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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