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送巴掌 “你倒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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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禾抬起眼眸，目光像一汪清水，沉默一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桂花瓣。
“茵娘，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
周明禾将书卷合上，搁在小几上，语气没什么波澜，“既然你问到这儿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确实给文冲送过信，文冲贪财、蠢笨，一听说京都有银钱可图，果然巴巴地赶来了。”
文思茵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周明禾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偏头看了看她单纯天真的面容，“你猜猜看？”
文思茵不猜，她不想跟她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周明禾也不需要她猜，扯了扯膝上的薄毯，语气漫不经心，“我在将军府活了十九年，从记事起就在学怎么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大小姐。祖母面前我侍奉汤药，父亲面前我温顺听话，妹妹面前我处处忍让，下人面前我从不端架子。十九年了，我连一根手指都没伸出去争过，可祖母给了我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桂花树是她生母种下的，如今物是人非了。
就算她被养在吴绿膝下，住在西跨院，可她和周明禾在祖母和吴绿心里，到底是不同的。
“姑母一回来，祖母便分了田产铺子给她。你一来，祖母就让我们关照你，你的吃穿用度跟我们平起平坐。”
“连文冲上门来闹，祖母都是护着你们，我算什么？我做了十九年的贤孙女，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从穷乡僻壤之地来的商户女。”
文思茵望着周明禾那张温婉柔和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底下积攒了十九年的怨气，像一口深井，看着水波不兴，底下波澜涌动，只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所以你让文冲来闹？”
文思茵开口，“你以为他闹了，祖母就会厌弃我们母女，分了我们的东西，你才能拿回你那份？”
周明禾没有否认，语气淡然自若，“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蠢，也没想到你会这么硬。今日堂上那出，是我算错了。”
到了这一步，她还是觉得理所应当，或者说，她根本就是不知悔改。
文思茵下定决心要给她一点教训，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说时迟那时快，等周明禾反应过来，一道清脆的耳光已经落到她脸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周明禾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鬓边的碎发被带落下来，遮住半张面孔，她僵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文思茵打她，文思茵竟然敢打她！
文思茵收回手，掌心火辣辣的，指节微微发麻，她看着周明禾慢慢转过头来，左边脸颊上浮起一片红印，可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这一巴掌，是替我阿娘打的。她吃了十几年的苦头，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回到京都，你却在背后捅刀子。”
“她可是你的亲姑母，身上和你一样流着周家的血，你害她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个？”
周明禾只做表面样子，从不发自内心真正怜悯任何人，她伸手拨了拨被扇乱的鬓发，动作不紧不慢的。
“大姐姐，您今日说我聪明，可我聪明不过你。”文思茵伸手抚上她浮肿的脸颊，语气淡淡，“只不过有一件事我比你更清楚，外祖母看着面冷心硬，其实最重血缘。”
“她留下我阿娘，留下我，都是因为我们身上流着周家的血。你身上也流着周家的血，我们之间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周明禾的手指停在鬓边，终于垂下眼去，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收了。
文思茵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这一巴掌，你尽可以去告诉外祖母，告诉舅母，告诉府里任何一个人。”
“文冲被京兆府带走了，他那些话也许没人信。可我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脸上的印子，过两日便能消下去，你做过的事永远消不掉。”
说罢，她跨出门槛，走进暮色里，身后传来周明禾的声音，“茵娘，你说得对，原本不必。可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多原本。”
文思茵没有回头。
桃香从耳房出来，春雪跟在她身后，脸色发白，看样子吓得不轻。文思茵看了桃香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
回到自己屋里，文思茵在妆台前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泛着红，指尖微微发麻。
若说旧时是委屈求全，这一次算是她勇敢反击。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从柜子摸出青玉梅花镇纸，握在掌心里，慢慢将那点余热压下去。
文思茵一点也不觉得后悔，若非周明禾将文冲引来，她也不必当众难堪，再不济还有夏侯济护着她。
桃香端了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敷手。
文思茵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忽然觉得今日这一天像是过了很久。
桃香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此时还是一阵后怕，犹豫半晌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万一明禾小姐真的告诉郡主，或者告诉夫人，那可如何是好？”
桃香不敢把这里当家，总觉得郡主心善收留她们，她们到底是客，若是主人家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把她们赶走也是有可能的。
文思茵将帕子从掌心移开，看了一眼微微泛红的皮肤，语气淡淡，“今日这件事，她会烂在肚子里，连春雪那边她也会封口，她怕丢人。”
桃香脸上的神色还是惴惴不安，又担心周明禾咽不下这口气，往后给自家小姐偷偷使绊子。
文思茵看了她一眼，“桃香，你觉得我今日不打她，她就会放过我们吗？”
桃香不吭声了。
连景阳那些人都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京都这里只会更甚，一味地隐忍，只会让人觉得她们好欺负。
正出神，外头传来一阵叩门声，紧接着是周玉珍的声音响起，“茵娘，睡了吗？”
“还没睡。”文思茵起身去开门。
周玉珍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素绸外袍，墨发披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应付白日里那场闹剧留下的疲惫。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安神汤，红枣和莲子的甜香循着风扑面而来。
“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想着你今日约莫是受了惊吓，给你熬了碗甜汤。”周玉珍把碗递给她，又看了看她脸色，“怎么，手怎么了？”
文思茵接过碗，摇摇头说，“没事，方才不小心摔着了。”
周玉珍忍不住腹诽，这文冲真是扫把星，他一来，茵娘就摔了，幸好没擦破皮，不然该多疼啊。
她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今晚阿娘陪你睡，好不好？”
闻言，文思茵怔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跟母亲一起睡了，从前文冲醉酒闹事，母亲总是把她护在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母亲的手捂住她的耳朵，怕她被骂声吓着。
等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母亲便不再陪她睡了，说女儿家该有自己的屋子。
文思茵点点头，侧身让母亲进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景阳那个逼仄的小院里，母女俩相依为命的那些夜晚。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桃香吹了灯便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暗下来，廊下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照得帐顶泛着一层浅黄。
周玉珍侧过身来，伸手揽住文思茵的肩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儿时抱着她那样。
文思茵顺从地靠过来，把脸贴在母亲肩窝，闻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今日在堂上，怕不怕？”周玉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
“有一点。”文思茵老实回答，“怕他真把我许给那个刘老爷。”
周玉珍的手臂紧了紧，“他敢，有阿娘在，谁都别想动你。”
文思茵在她怀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娘。”
“啊？”
“你会嫁给梁大人吗？”
周玉珍久久没有说话。
文思茵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与梁茂青梅竹马，当年是我负了他。”
文思茵从她怀里抬起头，借着朦胧的光看母亲的脸，“那阿娘喜欢他吗？”
周玉珍轻轻拍着文思茵的背，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
“茵娘，阿娘这辈子吃过的苦头，大半是因为嫁错了人，如今好不容易把你从泥坑里带出来，不敢再堵了。”
她知道梁茂是个好人，可梁家不是没有孩子，往后梁家的家产、人情，往来，都是人家的事。她带着茵娘嫁过去，茵娘算什么？
寄人篱下的日子，她不可能让茵娘再过。
“阿娘，你不用为我耽误自己。我往后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你替我操心。”
周玉珍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垂眼看她，“你有什么路要走？你一个女儿家，在京都里无依无靠的，阿娘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文思茵咯咯笑了两声，是啊，天大地大，再难找到如母亲一般疼爱她的人了。
从景阳到京都的这一路，只有她们才是真正的福祸相依。
前程，她会努力挣来的，连同母亲的那一份。
不过，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合上眼，在母亲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沉入梦乡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