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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那场剔骨,发生在腊月深冬。

      朔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似的刮过钟离山庄的青瓦,却刮不散场坪上凝滞的死寂——数百支牛油火把噼啪燃烧,焰光将青石地照得惨白如纸,也将人群眼底浮动的贪婪与躁动,一寸寸逼了出来,宛若坟前跳跃的鬼火。

      钟离山庄的高阶之上,钟离岳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影。

      火把摇曳,台下人影衣着皆朴素,然钟离岳目光如刀——斗笠下的剑徽、袍角内的宫纹、乃至步履间的劲气,皆逃不过他眼。今夜这满场“寻常人”,实是掌着半壁江湖与庙堂的权柄。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诸位今夜前来,想必都是为了我钟离氏的一桩旧闻”

      “百年前,我族中曾传下一物。”他声音沉缓“古籍中称其为‘药骨体’,后世人谓之——‘灵骨’。”

      话音未落,场中已刹那屏息。

      “此骨有起死回生之能,非寻常药石可比,亦非金玉可衡量,然而却在百年前断了踪迹”

      “而今日——灵骨重现”他话锋一转,神情肃然:“此刻就在我钟离山庄内”

      四下里,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了。“灵骨重现”四字,像悬在剑锋上的一粒火星,映照着所有人引而不发的野心。

      多少年了?那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更能令习武之人参破玄关、窥见武学至高之境的“灵骨”,竟真的现世了!

      “然此物非同寻常,在下不敢轻断。”他转向阶旁,朝那位素袍老者郑重一礼,“故而特请——‘素手阎罗’薛不良,薛先生,为我钟离氏的灵骨验明正身。”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向薛不良。

      他是当世医界的传奇——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不容置疑的顶峰。

      钟离岳回身,抬手示意。

      帷幕后,一个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走出。小姑娘被轻放在白玉长案上,睡容恬静。

      “这是钟离某的侄女,未雪。”钟离岳向前走了三步,停在长案边,脸上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悲悯,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她亦是……身怀那‘灵骨’的苦命孩子!”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如潮,震得火光都颤了三颤,灵骨竟然在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

      “这怎么可能——”

      “……”

      质疑、抽气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火光中扭曲、骇然,以及在那错愕深处骤然烧起来的、更加赤裸滚烫的贪婪。

      “诸位,静一静。”

      钟离岳抬手,压下所有骚动。

      “未雪,她年幼体弱,根本承受不住灵骨的气血冲击——近年时常高热惊厥,生机日渐消磨,若不及早将此骨‘剔’出,这孩子……断难活过十岁。”

      “呵。惺惺作态。”

      台下,一声轻蔑的笑声忽地响起,不高不低。

      身负灵骨者实为天纵奇才,百年难遇,所谓“承受不住”,不过是为了夺其造化,占为己有的堂皇说辞罢了。

      “文林,噤声”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立即低声斥道“我们奉命取骨,莫要多生事端”

      “是,师兄,”

      台上,钟离岳的表演已至尾声。他对着薛不良深深一揖后,直起身,转向众人,脸上悲悯与决绝交织:

      “请薛先生剔骨”

      薛不良面无表情,自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薄如蝉翼的玉刃、细若牛毛的玉凿……件件洁净如雪。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了玉案上那个名为“未雪”的孩子。那目光,冰冷得像是在审视一株药草。

      “开始吧。”

      钟离岳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全场:“剔骨——开始!”

      ***

      几乎在同一时辰,远在千里之外的弈阳城,城主府内。

      主屋里窗户皆被粗木钉死,只有一线光缝落入,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闭目浸泡在黝黑的药桶中,药汁浓稠如墨,漫过他胸口,露出的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奇怪的是,在他心口处,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宛若某种沉睡的印记。

      他的五官尚未长开,眉梢眼角却已透出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那美被一层死气沉沉笼罩着。

      “蹬、蹬、蹬——”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姑娘的哭喊,由远及近。

      是药师,他走到药桶边,目光阴恻恻落在男孩心口那暗淡的金纹上。

      “钟离山庄的灵骨现世了……啧啧,百年一遇的救命神物啊”他笑得阴毒,带着一种恶意的玩味“只是殿下您,恐怕无福消受了。”

      见男孩不为所动,他扬手,一鞭狠狠抽在男孩赤裸的肩背上。

      皮开肉绽,血痕立现。男孩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夜哥哥,夜哥哥……呜呜……别打了,别打夜哥哥了……”旁边的小姑娘被两名侍从按住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药师抓住她的手腕,刀锋轻划,鲜血涌出——滴入瓷碗——这是每日必行的取血,用她的血,来“喂养”或者说“镇压”药桶里的男孩。

      小姑娘哭得凄厉。

      “灵柔……”少年极轻地唤了一声,气若游丝,试图安抚“别怕”

      药师盛满一碗血,粗暴地掐住男孩的下颌,将血强行灌入。男孩的喉结滚动,被迫咽下带着铁锈味的血。

      “拿来!”药师朝一旁噤若寒蝉的侍从吼道。

      侍从战战兢兢地捧上一个竹篓,篓子里传来“嘶嘶”的声响。

      药师看也不看,伸手探入竹篓,猛地抓出两条拇指粗细、黑白环相间的细蛇。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熬到几时!”

      蛇顺着药师的手,滑入药汤中,冰冷的蛇身贴着男孩的皮肤,顺着血腥味蜿蜒游上他的胸膛。蛇信子“嘶嘶”地吐着,贴近那绽开的皮肉,随时可能咬下去。

      主屋中,只剩小姑娘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混着蛇的嘶嘶,格外骇人。

      ***

      钟离山庄的剔骨仍在继续。

      薛不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莹白的脊骨已经取下一半,他动作略顿,将玉刀轻轻搁下,闭目片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需暂歇。”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为沙哑,显然心神损耗甚巨。

      那半副脊骨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还有淡金色的微光流动,像藏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几个角落里的老僧垂目合十,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似在为那昏睡的女童超度,又似在抵御满场蒸腾的贪妄。

      就在这心神稍懈、众人注意力略有分散的刹那——

      变故陡生!

      一直隐在人群中的文林与其灰袍师兄,骤然掠起!几乎同时,七八道身影从不同方位跃出。

      灰袍师兄的动作快如鬼魅,顷刻间已到玉案之前,右手疾探,一把便将那已剥离出的半截灵骨牢牢抓在手中!触手温润,灵光自指缝流泻。他左手毫不停滞,径直抓向案上昏迷不醒的钟离未雪。

      “放肆!”

      “拦住他!”

      数声怒喝从不同方向同时炸响!一道凌厉剑气已破空袭向后心,数条带着官家制式的锁链横空抽来,更有三四道身影从人群不同方位扑出,目标直指那刚被夺下的灵骨!

      灰袍师兄脸色冰冷,竟不闪不避。

      “砰!”骨裂声清晰可闻。

      文林刃光连闪,挑断数条锁链,为师兄清出半步生路。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截灵骨——师兄右手鲜血淋漓,灵骨的金光被血污沾染,却依旧温润夺目。

      “走!”灰袍师兄厉喝一声。

      他右手紧攥灵骨,左手却猛地将提着的钟离未雪向文林方向一抛——“接住!”

      文林早在师兄动作前便已会意,身形疾闪,张开手臂去接那飞来的小小身躯。

      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最近的廊柱阴影!

      然而就在他掠起的刹那——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攻击,不是阻拦。

      黑影只是极轻、极快地一探手,文林甚至没感觉到任何力道,怀中便骤然一空——钟离未雪竟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

      文林惊觉手中一空,猛然回身,黑影却已抱着女童消失在廊柱之后,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尹万仇——!!!”师兄惊怒交加的嘶吼在他身后炸开。

      “天下第一大盗!尹万仇!”

      数道人影已从不同方向扑至,刀剑寒光——各路抢夺的人,已然围攻上来!

      灰袍师兄脸色铁青,握紧手里的半副灵骨,不再犹豫,拽着踉跄的文林,如同两道离弦之箭,迎着外面接应人马制造出的混乱缺口,头也不回地撞了出去。

      几乎同时——

      弈阳城,主屋之内。

      药桶中的男孩身体猛地一弓,仿佛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一股狂暴的、绝不属于这具虚弱躯壳的力量,自骨髓最深处轰然苏醒、炸裂!

      “咔……咔嚓……”

      药桶应声龟裂,黝黑黏稠的药汁四处迸溅。男孩睁开眼——那双眼中再无半点平日的死寂或痛苦,只剩一片灼烈的、近乎非人的金红色,如同岩浆在瞳底翻滚。

      药师脸上凝固的讥诮寸寸碎裂。

      “怪物,怪物”

      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想要惊叫,想要后退,想要抬起手中的鞭子——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喀嚓。”

      颈骨彻底断裂的脆响,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

      男孩——或许此刻已不能称之为“男孩”——踉跄踏出碎裂的药桶。赤裸的躯体上,新旧鞭痕交错,心口那圈黯淡的金色纹路此刻却如烙铁般灼亮起来,皮肤下仿佛有熔金在流淌。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新生的、却极度危险的困惑。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将熄未熄的火烛。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他只是伸出手,那截火烛便自行飞入他掌心。指尖触及焰苗的刹那,火焰“呼”地一声窜高数尺,颜色转为诡异的青白。

      他转动手腕,将燃烧的火烛随意一抛。

      烛火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浸透药汁的木质墙壁与堆积的干药材。

      没有“轰”地一声——先是极静的一瞬,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

      随即,炽烈的白光炸开!火焰不是“蔓延”,而是“迸发”!瞬间吞噬了整面墙壁,沿着浸透药汁的帷幔、木梁、地板疯狂窜动,热浪扭曲了空气,发出低沉的咆哮。

      “夜哥哥!夜哥哥!”灵柔被热浪掀翻在地,又挣扎爬起,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泪刚流出就被蒸干。她看着那个站在火海中央、身影被热浪扭曲得不成人形的男孩,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男孩闻声,缓缓转过。

      火光在他身后张牙舞爪,映着他脸上未干的血污与药渍。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锁定她,混沌、狂乱,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好奇,仿佛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的物事。

      他向她走去,脚步有些不稳,却在燃烧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焦黑脚印。

      灵柔浑身发抖,向后瑟缩,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还跳跃着青白的火苗,灼热的气流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男孩眼中翻腾的金红色猛地熄灭,身体如同断线木偶,向前扑倒,重重摔在灵柔面前的地上,激起一片带着火星的灰尘。

      火焰在他身后,越烧越旺,已然蹿上房梁,舔舐着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整间主屋已然化作炼狱,而这炼狱之火,正贪婪地向着相邻的屋舍蔓延开去。

      绪元十七年,无安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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