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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都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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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南风推开“旧镜”咖啡馆的门时,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发出轻微声响。
女孩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凌听。”许南风叫她的名字。
凌听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努力做出平静的表情:“你来啦。”
许南风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
他没看,直接说:“冰美式,不加糖。”
然后看向凌听,“你以前喜欢喝焦糖玛奇朵,现在呢?”
“柠檬水。”凌听声音很轻。
许南风点点头,对服务生重复了一遍。
等服务生走后,他才重新看向凌听:“四年不见,你一点没变。”
这话是假的。
凌听变了,瘦了很多,原先圆圆的小脸瘦成了鹅蛋脸。
但她那双眼睛,许南风最恨也最忘不了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秋天最干净的湖水。
“你变了。”凌听看着他说,“比以前……”
她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老了?”许南风替她说完。
“不是。”凌听摇头,“是……锋利了。”
许南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服务生送来了饮料,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听说你要结婚了。”他放下杯子,试图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结婚前约见前男友,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要偷情啊?”
凌听的手指绞在一起:“下个月。”
“恭喜。”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凌听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盯着杯子里浮着的柠檬片,突然说:“南风,当年的事……”
“别提当年。”许南风打断她,“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
凌听抬起头看他:“那是为了什么?”
许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送你结婚礼物。”
凌听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五年前她退还给他的戒指,他当时说“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戴上它”。
“打开看看。”许南风说。
凌听伸出手,打开盒子。
里面确实是那枚戒指,但不一样了。
戒指被重新设计过,原本简单的指环上多了繁复花纹,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钻石,在咖啡馆的氛围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我让人改了一下,”许南风说,“原来的太朴素,配不上你。”
这话里有刺,凌听听出来了。
她把盒子盖上,推回去:“戒指作为礼物,我不能收。”
“收着吧。”许南风没接,“就当我给过去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未婚夫知道我们的事吗?”
凌听的脸白了:“知道一些。”
“一些?”许南风挑眉,恶劣地笑了,“知道我们在一起三年,该做的都做了,还是知道你离开我的真正原因?”
凌听猛地抬头看他:“许南风,你——”
“放心,我没那么无聊。”许南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只是好奇,你是怎么跟他解释的。是说我们性格不合,还是说你遇到了更好的人?”
“我说是我不懂事,伤害了你。”凌听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哈。”许南风笑了一声,讽刺道,“懂事。这个词用得好。”
他站起身,咖啡只喝了一口。
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我请。”
“南风。”凌听叫住他。
许南风停在原地,没回头。
“对不起。”凌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真的……对不起。”
许南风站了很久,久到凌听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凌听,你知道吗?这四年,我每天都会想起你。不是想念,是想起。想起你是怎么看着我的眼睛说爱我,然后第二天就消失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恨你,恨到想毁了你。可我又……算了。”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风铃再次响起,然后恢复安静。
凌听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丝绒盒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二
许南风开车回家,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却没上去,只是坐在车里抽烟。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像他此刻的思绪。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
“南风,晚上回来吃饭吧,你爸炖了汤。”
“不去了,加班。”
“又加班?”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也快三十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王阿姨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你要不要……”
“妈,”许南风打断她,“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你还想着那个小姑娘凌听?”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许南风没说话。
“都过去四年了,南风。那孩子当年做得是不对,但人总要向前看。”
“我知道。”许南风掐灭烟,“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七年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他是刚刚考入Z大的研究生,当志愿者迎接新生,遇到了大一的聆听。
少女穿着白裙子,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对他笑,一直是书呆子的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里有头老鹿乱撞。
后来是凌听趴在他背上,让他背她爬楼梯;凌听让他帮忙完成她的小组作业;凌听躺在他怀里,说“南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然而两人在一起只有三年。
他们的最后一天,是她打电话给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南风,我们分手吧。我和你在一起太累了。”
他问她为什么,她不说。
他想说他已经是硕士毕业,被待遇很不错的大厂录取为管培生,幸福触手可及,但是电话已经被挂断。
他跑去她宿舍找她,舍友说她休学,行李早已搬走了。
他打她电话,关机。
她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一个月后,他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凌听去了上海,和一个家境很好的男人在一起。
许南风当时是什么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吹过去,冷飕飕的。
后来他开始拼命工作,把公司从一个小工作室做到现在业内有名。
身边不是没有女人,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双清澈的眼睛,缺了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
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今天见到她,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那种心里隐隐的疼痛又回来了,比四年前更清晰,更难以忍受。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之前他们在海边旅游,在民宿里,凌听睡着时他偷偷拍的。
照片里的她安静美好,毫无防备。
就在那间漂亮的海边小屋里,他和她都体验了对方的第一次。
原来女孩的身体那么柔软,温热,湿润。
他其实骨子里是很传统的男生,发生关系的前一晚,牵着手的女孩听着海浪,突然笑眯眯地跟他说:“我们做/爱吧。”
他抱着等她毕业就娶她的决心,答应了她。
食髓知味,后来在他实习期间,他短租了一个房子,和凌听过了一段小夫妻的日子。
结果终于等到自己毕业了,却没有等到她毕业。
许南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三
凌听回到家时,未婚夫周昼明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周昼明抬起头看她,笑容温和,“咖啡喝得怎么样?见到老朋友开心吗?”
凌听勉强笑了笑:“嗯,挺好的。”
她把包放下,那个丝绒盒子在包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不敢告诉周昼明许南风是谁,只说是一个很久不见的大学同学。
“对了,婚纱店刚才打电话,说你的婚纱改好了,明天可以去试。”
周昼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期待吗?”
凌听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期待。”
周昼明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松开手,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听听,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总是心神不宁的。”
“没有,”凌听摇头,“可能是婚礼的事太多,有点累。”
周昼明摸了摸她的脸:“别太紧张,一切有我。”
凌听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却感觉不到温暖。
她的脑海里全是许南风的眼睛,那双充满恨意和痛苦的眼睛。
晚上,凌听失眠了。
她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支薄荷烟。
这是她在上海学会的,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支,能暂时忘记烦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最后一次。”
凌听盯着那条短信,手指颤抖。
她知道是谁,也知道该拒绝。
可她犹豫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凌听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许南风还没来,她坐在昨天的位置,点了一杯柠檬水和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
三点整,许南风推门进来。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衬衫,衬得皮肤更白,气质更冷。
他在凌听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想好了吗?”他开门见山。
凌听一愣:“想好什么?”
“戒指。”许南风说,“收下,还是拒绝?”
凌听从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我不能收。”
许南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凌听,你还是这么擅长装无辜。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没有……”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答应来见你吗?”许南风打断她,“不是因为我想祝福你,也不是想给过去一个交代。是因为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不甘心就这样看着你嫁给别人,不甘心让你忘记我,不甘心……成为你生命里的过去式。”
凌听的心脏狂跳:“你想怎么样?”
许南风往前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的眼睛深邃,像要把她吸进去:“我想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许南风,你……”
“跟我走。”他说,“现在。”
凌听睁大眼睛:“你疯了?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许南风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所以我才要你现在跟我走。”
他的力气很大,凌听挣脱不开。
咖啡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她感到一阵难堪。
“放开我。”她低声说。
许南风没放,反而拉得更紧。
他的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让凌听害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要哭出来。
许南风盯着她,突然松了手。
凌听踉跄了一下,跌坐回椅子上。
“算了。”他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转身要走,凌听叫住他:“南风。”
许南风停下来。
“对不起。”凌听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真的对不起。当年……当年我爸爸生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妈妈早已经改嫁,不愿意管这件事。我没办法失去唯一的亲人,你当时只是一个穷小子……我走投无路,正好有人……有人愿意帮我,条件是……”
许南风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能是“包养”“金丝雀”之类不堪入耳的词。
“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走。你会想尽办法筹钱,可那时候你刚入职,我不想拖累你。”
凌听抹了把眼泪。
“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烂,很俗套,但这是真的。我不是不爱你了,只是……没办法。”
许南风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凌听哭着说,“而我……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选择了钱,放弃了爱情。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许南风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四年来支撑他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凌听哭泣的脸。
“那个人呢?”他问,“那个帮你的人?”
“手术失败了。”凌听的声音很轻,“爸爸还是走了。后来……我就和那个人分手了。这些年,我一直在上海,一个人。”
许南风沉默了。
他想起四年前,凌听确实提过她爸爸身体不太好,但他当时忙着实习,没太在意。
他还答应她,等工作稳定了就带她爸爸去北京看病。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他问。
“因为累了。”凌听抬起泪眼看他,“想回家了。周昼明……他是我小学同学,对我很好。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爱他吗?”
凌听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但和他在一起,很安心。”
许南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安心。挺好的。”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妆都花了。”
凌听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脸很烫。
“南风,你能原谅我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
许南风抽回手:“原谅是一回事,忘记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凌听低下头,“我也不奢求我们能回到过去。只是……只是希望你不要恨我了。”
“我不恨你了。”许南风说,“但我也不会祝福你。”
他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凌听一眼:“戒指你留着吧,就当是……纪念。”
风铃响起,他走了出去。
凌听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丝绒盒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一次,许南风是真的从她的生命里走出去了。
四
婚礼那天,阳光很好。
凌听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镜子前。
化妆师在帮她整理头纱,周昼明在门外等着,一切都按部就班。
伴娘把捧花递给她:“听听,该出去了。”
凌听点点头,接过捧花。
花是红色的玫瑰,象征着忠诚的爱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许南风送了她一束黄玫瑰,说:“红色太艳丽,淡淡的黄色配你,特别好看。”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回忆。
今天是她和周昼明的婚礼,她应该想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礼堂里坐满了人,婚礼进行曲响起。
凌听手捧鲜花,一步一步走向周昼明。
周昼明穿着黑色西装,笑容温柔。
经过最后一排时,凌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南风坐在那里,穿着灰色西装,表情平静。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凌听移开了视线。
仪式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誓,亲吻。
当周昼明吻她时,凌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南风。
婚礼结束后是晚宴,凌听换上了红色的敬酒服,一桌一桌地敬酒。
到许南风那桌时,他已经不在了。
“你那位大学同学呢?”周昼明问。
“可能有事,先走了吧。”凌听说。
她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像是背负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晚宴结束,凌听和周昼明回到新房。
周昼明喝得有点多,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凌听却毫无睡意,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许南风。
“新婚快乐。这次是真的。”
凌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你要幸福。”
发完,她删除了这个号码。
风吹过来,有点凉。
凌听抱紧手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小诗:
“有些人,遇见就是为了错过。有些爱,存在就是为了结束。”
她和许南风,大概就是这样吧。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在对的时间成为彼此的过去。
她回到房间,躺在周昼明身边。
周昼明迷迷糊糊地抱住她,嘟囔了一句“老婆”。
凌听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自己的旗袍被解开,自己的双腿被轻轻分开。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
阴差阳错的时光洪流里,有些人注定要离开,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但生活还要继续,带着那些甜蜜的、痛苦的、无法忘怀的回忆,继续向前。
就像南风过境,来时惊天动地,走时悄无声息。
留下的,只有一地残红,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关于春天的记忆。
许南风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凌听最后那条短信。
他关掉手机,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