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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这个世界很小,小到我拨一下书桌上的地球仪就能走完一圈;这个世界又很大,大到我怎么看也看不够。
      在我很小的时候,会好奇保姆的孩子是不是也需要请保姆、司机平时出门会不会也花钱雇司机。稍微长大了一点以后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请得起保姆,也不是所有人都雇得起司机。
      从我记事起,每年见到父母的次数就很少。我的父母分别是负责的高管和忙碌的商人,每年在家里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外忙工作,不是出差谈客户,就是外派谈合作。
      作为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也没有同龄的玩伴,生活多少会显得有些无趣。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保姆和司机。
      保姆姓吴,我叫她吴姐;司机姓莫,我叫他莫叔。
      小的时候,吴姐经常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经常陪我玩、逗我笑;等我长大了一些,她就专注于日常家务和外出采购了。莫叔除了负责开车接送我,也会承担一些别的工作,比如打扫院子、修剪枝丫。
      虽然平时是吴姐给我做饭,但莫叔也烧得一手好菜。一有机会,莫叔就会主动提出要下厨,除非被吴姐撵出来,不然会一直赖在厨房。最喜欢的是吴姐做的文思豆腐和莫叔做的小米炖花胶。
      家里的书房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下层是大本的童话书、神话传说、史书。厚厚的童话书拿着读颇为吃力,只能摊开来读。但书房的书桌对年幼的我来说又太高,于是就摊在地上读。吴姐和莫叔不会说什么,但要是被父母看到了,免不了被批评一番。童话书看完以后,我就开始读神话故事。比起童话来说,神话和史书更吸引我。地图册放在略高点的位置,每次在书中看到我不熟悉的地名,我就会在地图册里找。当书中的地名和地图上的地名对上以后,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父母给我找了几个家庭教师,有教围棋的,有教钢琴的,有教书法和国画的,有教生物的,还有教别的基础学科的。还没正式上学前,我就已经在家里上了几年的课。我还记得教书法的老师给我送了一块墨,但我加了水以后研磨了半个小时也没能让墨水呈现瓶装墨的那种色泽。
      我家上方的天空时常有飞机飞过。每次听到飞机的声音,我都会跑到窗边仰望它,想知道我的父母是否就在这趟航班上。
      值得高兴的是,过年的时候,无论有多忙,父母都会赶回家,吴姐和莫叔也终于能够放假了。父母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些小礼物,比如轮滑鞋、精装书。有一次,爸爸给我带了一架显微镜回来。我晚饭都没顾得上吃,拎起装着显微镜的手提箱就往书房跑,照着说明书一步一步摆弄,把一个个标着英文的切片先后放在载物台上,凑近目镜观察。各种被染成红色紫色的细胞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直到妈妈敲了好一会书房的门我才放下显微镜回到餐桌前。
      每年的春节,父母都会带我出去旅游。三岁时带我去东北玩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了,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场景是:第一次见到雪的我先是从地上抓了一抹白色,即使戴着手套,寒意也迅速从手心蔓延开来;把手上的一摊雪甩开后,我在雪地里跑着,直到雪深处才停下渐渐脚步;我弯下腰,双手往下深深插入积雪中,起身时努力将手中的雪捏成球形;一旁的父母笑着看我,爸爸从包里掏出相机给我拍照;随后,我将雪球用力扔向远处;雪球重新回到雪地里,融入它的来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脚下的一个小坑是它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痕迹。
      回程的车上,妈妈对仍然趴在窗边看雪景的我说,这是国内最北的地方,叫做漠河。
      六岁那年,我们家的旅行提前到了十二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对海洋有着一种迷恋。尽管妈妈说我在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去过海边了,但我还是缠着她要来一趟海岛旅行。父母二人讨论过后,提议去塔希提岛。我走进书房,在地图上寻找着,过了好一会才找到它。它孤悬于南太平洋的中央,远离大陆;如同一颗心脏,独自在世界的角落跳动。
      飞机还没落地时,我望着窗外,发现原来海洋远比我想象中美得多。近岸侧的海水是蓝绿色的,像霓虹蓝的帕拉伊巴;远岸侧的海水是深蓝色的,像蓝宝石。有些地方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分界线,仿佛可以沿着线划开;有的地方却又交融在一起,显出一条明显的渐变段。
      在沙滩上走着,赤足踩过的沙如同面粉一样细。双手捧起沙子,很快就从指缝间滑落,随带着淡淡海盐味的海风吹向一边。
      清澈透亮的海水,可以清楚地看到水中的游鱼、礁石和小石块。即使走入海中奋力搅动海水,扬起的沙也会在不久之后重新落回海底,海水仍和原来一般清澈。如果不是海水的颜色和海面的波光粼粼,颇有一番“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意境。
      我在沙滩边捡到了一颗紫螺,说是螺,但其实更像是蜗牛,壳很薄,好像用力一捏就会碎掉的样子。越看越喜欢,只是它的味道有点重,在水中洗了好久都没能除掉那股味儿。放了几天它的体味才散。
      塔希提岛上的食物虽然外观挺好看,但味道并没有在家里时吴姐做的饭好,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吃得不太习惯。在塔希提岛玩了几天,我们就回家了。我用一个塑料小盒装好紫螺,确保密封完好以后放进了行李箱。回到家后,交给吴姐仔细处理,才被允许把紫螺随身带着。
      十一岁那年,我随妈妈一起登山。我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要耗尽我的力气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妈妈还觉得我单纯是年纪小力量不足。但在下山的时候我还是很疲惫,妈妈就发觉有些不对劲了,背起我就往最近的医院赶。
      第一家医院很小,检查过后,表示情况似乎有些复杂,建议我们去更大的医院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到了第二家医院以后,医生给我仔细做了一套全身体检。这次的结果出来以后,医生面色凝重地拿着报告单,向我妈妈解释着。我看到妈妈的表情逐渐从震惊,到难以掩饰的伤痛,最后凝固成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妈妈是个坚强的人,在此之前我只见过她掉过一次眼泪,那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可这一次,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上、那张报告单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她的眼神。
      那是纯粹而又深厚的担忧。
      几乎就在我们视线相接的下一瞬,她猛地背过身,似乎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同时,她挥舞着手臂示意医生往另一边走去,自己也快步往前走。一个护士把我带到一边,陪我聊天。但我的注意力始终在远离灯光,靠在窗边那两个身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朝我走来。
      “是这样的,”医生坐下来,为我解释道,“你的心脏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嗯……我用简单一点的语言来说吧。我们的心脏呢,就像一座宫殿。这座宫殿需要两个卫兵的守护;一个比较强壮,负责扛起重剑;一个比较柔弱,负责执起轻盾。但在你身上呢,这两个卫兵从你出生的时候,职责就交换了。柔弱的卫兵举起了重剑,而强壮的卫兵托起了轻盾。刚开始的时候,一切运转如常。但时间久了之后,那个比较柔弱的卫兵因为从一开始就承担了超过他负担的任务,开始变得疲惫。心脏宫殿里的一些别的情况也会变糟。从现在起,你的心脏需要得到特别的关照,我们所有人都会尽全力保障你的健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记得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走路的时候好像并不是自己在控制身体,我只是在一旁看着,我的身体是不受控制地在走着。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围在我身边的是父母、吴姐和莫叔。妈妈在一边流着泪;吴姐递给她纸巾,自己也抹了抹眼角;爸爸背对着我打电话,听上去是在给我找医生;莫叔脸色阴沉,目光一直定在地毯上。
      找了好几家医院,问了很多医生,做了很多检查,得到的回答都是:太晚了,很难。
      医生给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直接做一个大手术,但是风险很高。另一个是先做一个小手术,随后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情况良好,就可以进行下一阶段手术,从而达到前一个方案的结果;如果情况不理想,就只能依靠药物持续治疗。
      医生说,我的病情发现得太晚了,现在需要争分夺秒开展手术。父母再三考虑,决定采取第二种方案。
      没过几天,我就被推入了手术室。术后的两个星期,我住在医院里,每天都要接受医务人员的检查。妈妈每天都会来看我,爸爸除了个别几天也都在。出院后,医生叮嘱我不能剧烈运动,需要每隔段时间回院复查。但每次回院,复查结果出来后,父母的表情愈加凝重。
      我上初中前,已经能读懂大人们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了。最后一次去医院复查。医生看向我的眼神是惋惜,看向我父母的眼神是歉意;这很容易理解,他们不加任何掩饰。
      回家的车上,爸爸说,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们会尽力满足我的愿望。我说,我最近才明白,不是所有人过生日都会收到礼物,不是所有人每年都有机会出去旅游,也不是所有人家里都雇得起两个人照顾孩子的生活起居。爸爸很疑惑。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说,我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想体验一下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过的生活。
      或许有一天,当我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我的父母看着繁华的夜景,也会想起我吧。
      这个世界很大,即使我每天都在探索,哪怕穷尽一生,也不一定能看遍整个世界的百分之一。而记忆终究会褪色,忘却的事情有些也许会偶尔在脑海中闪回,但大多数被遗忘的事物永远都不会被记起了。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而我现在,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在这无限的世界中探索,记住那些美好的事物。
      莫叔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多都会在放学后上补习班。
      我和父母提出,想看看我的同龄人是怎么学习和生活的。
      妈妈一开始觉得不合适,担心我的安全,如果我想知道的话只需要让莫叔给我讲就好了;但爸爸觉得,很多事情要自己亲身体验过之后才能了解得更真切。最后,妈妈觉得也是时候让我独立一些了。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站立一边的莫叔,莫叔郑重的点点头。
      父母给我选了一个小班教学的英语补习班,可毫不夸张地说,我刚上十分钟的课,就已经明白这些东西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学过了。
      有次上完课准备坐上车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个人。回头一看,有个孩子正蹲在转角处,用火腿肠投喂一只流浪猫。看着有些面熟,好像是刚刚一起上课的其中一个孩子。
      我想起来了,这个白白净净的孩子,上课的时候总是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大多数时候都答不上来,免不了被老师批评。
      当下一次他因为答不上老师的问题被冷眼相待时,我看不下去了,找机会坐到他旁边,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错的。
      结果令我有些意外;包括书上的习题,这些内容都是稍微用点心看看就能学会的,他却好像没学过。但也不应该呀,老师上课的时候已经讲得很详细很清晰了,只要认真听课多少也能学会一点。但他好像是完全就不想学的样子,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
      有趣,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一个被家长逼着来上补习班的孩子吗?我听莫叔讲过,确实会有这样的孩子,迫于父母的压力被押来上课。
      “那么,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帮帮你吧。”这样的念头在我心中闪过,我却觉得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会这样说话了呢?我也不知道。
      我开始不厌其烦地指导他标准地发音,给他讲题。让我有些惊喜的是他说话并没有那种浓重的地方口音,不需要我帮忙正音;我甚至听不出他是本地人还是外地过来的。感觉是从小就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从外表也没法判断出他的籍贯,看脸也看不出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有时感觉像是南方的,有时又感觉像是西北的。嗯……我也是第一次用“天南海北”形容一个人的长相。
      他还是每次都会投喂那只流浪猫。等某次他走了之后,我让莫叔帮忙,把那只流浪猫带回了家。小猫很乖,刚开始的时候有些惊恐,有吃的就安静下来了。回到家以后,没过几天就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只在安全的地方活动。
      吴姐给小猫做了次全身清洁,小猫脏兮兮的毛发洗干净了,黑白配色还挺可爱。我拜托吴姐好好照顾小猫,如果得到良好的照料,它也许能活到二十岁,比我的时间多得多。它是我的第二生命。
      与此同时,那孩子的学习也进步飞快。和我一起两次课之后,他就已经达到了中上水平。即使我有次课因为要去医院复查,回来的时候也感觉到他在我不在的时候没有落下那些进度。
      按理说当他能够自己一个人学好英语的时候,我就该退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那么做,我犹豫了。某次给他讲题,在他写题时,我走神了。我在计算我还剩多少时间。但不一会儿,就被他拉回了现实。
      他叫我“雅典娜”。
      我一愣,为什么用智慧女神的名字称呼我?转念一想,也许是小孩子刚看过希腊神话,想找人炫耀一下,希望找到同样懂典故的人吧。我笑笑,把目光投回纸上。
      有次上课,我在纸上写着他的名字。他的中文名感觉颇有深意,英文名却显得有些老气,仿佛上个世纪的爷爷奶奶辈的名字。当我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停顿了片刻。巧的是,这个时候他突然从我旁边凑过来问我,我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教教班上别的学生。
      我不动声色地把纸倒扣在桌面上,转过去看着他。一种羞耻感涌上心头,我不得不用笑容掩饰了一下。
      “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教不了那么多人。”我这样答道。
      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的话,我或许会教更多的人。但是我没多少时间,而且和他相处时候让我感到很舒适,我不想跳出这种舒适的感觉了。
      他又追问:“为什么只教我?”
      看来他不是那种毫无心思的孩子,甚至可能有一定的城府。我在纸上一边潦草地写着些我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一边想着如何回答。最后,我认定最好的回答就是沉默。
      当天是他负责打扫卫生,所谓的打扫也不过是简单扫扫地、擦擦白板罢了。因为他不会那么早走,我也不想那么早离开,于是缠着老师问问题。
      在老师分清瑞典(Sweden)和瑞士(Swiss)在地理上的区别以后,我忽然发现他不见了。我往后指了指,问老师有没有看到他。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声清晰的、仿佛是砸上去一般的按键声。
      匆匆和老师告别之后,我赶向电梯口。果然,他站在电梯里摁着开门键。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慌张,同时也想到医生的叮嘱,我放慢了脚步。
      电梯下行,我们沉默无言。
      是我刚刚的沉默刺伤他了吗?我如是想道。那我必须在出门前做出回答。
      为什么我专注于他一个人呢?我也不知道。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我会坦然面对所有人,除了我的亲人、吴姐、莫叔以外,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为什么到他这里就变了呢?“莫非……”我压下了一个让我自己都感觉到可怕的念头。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无论怎么试图掩饰,终究也只是拖延了真相大白的时间而已。
      电梯门开了,我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我转身,坦诚说出了我心里的那句话:“You are the one who is special.(你是那个特别的人)”
      此言一出,我迅速迈步走出了电梯,留下他一个人反复咀嚼那句话的意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明显感到脸颊红润起来,只能快步走开不让他看到。
      到底为什么呢?因为他投喂流浪猫,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但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接下来的几节课,我都没再靠近他一点。我怕我一旦接近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是注定没有未来的人,有着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人生;他有着广阔的前路,有无限的可能。我不想因为我自己的私欲,拖累一个本应飞得更高更远的鸟儿。
      也许,我是为了遇见他,才耗尽了我所有的运气。但这相遇来得太过迟缓,或许我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将再也无法见到他。
      我纠结着,心跳得难受;我踟蹰着,不知是否应该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那些能够读懂大人心思的能力,在他身上失去了全部的效力。他的心,我看不透,也读不懂。
      与此同时,没有我的他,又有了成绩下滑的趋势。当我还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他的时候,他却做了件让我有些意外的事情,开始自学起来了。
      “这是好事呀。”我想着,说明他已经从被动接收转入主动探索的阶段。
      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全神贯注地听着。往往他的回答还算比较令人满意,但称不上是完美。我鼓起勇气终于回过头看向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开花结果”,这是突然从我脑海中蹦出的词。我收回目光,思索着。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讨论时间,我凑过去,給后排的他讲了讲刚刚他的答案怎样才能更加完善。
      讲到一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过这些,你应该都会了吧?”我有些勉强地笑出来,尽力收住些许无奈。
      他盯着我,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听我讲下去呢?这不是浪费时间了么?”我想扶额,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是轻轻歪头。
      他看上去是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还没来得及听到回答,老师宣布讨论时间结束。我有些遗憾,但也只能回过身去。
      回到家,吴姐正在用逗猫棒逗小猫玩。我问她给小猫取名字了吗?她摇摇头。我接过吴姐递来的逗猫棒,小猫身手很敏捷,可以连续做好几个后空翻。我放下逗猫棒,蹲下来抱起小猫。
      “也许名字也没那么重要,只要知道是你就够了。”
      那个孩子,我前段时间刚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只是没怎么聊,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想说的话不能直接说出口,那样会显得过于急躁、沉不住气。那么,就从一些共同话题开始吧。
      我简单问了一下他的学习情况,果然和我猜的一模一样。
      借着刚开启的话题,趁着还有互相倾诉的劲儿,我说:“对了,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我喜欢你。”
      发完这条,我差点把手机丢了出去。但还是平复了心情,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莫叔在院子里除着草,吴姐倚靠在一旁。
      呼吸稳定下来后,我重新拿起手机。没有回复,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的心乱。我追问道:“你呢?”又是一个立即就让我感到懊悔的决定,但还没来得及捂脸,他就回复道:“你等我一下。”
      想必他和我一样,内心小鹿乱撞吧。
      但我的心又开始痛了,可能是因为心跳加速加重了负担。我必须努力保持自己的情绪稳定,否则我的心脏承受不住的。别人眼中的处事不惊、临危不乱,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优良品质,而是保命的必要手段。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自私;我这样一个时日不多的人,想效仿普通人,有足以延续终生的感情经历;为了达到我的目的,不惜以他人长久的幸福为代价,将我和另一人捆绑在一起;等我离去之后,留另一人独自在这世上悲伤。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就让那些带着恶意的飞矢被扇动的风刮落吧。既然已经时日无多?为何不遵从内心,追逐我心之所向?
      “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嗯?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家庭条件太好了吗?没关系,我的命运弥补了这一点。我倒还担忧他动情太深了,以后不好走出来呢。这样看来,我们多少都在为对方着想,还挺般配。
      “我不管,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回道。
      喜欢你,与你有何相干?
      我开始在补习班外和他有更多的联系。我把捡到的那颗紫螺送给了他,这是我在还未知道自己注定悲惨的命运前捡到的;那个时候的我天真、纯洁,对世界还有无限的憧憬,想将一切未知的美好都探索。我希望他能带着我的这份对世界的热爱与期待,代我活下去,代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代我走完我没走完的旅途。
      约会三大圣地,电影院、水族馆、摩天轮。
      我打算带他都去一遍。
      他家里管得非常严,也许是家长的控制欲过于强烈。要把他从家里带出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据他所说,每次出门除了提前报备时间,还要报告同行人员、计划表;手机也时不时被家长检查,还会仔细核查账单。不过这对我来说也不算太难,只需要多思考一会儿就能想出对策。
      水族馆不大,不过也有鲸鲨和白鲸。柠檬鲨似乎是已经吃饱了,呆呆地从海□□上游过。他似乎对白鲸很感兴趣,在露天的水池里看到白鲸想凑上前摸摸,但又不敢。等他鼓起勇气摸了一小会后,白鲸就打了个滚离开了。
      去电影院时,我还担心他会选部恐怖片。但他看上去比我还要害怕,见到那些吓人的海报都要绕着走。感觉他还挺可爱的嘛。我放心了,选了一部动画电影,他看得很开心。
      摩天轮是在游乐园里的,单独去一次有些没那么划算。我安排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和他一起在游乐园玩。当他把目光转向令人心跳加速的过山车时,我其实担心到了极点。好在他回过头来看到我脸色有些不对,没说什么就继续往前走了。有一定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挺贴心的。在摩天轮上,他靠在栏杆上,俯瞰着他生活的城市,藏不住的笑容在嘴角绽放。他开心,这就够了。可惜,他可能没听说过约会的三大圣地,不理解我的用意。
      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去是在一个商场滑冰。那个地方是最近的滑冰场,常常让我想到我还没确诊出病时和家里人一起在这里滑冰的时光。
      其实按照医嘱,滑冰也算是一种高强度运动,可能导致心脏受到刺激,引发灾难性后果。但现在对我而言,死亡只是一个不知道何时到来的终点罢了,唯一的区别是今天还是明天。
      我穿戴整齐,走向滑冰场,和他一起,开始了我们的旅途。
      尽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滑过冰,但仅仅过了几分钟我就找回了曾经熟悉的感觉,把还是新手的他甩在了后面。可没等我享受这份愉悦多久,我的心脏就发出了警报,疼痛逐渐蔓延。我降下速度,打算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他从我后方超了过去,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也已经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滑得比较好了。也许,这也算一种传承。等没那么难受以后,我迈步向前,追赶着他的身影。
      卸装备时,我拿出了我的药瓶,借助唾沫吞下药片。他早已经收拾好了,突然出现在我目前,我只得迅速收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也许是为了惩罚我的逞能,第二天开始我就感觉到心脏越来越难受。我告诉了吴姐,她立刻转告莫叔,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让他们先和我父母沟通一下,自己转身回到书房下笔写信。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从我确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曾经以为自己在确诊后注定只能孤独地走完这条路,甚至普通人的恋爱、结婚、生育都做不到。有段时间我变得麻木,不再有任何喜怒哀乐,只能靠读书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但即使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干涸得无法给予,也总会有一个时刻一样东西能拨动心灵深处的弦;我们毕竟不是生来就享受孤独的。
      他,给了我希望。
      虽然并不能改变什么客观现实,但在主观精神世界上,我重拾了希望。
      我交给他的紫螺,与其说是一件礼物,更像是一件信物,一件遗产。
      也许多年以后,面对无边的海洋,那个孩子将会回想起我带他去见识水族馆的那个遥远下午。
      我匆匆写完想对他说的话,用火漆封好口。跑回卧室,拿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盒,把信装进去。看到吴姐还在打电话,我想了想,回书房拿出一条平时我折星星用的纸,写下几个字,折好星星之后也放进盒子里。我看向书架上的一个玻璃瓶,里面满满的装了各色各样的纸星星,那是我刚确诊的时候折的。我把盒子交给莫叔,因为他是最有理由接近那个孩子的。莫叔接过盒子,不用说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忍住泪点点头,表示让我放心。
      吴姐打完电话,告诉我们我的父母今晚就会赶回来,现在先送我去医院接受监护。这天是星期天,晚上七点照例是要上补习班的。我让莫叔照常过去,等到下课前十分钟。如果他没来,那也不用管了,直接回来;如果他没到下课时间就跑出来了,把他带来医院。
      一到医院,我就被医务人员接手了。吴姐忙前忙后给我办手续,而我只能孤独地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夜幕降临,城市也逐渐明亮。原本只是被动接受光照的城市,如今在黑暗中也主动放出了光亮。
      我站到窗前,想好好地再看看这个世界。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也许今晚就会结束,又也许是在明天。但现在,我真的舍不得。
      我舍不得我的父母,舍不得吴姐,舍不得莫叔,也舍不得他。
      我知道,为了我的一己私欲,那个孩子正在承受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承受的压力。
      但我不后悔。
      至少,我已经做完了我要做的事。
      三声敲门声,这个节奏是莫叔的习惯。门被打开了,我还没转过身就知道来人,因为这个时间补习班还没下课。
      “你来啦。”我笑了,发自内心的。我示意莫叔把空间留给我们,莫叔点点头离开了,带上了门。
      那个孩子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让我有些想笑。
      “坐吧,总不能一直站着吧?就当是为了我。”想必莫叔已经和他说过我的情况,我也不必再多做解释了。
      我们聊了很久;从我们的相遇相识到共同出游,再到那些我们不曾了解过的、还没有对方时的日子。
      时间过得很快,对于我们来说一个小时实在是太短了。
      临走前,他说担心在他走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尽力微笑着说道:“一个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死,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死。别担心,死亡远比想象的要难。”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我拿出我的一部手机,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了。简单教了一下他怎么用,让他在紧急情况下联系我和莫叔。
      他走后没过多久,我的父母就到了。先是爸爸,没过几分钟妈妈也到了。他们在病床旁一直陪着我。爸爸找来了最好的医生给我评估,医生说现在手术的话失败的可能性很高,我大概率活不过今晚,如果用药物续命,至少还能多等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时机。
      父母最后还是决定采取保守的方案,让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医生走后,我和他们讲了那个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意外,仿佛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他们说,如果我想的话,可以让他过来一直陪着我。我笑着拒绝了,因为他本就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前程,只是暂时被我拖累了而已。
      观察了三天以后,医生表示目前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暂时没有预见可能的风险。父母也终于放下心,回去忙自己的工作去了。吴姐和莫叔继续陪着我。
      但第二天,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护士冲了进来,把我的病床推了出去,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昏迷了。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处于重症监护室内。身旁的护士告诉我,我现在需要得到最严密的监测,对探视的要求也提高了。哪怕是我的亲属,也只能穿着防护服,在一定的时间内进来探视。
      很好,我再一次享受着独属于我的孤独。
      吴姐告诉我,她第一时间向我的父母汇报了。我的父母正在赶来,同时他们让莫叔带人去学校找那个孩子。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此时的我也已经柔弱至极,完全没有活动的力气,就连说话也很困难。我感觉好累,只想睡觉,只想一直睡觉。
      在某一瞬间,我突然醒来,眼前是那个孩子。这次,他穿的是无菌服。
      “你来了。”这一次,我连说出这三个字都很吃力。
      他的眼眶湿润了,咬牙点点头。
      “别哭啊,我可不喜欢你哭的样子。”我笑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轻松一点。
      结果他像是被击破了某道心理防线,蹲下来,用头抵着病床边沿的栏杆,开始抽泣。
      一旁的医务人员的脸色变了。我知道,即使是眼泪中也有可能含有细菌。为了重症患者的健康着想,最好还是不要在病房内留下东西。
      “你这一趟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哭的呀,能不能来点别的?”我也有些止不住泪了,但我不能哭,擦眼泪的动作对我来说都很困难。
      他抬起头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味地抽泣。
      “你该去照照镜子,都哭成大花猫了。”我努力让语气和以前一样。
      他终于勉强止住了抽泣,盯着我的眼睛,认真问道:“答应我,你会没事的,好不好?”
      “我当然会没事,我还要带你回我家看猫呢。我家的猫会后空翻,你一定要来看看。我还要带你去最近城南新开的公园,听说那边的薰衣草田可好看了,就像薰衣草的海洋……”
      “不,这次我带你去,“他突然打断我,我愣了片刻,这是我没预料到的,“一直都是你带我到处跑,游历四方,这次轮到我了。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城南公园看薰衣草,好不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确信他是认真的。我悄悄攥紧双拳,笑道:“好呀,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去的。”
      然而实际上,我知道我很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医务人员催促着,探视时间已经到了。他抓起我的手,握了握。离开前,他最后转过身看向我,我努力抬起手挥了挥,他也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我的父母随后迅速冲了进来,看上去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他们对我说了很多话,可我已经很难听得清了,只知道他们很关心我,很在乎我。我对他们说,我会没事的,会没事的。离别前,我抱着他们,在他们耳边轻声说到:“爸爸妈妈,谢谢,我爱你们。”
      我本以为我们还有机会再见,但我似乎错了。
      晚上,我突然醒来,听到的是仪器的报警声。于是又一次,我被从外面冲进来的医生和护士围住了,似乎看上去很紧张。我只听得清“手术”“马上”等几个词。
      病床再次被移动,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前往何方。我只知道,也许这一次,我再也看不到我深爱着的世界了,再也看不到我深爱着的人了,再也看不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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