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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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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年关将至还是迎着什么好日子,街上热热闹闹的,冷空气暂时因人群的沸腾而躲在灰白的空中。
耳边是模模糊糊的说笑声,我有点烦躁,又有点兴奋,依稀记起今天我们一家来超市的任务是采购物资,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节日。
我推着购物车,遥遥看着父母去往生鲜区,两个弟弟一动一静或跑或走地去挑零食和玩具。
对了,我有两个弟弟,一个亲的,比较乐天派;一个是爸妈领养的,比较沉默,是个倔脾气。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已经脱离贪嘴爱玩故作成熟的青春期,我现在也算个稚气将脱的大人了,便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一切。
陷在自我肯定里,几声“姐姐”将我唤醒,瞧见我那乐天派弟弟遥遥挥手,我缓缓走过去,见他手里拿了个茶杯。
“姐姐,我想要这个。”他撒着娇央求。
这茶杯小巧精致,通体粉色,看着可爱。就是杯沿缺了一个小口,是个残次品。怪不得这一栏里就这一个。
再看一眼价格,挺贵的。
我左右想想,还是劝他:“可是这里只有一个这种茶杯了,你和哥哥怎么分呢?”
他抿着嘴,漂亮的眼睛里透着挣扎。
我拿他这样没办法,就说:“再过几天,要是你还是喜欢这个杯子,心中常挂念着,那咱们就过来买下。”毕竟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像他这样痴了,过几日来这杯子按理应该还在。
乐天派弟弟觉着有道理,便依依不舍地把茶杯往货架里面推一推,又去寻别的好玩的了。
我见他这么懂事,觉得内疚。路过一面挂着冰箱贴的墙壁,每一个都很好看,想着给他们兄弟俩一人买一个。
爸妈挑完东西,准备去收银台了。
我说等会,我再拿个东西。
两个弟弟听了,也好奇跟上来。
我挑完冰箱贴,发现就乐天派弟弟还在身边,倔脾气弟弟不见了。
我喊他,他出来了。
端着一盆鱿鱼丝。
我大吃一惊。
他说要买这个,边说还边吃了一根。
工作人员急了。
我看这一大盆,肯定特别贵,而且我和爸妈都不太喜欢吃,买这么多也吃不完。
可我知道劝我的亲弟,不知道怎么劝这个倔弟弟。我一向不太了解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有工作人员开始阴阳怪气。
逐渐地,阴阳怪气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骂我这个倔弟弟“没教养”之类的。
我一下怒了,我自己的弟弟,我还没教训,谁给你们的本事?
于是开始和人对骂。
说实话,从小我和人吵架就老是吵不赢,总是会气得半死地僵在原地。所以我总是会委屈自己,不和人发生冲突,因为我吵不赢,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
但这一次,脑子什么也没想,嘴已经开始骂了。
最后,我本来想着硬气一回,把这一盆鱿鱼丝给买了。
但这不就中了他们下怀?
于是我把这鱿鱼丝抓了一点放一个保鲜袋里,剩下的,我故意不小心往地上一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就走了。
这一晚家里静悄悄的
我虽然没委屈着自己,但毕竟是和人吵了一架,还是和好几个人吵了一架。
有点伤元气。
有点泪失禁。
这一点特别吃亏。
明明自己吵赢了,很痛快,十几年没这么痛快过。
但还是会哭,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所以我在房间里先把心情平复下来,然后去看两个傻小子的情况。
我看到一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一个红着眼睛坐在火炉边发呆。
我爸妈看到我就笑笑。
说我今天很威风。
小时候和人吵架,总是吵着吵着就哭,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先把自己气个半死。今天竟然战斗力这么强,有进步。
看天花板的那个哈哈笑出了声
盯火炉的那个还是不做声,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定定地看了一眼。
然后,更加沉默地转头看火炉了。
我坐过去,想把他揽怀里,发现他不太吃乐天派弟弟那一套,不顺竿爬过来撒娇,于是就坐着,看着他,和他讲,说我其实不怪你,你没做错什么,你不过是想买那些鱿鱼丝,我犹豫一下,然后就被一群坏人说三道四,我怎么会怪你呢?
他没反应。
我再说,我其实很感谢你。
他感到奇怪,盯着火炉的眼神变了。
我说,爸妈也讲了,我从小吵不赢别人,我因为吵不赢别人,我就总是委屈自己,再三忍让,还骗自己说这是因为我有宽容的美德,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懦弱。今天和别人吵,没过脑子,竟然吵赢了!你激发了我的潜能,说明我是可以那么顺畅地和别人对喷的。
“你就是宽容,不是懦弱”,他转过来对着我,哑着喉咙,带点委屈。我心下一松,这小子终于肯把情绪发泄出来了
“是,我知道,谢谢你。”
平静地过了好多年。
长大的长大,变老的变老。
我和家里人开完笑,说哎呀,帅哥全在我们家,搞得我找对象对外形要求太高到现在都没谈恋爱。
我妈就批我,对象长得帅能当饭吃?
我很认真地回,是能当饭吃
全家都笑了。
晚上我吃完饭,喝了点酒,发着饭晕,还带着点朦胧的醉意。
倔脾气弟弟来了,坐在我对面。
我俩就聊天。
他忽然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我一怔,回过神来笑他:“你要给我介绍啊?”
他不回答。
我憧憬道:“我喜欢长得帅的,身材好的。
帅得不输你们俩。
身材的话,不喜欢纯靠健身房和蛋白粉练出来的温室里的肌肉,喜欢那种大自然锻造出来的,野性流畅的肌肉。”
我知道我纯做梦,我自己还有小肚子呢。
我看他若有所思,怕他真听进去了,连忙打住:“你别给我介绍,你这个年纪认识的全是同龄人,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他抬眸看我,“为什么?”
我撇撇嘴:“你不烦呀?我都有两弟弟了还再往家里领个弟弟?我喜欢成男!”
开完玩笑,我就对他说我一直以来的担忧。
我说,不要把重心太放到家里。
“家里把你养大,不图你什么的。
你不要觉得欠我们,我把你当亲弟,爸妈把你当亲儿子,你也别对我们生分,该撒娇的撒娇,该提要求的提要求。
现在也读大学了,可以把目光放到外面,多到外面闯闯,不要被家束缚手脚。”
他口头上应了,但我知道这个倔脾气,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就举了个例子:“从那次去超市以后,你就再也没在我面前使过小性子,乖得不得了,和我就这么生分?”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因为你那时候哭了。”
“嗯?”
“我不想你哭。”
后来他确实去外面闯了。
不过没向家里要一分钱,把我气的。
不过他玩得很快乐,到一个地方就发朋友圈,发照片到群里给我们报平安。
我几年没见过他了。
一天,他终于舍得回来了。
乐天派弟弟抢着去开门,门一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挂着朝气的笑容。
全家欢呼,拥抱。
我看着他,心想:晒黑了,变壮了。
没那么沉默了。
会开玩笑了。
我就知道,可能当年他听进去了,就出去闯了,开了眼界,宽了心胸。
刚在沙发上坐下,便兴冲冲地和我们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衣服也不换。乐天派长大了也还是乐天派,拉着他哥聊得开心,我不忍打扰他们的兴致,去倔脾气弟弟房间把他干净衣服拿出来。
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称得上是“倔”弟弟。
衣服翻出来扔他床上,我喊他:“快去洗个澡!”
他应了一声,来了房间。
然后当着我面直接脱了上衣!
我一惊,心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也不知道避着人!视线无处安放,忙对着衣柜装作给他找衣服。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我,反正我不敢看他,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奇怪得很。
我听他笑了一下,心一下被攥紧。又听到比几年前更加深沉的嗓音:
“我回来了。”
他洗完澡,透着清爽的气息,和几年前一样帮妈妈做饭打下手。
我平息完如雷的心跳,思索这怪异的来源。
不过也可能是我在给自己找理由。
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
心却往热源的方向跳动。
我想自己肯定是小说动漫看多了,忽然看到几年没见的弟弟变得这么帅,有点破次元代入。
我看着他的宽阔的肩背,看着他和妈妈说说笑笑,看着妈妈擦擦眼泪。我发现我其实挺想他的,他变化很大,不再让我担忧。
我渐渐平静下来,感到欣慰。
晚饭吃完,一家人又聊天聊到很晚,才各自去洗漱准备睡觉。我摊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上播的古早剧,却一点剧情没进脑。
“姐!我睡衣你知道在哪吗?”
我吓一跳,脚一软,看到某个连睡衣都找不到的笨蛋无辜地站在沙发边,气道:“你去问妈妈。”
“妈妈睡了。”
“那你翻衣柜。”
“我翻不到。”
我气极,想着这几年你在外边也是这么衣来伸手?看也不看他,快步走进他卧室,看到衣柜里端端正正一套叠好的睡衣。
我心跳急促起来,果不其然,他在我背后,我后背仿佛着了火。
僵硬地转身,他抱着手臂,看着我。
我本想骂他耍我,但直觉他耍我似乎不是为了好玩,单纯是为了现在,借着打开的衣柜门,把我困在这四方空间里。
一片怪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他先开口:“今天我进屋,只有你没拥抱我。”
还是这么倔!
不就是拥抱?谁给你找的衣服,谁叫你去洗的澡?这都不算了?
我也倔强地扭头,不知道和他较个什么劲。
“我好想你。”
我的心一直紧绷着,听到这话,突然一软。
“可以把拥抱补一下吗?”
我一下觉得危险。
他靠近两步,给了我拥抱的空间,但没留给我逃跑的空处。
我的心脏叫嚣着,想靠近他,但是理智告诉我,前方是无底的熔岩。
我会被烫化的。
我胸口充斥着奇怪的感受,在这沉默的对峙里即将把我撕裂。我想他,但是怕他。明明他只是我的弟弟而已。
不知不觉,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想大方地拥抱他一下,不就是拥抱吗?简简单单!
但手犹豫地攥着他衣服下摆,不敢动了。
我实在没什么城府。
胡乱想着,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松松圈住,他微微弯腰,把下巴搁我肩膀上,在我耳边抱怨:“欢迎要热烈一点。”
鼻腔里满是他的气息,不知怎的,我忽然很想哭。我本想憋住,但还是不争气地掉眼泪。
真的很久没见了,真的很想他。
我回抱他,攀着他的肩背,稍微踮踮脚:“欢迎回家。”
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心情平静下来后,我稍稍觉得有点尴尬。
该抱多久呢?
我想先松开,一动发现圈着我的手臂稍稍收紧了,某人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在我侧颈,吸了一口气。
我炸毛,痒得缩了一下脖子,用手痛击他后背。
“干什么!”我气血上涌。
他懒懒地笑道:“还是这么怕痒。”
声音就在耳边,吐息间热浪喷在我颈侧,我全身发麻发软,想推开他,但该死地有点留恋。
他把脸凑上来,额头碰着我的,低声说:“我不会介绍同龄人给你。”
“嗯?”
“我现在身材应该也不错。”
“啊?”我睁大眼睛看他。
“长相的话,你说过我长得好看的。”
他似乎没发觉我的眼神警告,但我又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如果我现在把我介绍给你,你要不要?”
我脑子轰的一下。
“完蛋了”,我心想。
他低头蹭着我的鼻尖,“可以亲一下吗。”手克制地虚抚着我的后腰。
我无路可逃,而且也绝望地发现我不想逃。认命地想,就当我喝醉了,几年都没清醒过来。
我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拥住我,把我往衣柜里压去,克制又深入地吻我。
真的要化掉了。
我陷入这陌生又熟悉的触感里,还没思索出为何熟悉,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心浮气软,四肢乏力。
四周陷入混沌。
我如坠入深渊,一惊,似乎看到一丝亮光,眼前逐渐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慢慢变得清明。
我躺在床上,眼前是我的爱人。
是刚刚在吻我的那个人。
原来是梦啊。
我定定地看着他,任由他用手指擦去我额头上惊出的冷汗。
“做噩梦了?”
我紧紧抱着他,埋在他怀里,“不是。”
“我梦见你了,乱七八糟的。”
从以为失去他的那天起,这样的梦,我做过千百回了,真真假假。每回惊醒,身边空无一人,是无尽的寂寞孤独。
但这次,终于,梦里思念的人接住了坠落的我。
我可以吻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