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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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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系的阶梯教室里,投影仪嗡嗡作响。伦理学教授正在讲一个近几年被反复提起的话题:“技术中介下的责任弥散”——当技术和系统承担起越来越多的决策,人类的责任会不会被稀释,甚至消失?
幻灯片上正放映的是去年岁末一场新闻发布会的截图——“曙光”超级计算机中心全面瘫痪后的官方通报会。
宋安坐在倒数第三排,用铅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漩涡。
“当技术系统足够复杂,”教授的声音像远处电台的杂音,“事故责任会沿着链条稀释,最终消失在架构的迷雾中。没有人需要负责,因为每个人都只是……”
“齿轮。”宋安在心里默念。在哥哥宋与那里经常能看到这个词。
几个月前的新年,宋安见到了周末回家吃饭的宋与。那时宋与还不用夜以继日地赶项目,总是吊儿郎当地拎着公司发的纪念帆布袋,上面印着“齿轮——您的垃圾数据清理专家”。“我们就是通用智能时代的环卫工人,钱少事儿多,但总得有人做嘛。”他总是这样说。
“下周要接一个超级大大大项目,要出差,得全结束才能回来。快的话——三个月吧。那边有通讯信号屏蔽,就不给家里打电话了。”宋与一边扒拉着老妈最拿手的炒饭,一边对宋安眨眨眼,“安,我会写’信’的。”
没有人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宋安和老妈面前。
宋安意识到不对劲,是在几个月之后。他发现每周都会写的“信”没有了回复,这是他和宋与这几个月联系的唯一渠道。
宋安去过“齿轮”公司总部,接待人员态度很客气,说话却是滴水不漏,只告诉他:项目团队还在封闭作业中,暂时不方便与家人联系。
“人身安全能保障吗?”宋安追问。
对方的笑容极专业,说公司一定会保障员工安全,但至于“实时状况”,就不属于现在能公开的范畴了,只能抱歉。说完,给宋安鞠了一个相当专业的九十度躬。
宋安尝试去报警。警察倒是非常认真地登记、询问、记录,结论却只能是“目前看不符合失踪报案条件。他属于工作原因与外界失联,单位给出的理由合理,我们暂时没有立案依据。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情况,可以再来找我们。”
他感到很慌,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小题大做了,但他说不出更多原因。只是因为一个成年人在出差工作期间没有及时回信吗?连老妈都不能理解:“你哥工作一向那样,拼命。兴许是太忙了没顾得上找你。你安心学习,别太操心了。”
教室里突然爆发的讨论声把宋安拽回现实。教授在讲台上说:“……所以,当我们无法定位责任主体时,伦理问题就变成了存在论问题:谁,或者什么,在为行动负责?”
下课的铃声响起,教授还在讲:“在责任的迷雾中,有时唯一清晰的,是有人必须开始寻找。”他顿了顿,望向教室后墙的虚空,“即使寻找的只是一个回声。”